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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以压倒性优势通过一项两党联合提案,意图将先进AI芯片对华销售的审查权收归国会,并参照军售模式进行监管。这再次凸显了美西方在关键技术上对华“卡脖子”的长期策略。

面对外部封锁,中国芯片产业正加速推进自主可控进程。目前,中芯国际、华虹等主要代工厂产能利用率持续满载,在成熟工艺领域已占据全球领先份额。尽管在先进制程方面仍受限制,但国内正在全力攻坚7纳米乃至5纳米技术,芯片自主化率逐步提高,部分高端AI芯片与服务器芯片的研发也进入加速阶段。

当下,芯片的价值发生了哪些历史性的变化?面对技术“卡脖子”,我们已取得哪些进展?还存在哪些短板?围绕这些问题,观察者网特邀《芯片风云》作者、物理学博士戴瑾进行深度解读。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戴老师您好!您在著作《芯片风云》中,将芯片比作“现代石油”。能否请您简单谈谈芯片在今天人类社会中“看不见”的价值?

戴瑾:其实也不是真的看不见。你把家里随便一个机盒打开,里面全都是芯片。比如把手机拆开——当然自己的手机别乱拆,挺贵的——但你看网上很多拆机图,里面有很多芯片,有些还会标注这个芯片是干什么的、那个芯片是干什么的。

包括手表、冰箱、微波炉、空调等等,虽然芯片占比不一定很大,但都有一块板子,上面集成着不少芯片。没有芯片,这些设备一样也用不了。如今,凡是带点智能功能的东西,比如扫地机器人、电视机顶盒,里面全都塞满了芯片。

所以并不是真的“看不见”,只是普通人一般不会特意去看。可一旦少了这些芯片,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正常工作。

观察者网:这是对于普通公众而言的价值。随着国家和世界层面越来越重视科技的意义,您认为芯片的价值发生了哪些历史性的变化?

戴瑾:这不仅仅是中国的事。科技发展到今天,一切都在向信息化迈进。我们过去使用的产品,现在都要自动化、信息化,这些都离不开芯片。

举个刚才没提到的例子——汽车。倒退几十年,车里哪有什么芯片?就是发动机烧油,方向盘靠机械装置带动。

现在完全不同了,汽车行业已经成为芯片的一个重要市场。一辆车里可能装有上千个芯片:你按个按钮调节座椅,里面就有一个小芯片在控制,我们通常叫它MCU(微控制器)。光是这样的MCU,一辆车里可能就有上百个。

现在的汽油发动机里也有很多芯片来控制、提升效率,电动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这不光是中国,而是现代科技发展的必然——几乎我们所有的产品,绝大多数都要用到芯片。即便是20年前根本不需要芯片的东西,现在里面也都会有芯片。

观察者网:您如何看待芯片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扮演的角色?

戴瑾:芯片本身源于第三次工业革命,也就是信息革命。第一次是蒸汽机,第二次是电力,第三次是信息,核心正是半导体芯片和计算机的发明。而第四次工业革命,我们看到其中一个特点,是强电和弱电的融合。所谓强电,是指供电、电灯、电动机这类以能源为主的电力;弱电则是芯片、电话、早年电报以及现在手机、计算机所用的、用于传递信息的电力。

过去这两个领域是分开的,现在则开始融合。比如电动汽车里必须有芯片;再如计算中心,计算量巨大,耗电量也极大,以前用于汽车的散热技术现在也被引入数据中心。这就是强电与弱电的融合。

所以说,芯片虽然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产物,但它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依然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第四次工业革命的主要特点,就是强电与弱电开始融合。好比飞机,过去和芯片没什么关系,就是烧油起飞。现在的无人机完全智能化,遥控、数字化,跟过去的飞机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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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从芯片漫长的发展史来看,您认为历史上哪些关键的技术转折点或产业决策,对今天全球芯片格局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戴瑾:技术和产业决策这两方面都有影响。从技术角度来看,首先肯定是晶体管的发明。晶体管诞生后不久,就有人意识到它未来可以用来做集成电路——这和电子管不同,电子管像灯泡,有灯丝,你很难把一万个电子管做到一起。但晶体管是在硅片上实现的,在同一块单晶硅上掺杂不同杂质,就能形成晶体管结构。这就像画画一样,硅片如同白纸,可以在上面“画”出很多晶体管。

所以从晶体管发明几乎第一天起,大家就想到可以做集成电路,几年后也真的实现了。因此第一个关键节点就是晶体管的发明,以及随后约五六年内集成电路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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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重要转折是存储技术的演进与发明。我们今天使用的几种半导体存储介质,比如DRAM、SRAM,还有闪存(Flash),它们的出现非常关键。DRAM和SRAM在60年代发明,这直接推动了整个计算机行业的发展。不过它们断电后信息会丢失,永久存储还得靠磁盘等设备,但这已经为计算机进步奠定了基础。

到了90年代,闪存被发明出来。闪存能够将永久存储集成在芯片上,体积大大缩小——原来磁盘很大,而芯片可以做得非常小。正是因为有了闪存,手机这样的设备才得以发明,否则你得背着个大磁盘,根本没法用。永久存储问题解决后,手机问世,移动通信随之兴起,带来的影响就不用多说了。所以,从早期的半导体存储到90年代闪存的发明,这是第二个非常重要的技术节点。

第三个关键技术是CMOS(互补金属氧化物半导体)。这是如今我们制作CPU、GPU等逻辑电路的基础技术,在60年代由一位华人科学家萨支唐发明。CMOS的特点是非常省电,直到今天绝大部分芯片仍采用这项技术,这无疑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发明。

再往后,进入本世纪,一个重要趋势是将晶体管做小,并且从简单的平面结构转向立体结构。先是出现了鳍式场效应晶体管(FinFET),它像一片片竖立的鱼鳍,是在硅片上建立的立体结构。再到如今最新的环绕栅极场效应晶体管(GAA),晶体管完全实现了三维立体构造。这大概可以说是又一个重大的技术突破。

另一方面,产业决策同样重要,比如美国早期对半导体产业的扶持。上世纪60年代,美国的芯片公司主要客户是军方、阿波罗计划和其他军工企业。这种来自国家需求的支持,使美国在当时就战胜了欧洲的竞争对手。

随后是日本的崛起。而到了90年代,著名的“广场协议”背后,其实是美国对日本半导体产业的打压,同时转而扶持韩国;于是日本逐渐衰落,韩国的半导体产业借此兴起。差不多同一时期,即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中国台湾的半导体产业也开始崛起。这是一个政策驱动产业格局变化的典型例子。

在产业模式演变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是晶圆代工行业的兴起。半导体工业早期,芯片公司通常自己设计、自己制造。但随着摩尔定律的推进——这里要补充一点,摩尔定律并非自然规律,而是由英特尔创始人之一戈登·摩尔提出的一种产业愿景——这个愿景被行业坚定地执行了近50年,大约每18个月就让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翻一番,这本身就是一个被付诸实践的伟大规划。

到了80年代,随着摩尔定律一代代推进,半导体制造工艺越来越精密,所需设备越来越昂贵,技术难度和行业门槛也随之大幅提高。后来,很多芯片公司已经无力承担自主制造,到今天就更不用说了——一条先进产线动辄需要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的投入,初创企业根本不可能涉足。

于是,产业开始分工。以台积电为代表的专业晶圆代工模式应运而生:代工厂不设计芯片,只为其他公司提供制造服务。这一模式促成了全球半导体产业的一次深刻分工。

最终造成的结果是:芯片制造业逐渐向东亚聚集。直到最近,美国的制造能力实际上已大幅衰退——当然他们现在已意识到问题,正试图将制造环节迁回本土,但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有待观察。事实上在此之前,芯片制造确实已向东亚集中。而芯片设计领域,至今美国仍占据领先地位。这就是目前形成的一个大格局。

再往下说,就是咱们中国雄心勃勃的芯片发展计划了。中国芯片行业真正系统性地、大规模投入发展,基本是从本世纪开始的,尤其在贸易战之后,才进入了全面加速的阶段。

观察者网:有人说,中国的芯片产业虽然起步晚,但发展非常快。如果以全球产业发展的长周期为参照,您认为中国芯片产业目前正处在怎样的历史阶段?

戴瑾:“中国起步晚、发展快”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实际上,中国芯片发展的起步并不那么晚,长期来看发展也不算太快。

为什么说起步不晚呢?晶体管和集成电路都是在50年代发明的。你看我们书里写的历史,新中国建立后,第一批从美国回来的海归学者,就帮助中国开始了半导体和芯片的研发。从美国发明晶体管到中国造出晶体管,从美国做出集成电路到中国做出集成电路,中间大概只差了六七年。所以当时中国是落后一点,但并没有落后很多代。

到了60年代以后,中国进入文革时期,但芯片发展其实也没完全停下。文革结束时,中国已经基本普及了晶体管,实现了从实验室到工厂的大规模生产,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了晶体管收音机。

但问题是,与此同时,美国已经进入了摩尔定律的加速轨道,每隔一年半性能就翻一番,这么持续了十年,翻了多少倍。所以到“文革”结束时,虽然我们也能做,但做的只是最初级、最简单的那一点,而别人已经迭代了好多代,这个差距就被拉得非常大了。

进入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经济发展走的是全球化的路线,也就是融入由西方、特别是美国主导的全球分工体系。那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产业链最上层、或者说价值链最末端的事情。在整个IT产业链里,最底层是制造芯片的设备,比如光刻机、蚀刻机;往上一层是晶圆制造,就是把芯片在硅片上刻出来;再往上是芯片设计;更上层是用芯片做硬件,比如手机、电脑;最顶层则是手机和电脑上的应用,比如软件和互联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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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上海芯上微装第500台步进光刻机成功交付,主要用于后道封装。

改革开放后,我们正是从最上层、最基础的加工制造环节开始融入这个全球链条的。所以我们看中国最近几十年的发展,基本是“从上往下”做起来的。

我们最先是软件和互联网做起来了,后来的移动互联网更是几乎不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领先。大概到90年代,像联想这样的公司开始自己组装电脑,也就是买别人的芯片来做。但那时候电脑的技术含量相对较低,基本上就是做块主板、做个壳子,里面的核心芯片和操作系统(比如Windows)都是现成的,我们主要做的是整合和组装。

等到手机时代,技术含量就高多了。手机的软件需要自己深度定制和优化,主板的设计也更复杂,涉及射频信号处理等,比电脑主板学问多,外壳工艺也要求更轻薄,所以手机的整体制造难度更高。

大概在2000年代初,我那时刚回国进入手机行业,亲眼看到中国手机行业从零起步。最开始怎么做?是直接向供应商购买完整的“模组”——芯片已经贴好,软件也基本调通了,我们主要就是自己设计一个外壳套上去。这是中国厂家起步的方式。

后来,我们开始想自己做里面的主板,这个过程当时叫“芯片级设计”。注意,这不是设计芯片,而是采购不同的芯片,自己来设计和集成手机主板。这样一来,就有了自主选择权,不再是被动接受别人定好的方案。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我亲身经历过,公司上下焦头烂额,产品质量一度很糟糕,但这是个必须经历的、艰难的学习过程。而今天,中国手机行业已经全球领先了。

等中国厂家跨过了“芯片级设计”这个关口,能够自主选择芯片后,中国的芯片设计公司就开始有机会了——因为有了本土客户。然后,当中国自己开始设计芯片,本土的晶圆代工厂也就随之有了客户和市场。

再到最后,代工厂需要购买国外的设备。而中国真正开始大力投入去做半导体设备,基本上是在被“卡脖子”之后,尤其是在中美贸易战之后才全面加速的。

所以,这是一个“倒过来”的发展路径:我们从最上层的应用和整机做起,逐步向下穿透到设计、制造,最后才攻坚最底层的设备。

另一方面,我们的发展其实不算快,为什么?因为在芯片产业高速发展的黄金时期,我们错过了。后来晶圆代工模式这场重要的产业革命,我们也没有抓住先机。我们当时并非没有尝试,90年代也有过布局,但当时的国力、资金和技术积累确实不够,投入的力度以今天的眼光看也微不足道,所以没做起来。

直到大约2010年以后,我们在晶圆制造领域才慢慢有了起色。而半导体设备领域,更是要等到贸易战后的2020年左右,才真正开始获得发展的机遇。所以,整个过程是漫长而艰难的。

观察者网:像您刚才说的,中国这种“从上往下”的发展路径,是中国独有的模式,还是其他国家也有类似情况?

戴瑾:整个东亚地区的发展路径多少都有些类似。不过,比如日本,他们在更基础的领域投资会更早一些。中国在早期对基础技术的投入的确没有那么大规模。中国台湾的晶圆代工能崛起,也是因为他们从70年代开始,通过“工研院”引进技术,在研究院里积累了十几年,持续投入和准备,到80年代才真正开始建厂。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基础技术的投入必须要有很强的前瞻性。

观察者网:您认为当前中国芯片产业面临的最根本、最需要耐心去解决的挑战是什么?

戴瑾:我认为中国的芯片行业在“两头”都面临挑战。

一头是在最底层的基础技术上。我们的设备国产化还没有完全实现,目前主要差距在光刻机,其他设备领域正在快速追赶。至于光刻机,现在外界的传言越来越多,但具体做到什么程度,研发者自己也不能透露。不过客观来说,我们的基础技术还是落后的。一旦其他设备也被禁运,我们的制造能力——目前大概在7纳米工艺——就难以继续向下突破了。这是第一个根本性挑战。

另一头是在芯片设计领域。国内设计公司“内卷”比较厉害,但还没有“卷”出像硅谷那样的行业巨头——那种实力特别强大、能够主导产业、影响整个生态的巨头。在贸易战之前,华为的海思曾进入全球芯片设计公司前十。贸易战后,华为受到打压,现在榜上已经没有它了。当然,即使它做得很大也可能不再公开数据。截至目前,全球前十的芯片设计公司里还没有一家中国大陆的企业。我们在设计环节很活跃,竞争激烈,但还没有诞生真正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巨头,这是我们的另一个挑战。

观察者网:那在资本投入和人才储备这两个方面,您觉得它们目前是很大的挑战吗?

戴瑾:这方面改善得其实很快,挑战在快速缓解。

人才方面,倒退回二三十年前,确实非常短缺。比如90年代中国政府曾想投资芯片产线,那时的人才得到国外去请,工资比国内高上百倍,国内几乎没有相关人才。所以你看中国芯片这些年的发展,从企业角度看,早期很多投入者成了“先烈”,亏了钱;但从人的角度看,正是那批人一点点死磕,才慢慢把技术和经验积累起来。现在我们很多晶圆代工厂里的资深工程师,都是从那个年代、从很落后的工艺开始,一步步摸爬滚打培养出来的。

这些年国家一重视,我们中国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人多,工程师基数大,人才队伍很快就能壮大起来。比如看我自己的研究小组里新来的应届毕业生,很多是985大学的硕士,他们进步非常快,一两年下来就能独当一面了。所以我对人才状况是比较乐观的。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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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更何况,还有很多海归人才回来,数量不少,而且还包括来自中国台湾、日韩等地的人才也来到这边。关键是我们现在有资金实力,国家也高度重视,带动了整个资本圈对这个行业的看好。

至于资本投入,当然目前还没有美国多,不像美国AI公司动辄获得天价投资。但除了美国以外,全世界可能没有其他地方像中国这样,有如此大量的资金投入到这个领域了。所以,钱已经相当充裕了。

观察者网:前面我们谈到中美经济战、科技战之后出现了西方对中国“卡脖子”的情况。回顾这五六年,您认为中国在应对“卡脖子”过程中取得了哪些实质进展?目前还面临哪些主要挑战?

戴瑾:实质进展还是不少的。比如芯片行业中存储芯片非常重要,因为到处都要用到。倒退十年,中国在存储领域——比如DRAM和Flash(闪存)——完全是空白。手机里常说的16GB、256GB,前面的16GB是DRAM,后面的256GB是闪存。这两样过去中国都没有国产化,现在则都有了,甚至在闪存的某些方面已经做到国际领先水平。

长江存储、长鑫存储这两家公司,如今在世界上已经能排进前几名。这是很重要的成就。如果没有这些,一旦遭到禁运,可能很多电子设备——手机、电脑、手表等等——都造不出来,因为存储芯片应用太广泛了。所以这是非常重大的突破。

在代工工艺方面,我们突破了7纳米,而且产能还在扩大。前些年产能不足,现在技术在国内逐渐扩散——这还是在受到制裁、设备被卡的情况下实现的突破,很不容易。

设备方面的国产化进展也比较快。当然,上游设备和材料——包括光刻胶等等——种类非常多。如果每年3月去SEMICon展览看,会展中心十几个展厅,每个厅都有几百家企业,整个产业链非常庞大。目前除了光刻机,主要设备基本都有国产替代;材料方面也越来越丰富,虽不能说全部国产,但大部分已能覆盖。

光刻机方面,各种消息很多,有些并不准确。但可以确定的是,在低端光刻机上,我们已经有了突破。比如有一家叫“芯东来”的民营企业,首先做出了光刻机——虽然不是最先进的,是微米级、三百多纳米水平的光刻机,但这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以前中国从最高端到最低端的光刻机一台都不能制造,现在至少有了起步。我认为到2030年,中国应该能解决光刻机问题。所以整体来看,成就还是挺大的。

此外,在工艺被限制的情况下,设计领域也在发生转变。过去我们往往跟随美国的发展节奏,他们做第一代,我们做三年前的版本,主要卷低端市场。现在那条路被堵死了,于是大家开始走自己的路,出现越来越多原创性的设计。这种趋势从五六年前开始,现在已逐步看到一些成果。

比如我们的加工工艺相对落后,但在封装工艺上做得不错,通过立体封装等技术,也能实现省电和效率提升。我看到有公司采用国产12纳米工艺做出芯片,很多指标却超过了英伟达采用5纳米工艺的H200——工艺差了两代,但通过不同的架构设计弥补了差距。这方面进步也很大。

总之,从存储芯片自产、逻辑工艺突破、设备国产化,到设计走上自主创新之路,进展是明显的,也是实实在在的。

观察者网:从2023年ChatGPT刚刚问世,到2025年中国迎来“DeepSeek时刻”——过去这两三年,AI的发展非常迅速,甚至具有历史意义。从芯片行业的角度出发,您对于这几年的AI发展有何感受?

戴瑾:如果从我们芯片行业的角度看,AI的影响是非常大的。ChatGPT带来的核心是“大模型”,它之所以“大”,是因为参数非常多,需要极大的内存才能存下。发展到今天,甚至听说全球内存都不够用了,在缺货。幸好中国现在有了国产化产能,听说相关企业生意相当好,马上要涨价——甚至有工程师开玩笑说,连前道实验室里的实验片都被销售切去卖掉了。

整个芯片行业,包括代工厂,生意也特别火。因为模型大,训练和推理都要靠算力去堆,不光美国,中国也在大力建设数据中心,需要海量芯片来提升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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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们对美国在这方面的引领也要保持清醒。他们依靠华尔街吹泡沫,把大家的预期拉得很高,比如甚至有人说将来全世界一半的电力都要用来训练AI——这话鬼才信,但总有人愿意相信。不过,当算力需求不断膨胀,大家终究会开始寻找别的解决办法。

这时中国的DeepSeek出现了,它展示了一条用更低成本实现目标的路径。我发现,自DeepSeek推出后,中美模型的发展路径开始分化:美国的模型还在变得越来越大,而中国的模型虽然也在一代代推进,但规模并没有同比例快速膨胀。这背后是因为中国被“卡脖子”——高端GPU做不出来,代工工艺上我们的7纳米比别人4纳米、3纳米落后,产能至今也仍然不足。

既然算力上不去,我们就在模型本身上想办法,让它在有限算力下变得更好。大家也逐渐意识到,用GPU架构做大模型推理未必是效率最高的方式。现在国内已有很多公司开始探索新的计算架构,包括我们自己也在关注。目标就是能够用不那么顶尖的芯片,依然把大模型推理做好,至少做到可用、好用。

总结一下,大模型的出现带来两方面影响:一方面极大促进了芯片行业,导致产能全面紧张——内存不够、高端工艺产能不够,美国甚至连电力都紧张,我们这方面问题倒不大;另一方面,美国把国运押注在AI上并以此卡中国脖子,中国则被迫寻找对策——从模型优化到计算架构,我们都在想办法、做改进。这个过程挑战很大,但也非常有意思。

观察者网:美国对AI的投入,没有其他国家能比。所以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AI发展应该走自己的路,而不是陷入与美国“决战”的竞争心态。

戴瑾:我认为竞争还是要竞争的,但不是跟着美国的路去竞争。

我们有我们的条件:劣势在于半导体工艺还比较落后,但优势是我们制造业强,新东西落地比美国快。美国现在搞软件依然厉害,但一做硬件就“歇菜”。凡是需要硬件的,他们都不太行,因为制造业已经衰退了。就连芯片制造业,要不是美国政府这些年拼命保护,可能都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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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MMLU、MMMU、MATH和HumanEval等大模型常见的基准测试中,截至2024年底,中美之间的差异从2023年底的17.5、13.5、24.3和31.6个百分点显著缩小至0.3、8.1、1.6和3.7个百分点。

观察者网:其实DeepSeek出现以后,包括它的开源性质,引发了很多讨论。戴老师,在目前芯片领域全球合作与竞争格局发生巨变的情况下,您认为中国芯片产业应该如何平衡自主可控与开放合作?

戴瑾:平衡这件事是门技术活,我也说不好。但确实不能走极端——开放合作和自主研发都要做。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自己干,也一样能干成。

其实还有一种合作的可能性。据我了解,美国人想跟中国谈AI。说实在的,大家都知道AI很危险,各种科幻片里的情景未必不会成真,不能轻视AI未来的能力。

美国人其实也害怕,大家都害怕,但又怕自己不搞别人搞。他们软件厉害,但要把AI放到武器里,他们就搞不过咱们,因为他们硬件不行。

观察者网:戴老师之前提到了2030年这个时间点。如果聚焦在未来三到五年,您会如何定义中国芯片产业在这段时间内的成功与安全?

戴瑾:这是一个目标问题。我认为到2030年,中国芯片产业应该也必须实现自给与自主可控——这意味着整个产业链,从光刻机到各类设备等,我们都能够自主完成,不再害怕被“卡脖子”。我相信这一点是应该做到,也能够做到的。

此外,希望到那时中国能涌现出几家真正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芯片企业。目前进入全球前十的还没有一家中国企业,这个局面需要改变。

观察者网:如果请您给国内芯片产业的决策者提几点建议,您会从哪些方面入手?

戴瑾:芯片行业是一个很特殊的行业。它不能只靠市场,也从来不是完全脱离政府角色而发展的——政府的作用一直很重要。可以说,这是一场“看得见的手”和“看不见的手”必须协同运作的游戏。

中国在这方面的探索时间还不长,目前仍处于摸索阶段。相比之下,在消费电子这类纯粹由市场与民营企业主导的领域,中国已经做得很成功。但芯片不一样,它需要政府和市场共同推动、相互配合。在这个过程中,中国政府也还在不断学习和调整,很多方面仍有改善空间。我认为关键是要继续探索这两只手如何更好协同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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