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件事,刻在骨头缝里,想忘都忘不掉。我今年都快七十岁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闭眼,还是能想起1976年那个阴冷的冬天,看守所里冷得钻骨头的风,铁栏杆泛着的冷光,还有那张既陌生又熟悉,让我当场崩溃大哭的脸。
我打小就爱写东西,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家里穷,连本像样的书都凑不齐,我就捡别人扔的旧报纸、破课本,一字一句地啃,慢慢就爱上了写诗。心里的欢喜、委屈、对日子的盼头,没法跟别人说,就全写在本子上。那时候的日子,苦是真苦,可笔尖落下的字,是我唯一的甜。我写村口的老槐树,写夜里的星星,写爹娘操劳的背影,写对失散亲人的念想,没想着要出名,也没想着要招惹是非,就是单纯地把心里的话,写成一行行的句子。
可1976年那年,风气不一样,随便写点东西,都能被人揪着辫子。我那本写满小诗的本子,被村里一个爱挑事的人翻到了,转头就告到了上面。没等我反应过来,几个穿制服的人就冲进了我家,把我按在地上,连人带本子一起带走了。罪名很简单,说是乱写东西,有伤风化,寻衅滋事。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没见过世面,长这么大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进过,一路被押着,腿软得走不动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觉得天塌了,这辈子都完了。
看守所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四面都是冰冷的墙,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昼夜不熄。吃的是硬邦邦的窝头,喝的是寡淡的菜汤,同屋的人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唉声叹气。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被打骂,害怕再也见不到家里人,更害怕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一辈子。我反复跟自己说,我没做错事,我只是写了几首心里的诗,可在那样的环境里,再多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过几天,有人来提审我。我被反剪着双手,带进一间审讯室,屋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一盏台灯亮得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我低着头,浑身发抖,等着劈头盖脸的质问,等着冷冰冰的呵斥。
最先传来的,是一个女声,很清亮,带着干部特有的严肃,却又莫名的熟悉。她让我抬起头,交代自己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我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制服,梳着齐整的短发,眉眼端正,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做事利落、刚正不阿的人。可就是这张脸,我盯着看了不过三秒,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那双眼睛,眼角的那颗小小的痣,还有嘴角的轮廓,跟我小时候记忆里,姐姐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家穷,爹娘养不起我们姐弟俩,1956年那年闹饥荒,实在走投无路,爹娘含泪把刚满五岁的姐姐送给了外地来的一户人家,临走前,姐姐攥着我的手,哭着说弟弟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那时候我才三岁,记不清太多细节,可姐姐眼角的那颗痣,我记了整整二十年。这么多年,我跟爹娘四处打听,跑遍了周边的乡镇,写了无数封寻人信,全都石沉大海,我以为姐姐早就不在了,或者早就忘了我们这个家,忘了我这个弟弟。
我怎么也想不到,失散二十年,朝思暮想的亲人,竟然会在这样屈辱、这样绝望的场合重逢。她是审讯我的干部,我是阶下囚,身份天差地别,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最残忍,也最心酸的玩笑。
我张着嘴,想喊一声姐姐,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死死盯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嘴里只能反复嘟囔着:“痣……眼角的痣……”
对面的女干部一开始还很严肃,拿着笔准备记录,看到我失控的样子,她皱起了眉,放下笔,仔细打量着我。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滑到我的眉眼,再到我的脸颊,眼神里的严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是翻涌的情绪。她放下手中的本子,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小时候小名叫什么?”
我哭着说出我的小名,说出爹娘的名字,说出当年失散的年份,说出姐姐临走时攥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块半块的窝头。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眼泪也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颤抖着伸出手,想碰我,又不敢碰,最终哽咽着喊出一句:“弟弟……我的亲弟弟啊……”
这一声弟弟,彻底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审讯,顾不上什么身份,放声大哭起来,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委屈,入狱以来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也哭,伸手抱住我,双手不停地抚摸我的后背,嘴里反复说着:“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找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被领养后,养父母对她很好,供她读书,她长大后参加工作,成了一名干部,这些年也从未停止过寻找我们。她辗转多个地方工作,每到一处都四处打听家人的消息,却始终没有线索。那天她接手我的案子,只是例行审讯,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个因为写诗被抓的年轻人,竟是她找了二十年的亲弟弟。
姐姐知道我的情况后,立刻开始为我奔走。她一遍遍核实我的案情,拿着我的诗稿,找上级领导说明情况,我写的全是寻常百姓的生活,全是心底最质朴的情感,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内容,完全是被人恶意诬告。姐姐顶着压力,一次次提交材料,一次次说明情况,那段时间,她白天忙工作,晚上为我的事跑前跑后,眼里全是红血丝。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我的案子终于被澄清,无罪释放。走出看守所的那天,阳光刺眼,姐姐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便装,不再是那身严肃的干部制服,她接过我手里单薄的行李,拉着我的手,手心的温度,暖得我想哭。
后来,姐姐带我回了家,见到了年迈的爹娘。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失散二十年的骨肉,终于团圆。爹娘拉着姐姐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姐姐也哭着说不怪爹娘,那都是穷日子闹的。
我后来再也没放弃写诗,只是不再偷偷摸摸地写。日子慢慢变好,我的诗也终于能被人看见,写的都是团圆的欢喜,日子的甜,还有血浓于水的亲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往事都成了过眼云烟,可1976年那个审讯室里的重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命运的捉弄太残忍,可骨肉亲情,终究能穿过所有的苦难和阴霾,把失散的人,重新拉回彼此身边。
人间最暖,不过血脉相连,人间最幸,莫过于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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