我今年43，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年轻时在老家的小理发店打了十几年下手，后来跟着老公来城里讨生活，他在工地干钢筋工，我就在工地门口租了个十来平的小门面，开了这家理发店。

店开了快五年，一开始我心里是犯嘀咕的。周边全是工地，来来往往的都是满身灰、汗味重的大老爷们，我一个中年女人，身材也不苗条，甚至算得上丰满，总怕跟这些糙汉子打交道，更怕听那些闲言碎语，觉得工地男人没什么讲究，甚至会被人说三道四，觉得我在这开店，是图什么，也觉得这些男人，怕是饥不择食，只要是个女的，就会凑上来。

可真待下来，一天天跟他们打交道，我才彻底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偏见。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皮肤黝黑、手掌磨得全是老茧的男人，他们粗粝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最体面的自尊，最柔软的牵挂，最清醒的分寸。他们从不是什么饥不择食的人，反而比很多看似光鲜的人，更懂尊重，更守边界，更知冷暖。

我的店小，就一张理发椅，一个洗头池，墙上挂着几样简单的工具，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只有两个塑料凳子。来的客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周边工地的工人，有四川的、河南的、贵州的，天南海北的人，聚在这一个小城里，干着最累的活，挣着最辛苦的钱。

一开始，我给他们理发，总是低着头，话也少，怕说错话，也怕他们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可第一次接触，就打了我的脸。

第一个常来的是老周，五十多岁，干瓦工的，每次来，身上都沾着水泥点子，裤脚全是灰，鞋子里都能倒出沙子。他每次进店，都会先在门口的脚垫上使劲蹭蹭脚，还会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把头上的安全帽擦干净，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绝不带进店里。

坐下之后，他会先跟我说：“大妹子，麻烦你了，我这头发脏，你多担待，要是洗头水弄湿你衣服，你直说。”理发的时候，他全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绝不乱碰东西，也不会乱瞟。我跟他聊两句，他才会慢慢说，家里有个老母亲，还有个上学的孙子，儿子儿媳也在外地打工，他出来干，就是想多挣点，给家里添补点。

剪完头，他会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照一遍，然后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分不少地递给我，还会说声谢谢。临走时，还会把自己掉在地上的头发，用脚归拢到一起，说等下他扫走，不麻烦你。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些男人，看着糙，心里比谁都亮堂。

后来接触的多了，更是见了太多让我心里发酸，又心生敬意的瞬间。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干架子工的，长得高高大大，就是脸上总带着伤，不是磕破了额头，就是蹭破了胳膊。他每个月理一次发，每次来，都要我给他剪得精神点，剪完之后，会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好几张照片，然后发给家里的女朋友。

他跟我说，女朋友在老家上班，两人异地，他每天在工地爬高上低，最怕的不是累，是怕女朋友担心，所以每次理完发，拍张干净的照片，跟她说自己在这边吃得好、穿得好，一点都不辛苦。他说，再苦再累，也不能让家里人跟着揪心，更不能在外面丢了体面，就算干的是脏活累活，人也得干干净净，守着自己的本分。

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干木工的，话特别少，每次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剪完头就走。有一次下雨，工地停工，他来店里，坐了半天，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在上大学，全家的开销都靠他。他出来打工十年，从来没在外面乱花过一分钱，更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家里的事。

他说，工地里的兄弟，大多都是这样，背井离乡，抛家舍业，心里装的全是老婆孩子、老爹老妈。他们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水换的，都要攒着寄回家，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看病，给家里盖房子。他们心里有牵挂，有底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谓的饥不择食，不过是外人戴着有色眼镜的偏见。

我也见过，工地里也有个别不着调的，嘴碎，爱说荤话，但这样的人，往往会被其他工人看不起，甚至孤立。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年轻，进店就对我满嘴跑火车，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旁边正在洗头的一个大叔，当场就把水一关，瞪着他说：“人家大妹子老老实实开店，你放尊重点，不想剪就滚，别在这丢人现眼。”

那小年轻脸一下子红了，灰溜溜地走了。大叔转头跟我说：“大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咱工地的大部分兄弟，都是实在人，知道尊重人，那种杂碎，咱不稀得跟他一路。”

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我这四十多岁的人，身材丰满，长相普通，在这些工地男人眼里，我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开店的手艺人，一个跟他们一样，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他们不会因为我身处工地旁，就对我有任何轻慢，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没有边界感，更不会因为自己常年在外，就失了分寸，乱了心性。

他们每天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冒着严寒，搬钢筋、和水泥、搭架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裂口，脸上全是风霜，可他们回到宿舍，会把仅有的干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会在给家里打电话时，把声音放得温柔，会在理完发后，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露出一点点难得的体面。

他们不是不懂风情，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他们肩上的担子太重，心里的责任太大。他们知道，自己出门在外，不仅代表着自己，还代表着家里的顶梁柱，一旦行差踏错，毁的就是整个家。他们的克制，他们的尊重，他们的守本分，不是因为木讷，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心里装着爱，装着责任，装着做人最基本的底线。

这五年，我在这个小小的理发店里，见过太多工地男人的眼泪，也见过太多他们的温柔。有拿到工资，第一时间去银行打给家里，笑着跟我炫耀孩子考了好成绩的；有家里老人去世，请假回去，回来后沉默不语，埋头干活，却在理发时偷偷抹眼泪的；有孩子结婚，攒了好几年的钱，终于凑够彩礼，激动得手都发抖的。

他们的世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花前月下，只有干不完的活，寄不完的钱，和对家人无尽的思念。他们用最粗糙的双手，撑起了一个个家庭的希望，用最朴素的坚守，守住了做人的体面。

外人总觉得，工地男人苦，工地男人糙，甚至带着偏见，觉得他们没有底线，饥不择食。可只有我，守在工地旁的这个小理发店里，天天跟他们打交道，才真正懂他们。他们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自重，比谁都懂得珍惜手里的幸福，守护心里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