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官府兜售兽蛋,每颗十文钱。

那些无人问津的兽蛋,都会被官府当场毁掉。

「就剩这一颗了,姑娘你把它买了吧。」

我不想要。

因为我重生了,我很清楚这颗被嫌弃的灰蛋,未来会害死我。

为了扭转命运,我特意赶来亲眼看着它被销毁。

但我没料到,那人竟然直接把那颗蛋塞进了我的怀里。

「姑娘,这颗蛋就送给你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水村位置偏远,官方的售卖活动很少举办。

每当开售的时候,总是会被抢购一空。

只要是成年的男女,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契约兽,或者当作伴侣,或者用来做活计。

上一世,父亲也是一早就催我去排队挑选。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

我原本以为这次又要错失机会了。

结果排在前面的人都纷纷摇头表示不要。

等到轮到我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颗没人要的灰色小蛋。

兽蛋的外观通常暗示着契约兽能力的强弱。

每个人一生只能契约一只兽,所以谁都不想选到弱小的。

虽然可以解除契约,但解约要等一年,再次契约又要再等一年。

谁都不愿意去冒这样的险。

所以这颗外表普普通通的灰色蛋就被大家嫌弃了。

「这是最后一颗了,姑娘你要吗?」

「如果是没人选的兽蛋,是不是会被你们直接销毁呀?」

在得到官府人员肯定的答复后,我拿出了积攒许久的十文钱。

毕竟也是一条生命,把它救下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兽蛋抱回了家,父亲看到那颗蛋时愣了一下。

「怎么挑了这么不起眼的一颗?」

「嗯,我挺中意它的。」

我每天都细心照料,小心地擦拭它蛋壳上的污垢。

十天之后,它显露出了要破壳的征兆。

我看着契约阵法,内心激动万分。

光芒消散后,那双迷人的紫色眼眸让我彻底沉沦。

我舍不得让它做任何一点繁重的工作。

整天忙里忙外地伺候它,只为了换取它的一笑。

它只要对我笑一下,我就能开心一整天。

它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就毫不犹豫地陪着它离开了清水村。

听说京城繁华热闹,它就吵着要去那里。

旅途中,我们偶遇了婉悦公主。

那位当朝公主向来蛮横无理,被她收入府中的男性兽人不知有多少。

婉悦公主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就被它的容貌给迷住了。

「长着这样一副好相貌的兽人,跟着你这种村姑真是太可惜了。」

「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你把它卖给我怎么样?」

我当然不肯答应。

在金银财宝和它之间,我坚定地选择了它。

靠着婉悦公主身边的兽人帮我说了许多好话,这件事才算是过去。

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到它眼底闪过的神色。

现在回想起来,它那时候恐怕就在盘算着要怎么摆脱我了。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接二连三地碰上婉悦公主。

婉悦公主看它的眼神让我十分反感,我故意侧身挡住。

可惜防不住有人自己上赶着去勾引。

还没等我们前脚迈进京城,后脚就被抓了起来。

我在牢狱里受刑挨打的时候,它正陪着婉悦公主恩爱缠绵。

当时我并不知道被关起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每一次鞭子抽下来,我都紧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我不希望它听到我受刑的惨叫,我怕它会因此妥协。

「你说你答应了公主不好吗?何必为了一个兽人受这种罪?」

「我只要它。」

各种各样的刑具在我身上轮番使用,反反复复。

最后连行刑的狱卒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减少了力道。

我拖着满身新伤回到牢房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位新的狱友。

「一颗兽蛋怎么也会被关进牢狱里来?」

「看来婉悦公主的新欢很懂得怎么讨她欢心,不然那个女人也不会把这颗蛋给扔了。」这话是关在我对面的兽人说的。

听说他当初也是被婉悦公主强行抢回来的。

因为犯了过错,就被婉悦公主关进了这大牢里。

「听进贡的人说这是颗龙蛋,世间独一无二。」

「婉悦公主为了孵化它,用尽了各种办法,可惜这蛋脾气倔,怎么弄都不肯破壳。」

「当初我们谁要是敢碰它一下都会挨鞭子,没想到现在也被嫌弃地丢到了这里……」说完那个兽人开始自嘲地大笑起来。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颗坑坑洼洼的蛋。

「你跟我还真像,都是不肯屈服的脾气。」

2

日日夜夜,时光仿佛停滞,我早已忘却自己被囚禁的时长。

这牢房狭小且潮湿,青砖的缝隙间,暗绿色的苔藓肆意蔓延。铁栏之外,阳光仿佛被永远隔绝,唯有高窗处,一线微弱的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拖出一条细长且冰冷的影子。

有时,疼痛如潮水般袭来,我蜷缩在角落,将那颗兽蛋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是世间最后一丝温暖的慰藉。

蛋壳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泛着极淡的青金色光泽,宛如沉睡着一整个尚未苏醒的春天。

有血迹沾染在蛋壳表面,我便用早已磨得破旧不堪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

布料吸饱了血色,干涸后变得硬邦邦,贴在指尖,可我还是擦得极慢、极轻,生怕惊扰了蛋内那个尚未睁开眼睛的小生命。

“对不起啊,又把你弄脏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却固执地回荡在这寂静的牢房里,像一句无人回应的誓言。

婉悦公主曾派人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隔着铁栏递给我一枚鎏金解契符,那符上的纹路繁复精美,光华流转不息;第二次,她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四位执扇的宫女,香风拂过牢门,却吹不散我袖口那股凝结的药味与尘灰。

每次,我都垂下眼眸,将手按在心口——那里,契约烙印如烙铁般滚烫,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隐秘而尖锐的疼痛。

我摇头,没有说一个字。

那晚,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

我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紫眸。

他站在牢门外,玄色锦袍上缀着云纹银线,腰间玉珏温润生辉,发冠束得整整齐齐,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测量过。

我这才明白,为何每次我在黑暗中嘶哑地呼唤他的名字,他都从未回应。

原来……他从未在意过我的呼唤。

“古韵,解开契约,我便让人放你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再无半分迟疑或温情。

“我对你不好吗?”我仰起脸,嘴角紧绷,眼神冷得如同淬了霜的刀刃。

“好。”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可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

我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如同枯枝在石面上刮过。

那些深夜送来的暖汤、雪天为我披上的狐裘、病中整夜守候的灯火……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笑声碾得粉碎。

只要我一天不解开契约,他就一日与我血脉相连、气运相通。

能让他们心里如鲠在喉、夜里辗转难眠——这也算是一种报复。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解开契约?”

他向前半步,影子压在我的脚边,沉重得如同一块坠落的铅块。

“想让我成全你们?你做梦!”

“那你就休要怪我无情。”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怨恨与恶毒——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这残酷的命运。

婉悦公主是坐着紫檀雕花椅来的。

她坐在牢房外三步远的地方,裙摆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般铺开,指尖捏着一枚剥好的蜜橘,一瓣一瓣地慢慢送入口中。

木棍落下时,带着呼啸的风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偶尔抬眸看一眼我额角渗出的冷汗,唇角微扬,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

“想改主意了就说,本公主心善,不愿伤人性命。”

啪——

啪——

啪——

棍声沉闷,在石壁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敲打的不是我的皮肉,而是流逝的时间。

直到我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成一片晃动的灰白,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跳的余响。

我至死都不愿松口。

他没有对我动手——契约反噬伤不了他分毫。

可只要契约尚存,我的死,就能让他折损一半修为!

我恨他。

恨他高贵从容的姿态,恨他理所当然的疏离,更恨自己竟还残留着一丝不该有的眷恋。

此刻,我宁愿自损一千,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就在我昏沉欲倒之际,怀中的兽蛋突然滚落,骨碌碌地撞向我身侧,仿佛拼尽全力想为我挡下那一击。

第二棍落下时,它正好横在木棍与我肩头之间——

咔嚓。

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顶端蜿蜒而下,蛋壳周围骤然浮起一层柔光,青金交织,如同初升的朝阳穿透薄雾。

是要破壳了吗?

可惜,我已经撑不住了。

眼皮重如千斤,呼吸浅得如同风中的游丝。

见不到你化为人形的模样了……

“姑娘,你别嫌弃他是个剩下的。”

“契约兽最重要的是实力,凭我的经验来看,就冲这契约阵的光晕,他肯定不差。”

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将我从记忆的深渊中拽回。

街市喧闹,人声鼎沸,糖糕的香气混着新晒稻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自然知道他不差。

可就是因为他太强,所以我才害怕。

害怕这命运再次将我推回原点;害怕他眼底那抹未熄的光,终究会烧穿我所有的防备。

光芒渐渐暗淡,契约阵缓缓收束,最终凝成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缠绕在我的腕间。

那双熟悉的紫眸,如同前世一般,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沉静,没有质问,也没有试探,却让我脊背一紧,指尖微微发麻。

“你就是我的主人?”

眼下契约已成,想要解除,还需等待整整一年……

他见我转身就走,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跟了上来,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掠过青石板。

“古韵,兽蛋买回来了吗?”

爹爹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爹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看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这兽蛋这么快就契约了?”

“出了点意外。”我低声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线。

爹爹围着齐梓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伸手虚按他的肩头,又凑近嗅了嗅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气息纯净,灵脉通透,绝非寻常兽族可比。”

“取名了吗?”

“叫齐梓吧。”

齐梓,弃子。正适合他。

他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

这一次,我可不会再纵容他。

每日清晨,鸡鸣未歇,我就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唤他:“齐梓,劈柴。”

他赤手握斧,动作利落,木屑纷飞如雪,可柴堆总是歪歪斜斜。

第三次厨房冒烟时,灶膛里蹿出半尺高的火苗,熏得我咳嗽了半盏茶的时间。

我默默掏出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去了珍宝阁。

买回的驯兽鞭通体乌黑,鞭梢嵌着一枚小小的铃铛,摇动时无声无息,却能在心神深处激起微澜。

我教他控火候、辨五味、调酱汁。

他学得极快,手指被烫出水泡也不吭声,只是低头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隔着一层薄雾望向故人,温柔中藏着克制,顺从下压着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古韵,你以前也是这样严厉的人吗?”

他说这话时,正将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端到我面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点试探,和更深的、不敢确认的柔软。

“怎么?你嫌我打疼你了?”

“没有。”他轻轻摇头,指尖拂过碗沿,声音低而稳,“你打得对,是我做得不够好。”

他如今的态度,让我很难和前世那个眼高于顶、连看我一眼都似施舍的兽人联系在一起。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相信。

3

暮色似浓墨晕染,悄无声息漫过青瓦飞檐,将整座宅院裹进沉沉暗影。

我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捻着片干枯的落叶,脆裂的叶脉在指腹间簌簌碎落,扬成细屑。

那双眼紫眸又撞入视线——就站在回廊尽头,玄色长袍被晚风掀起一角,袖口银线绣的腾蛇纹,在最后一缕斜阳里漾着冷冽的光。

喉头骤然发紧,我几乎是立刻转身,抬脚便要避开。

才踏出三步,鼻尖忽然缠上一缕甜暖的香气——爹爹提着食盒快步走来,盒盖一掀,蒸腾的热气裹着蜜枣糕的甜糯与炙鹿肉的醇厚,扑面而来。

“阿梓最爱吃这个!”爹爹笑得眼角堆起层层褶子,不由分说将食盒塞进那人手中。

齐梓垂着眼,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低淡如落雪:“谢伯父。”

我的目光凝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白得近乎透明,肌肤下却隐隐浮着一道浅淡的青痕,像被活物咬过,又堪堪愈合的旧伤。

一言不发转身回房,我从壁间暗格取出一只青瓷小罐。

掀开盖子,三只黑亮油润的蜈蚣正缓缓爬动,足节粗壮,触角轻颤,在罐底蹭出沙沙的声响。

我挑出最壮的那只,用竹镊夹起,轻轻放进刚蒸好的蜜枣糕中央。

软糯的糕体微微下陷,紫红的果肉裹着那点黑影,像一道藏在甜腻里的无声嘲讽。

“古韵,你与他既已契魂,便该好好相处才是。”

爹爹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温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像春日里迟迟化不开的冻土。

“知道了。”

我应得干脆,指尖却狠狠抠着窗棂的木纹,掐出三道浅白的印子。

第二日清晨,我蹲在院中收拾包袱。粗布包裏着干粮、药粉、两枚铜铃,还有一卷泛黄的《南境兽踪图》——边角早已磨得起毛,卷边微卷。

齐梓不知何时立在院门边,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双紫眸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要出门?”

“嗯。”我系紧包袱的绳结,抬眼冲他笑了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他眉心微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冷硬:“我不去。”

我的手猛地一顿。

前世此刻,他攥着我的袖角,眼尾泛红,声音带着轻颤:“我想看看山外的雪……听说北境的云松,落雪时像撒了一整条银河。”

可眼前的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弦,冷硬得陌生。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疑云,伸手将包袱甩上肩头:“由不得你。”

马车颠簸了七日,终是停在苍梧渡口。

江风凛冽,刮得渡口的旗幡猎猎作响。我提前三日便遣人打点,雇了最手巧的绣娘,为齐梓裁了身鸦青锦袍——衣襟滚着暗金腾蛇纹,行走时纹路若隐若现,恍如活物在衣间游弋。

巳时三刻,婉悦公主的鎏金凤辇自江雾中缓缓浮现。

车帘掀开的刹那,满江水光似是都凝住了。

她未施浓妆,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垂落的珍珠轻轻晃动,映得她眼波流转,如春水初生。

她的目光掠过我,最终凝在齐梓身上,一瞬不瞬。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余光里,他左手拇指死死抵住掌心,指节泛白,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那道青痕——那道痕竟在微微搏动,似有血在皮下翻涌。

而他的眼中,分明有一簇火苗倏然燃起,却又被骤然浇灭的冰水压下,只剩冷寂。

是恨意?

可这恨,不该出现在初见之人的眼中。

心头猛地一跳,像有根无形的细线,猝然被绷紧。

“本宫给你一千两。”婉悦公主指尖拈着一张银票,纸角被江风吹得轻轻翻飞,语气轻描淡写,“你将他卖予我,如何?”

我垂眸,指尖抚过银票边缘细密的防伪压纹,声音掺了三分犹豫:“我与他契魂未满一年,解约需经三司验契、焚符、断灵丝……前前后后,少说也得半月。”

她轻笑一声,眉眼间尽是不在意:“无妨。你随本宫回府等候便是。”

话音未落,齐梓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左臂。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硌着我的骨头,疼得我眉心紧皱。

我皱眉挣手,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缠着细银丝的旧伤疤——那是契魂初成时,他失控反噬,留给我的印记。

“可否容我考虑一日?”我转向婉悦公主,笑意温软,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柔婉无害。

“明日午时,本宫启程。”她起身登辇,临去前忽又回首,素手探出,欲抚上齐梓的侧脸。

他身形微侧,堪堪避开,步摇上的垂珠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叮咚一声脆响,坠入滔滔江流。

我目送凤辇消失在江雾中,转身时,袖中的铜铃忽然轻响了一声。

“你为什么恨她?”

他猛地抬头,紫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骤然剥开。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你看见她时,眼里藏着东西——一闪而逝,可我看见了。”

他喉结重重滚动,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古韵,你会信我说的话吗?”

“说。”

江风忽然停了。连江面的涟漪,都凝作一片细碎的银光,静得可怕。

“我重生了。”

四个字轻轻落下,远处渡口传来一声鹤唳,清越的声响穿云而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我的耳中,震得耳膜发颤:“前世,我们是生死契魂的伴侣。那日出游遇险,她以‘护你周全’为名,强夺了我的契魂印……后来你入狱,我假意顺从于她,只为寻机救你。”

“可她当着我的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眸深处似有血雾弥漫,猩红刺目,“命人用九节藤鞭抽你的脊背,三十下,一下未少。”

“我挣断了三根捆仙索,还是被按在阶下,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你咳着血,冲我笑,说‘阿梓,别回头’。”

他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冰冷的青砖缝隙里,像一粒凝固的朱砂,刺目得很。

我静静听着,指甲却深深陷进自己的掌心,疼意刺骨。

不是为他的遭遇心疼,是为那句“别回头”——前世狱中,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可那时,我分明是被蒙着眼的,看不见周遭一切。

他怎会知道?

“所以,这就是我拒绝她的下场?”我抬眼问他,声音平静无波。

他点头,发间不知何时沾了片落叶,随着动作轻晃,映着天光,竟有些刺眼。

我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起檐角一对栖息的白鸽,振翅飞去。

“那这次,便不能拒绝了。”

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抢先开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裹着化不开的算计:“你也不想,再看见我那般惨死,对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错愕。

“既然她前世害我们落得那般下场……”我往前半步,凑近他,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畔,“不如你先入她府中,伺机而动?契魂未解,灵丝不断,你随时都能回到我身边。”

他望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慢慢重组,辨不清情绪。

我伸出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十指交扣的瞬间,我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刮得我手心微微发痒。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青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凤辇再度启程时,我坐于右首,齐梓立于左后方半步之遥,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落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路往公主府而去。

入城时正值申时,夕阳熔金,将整座公主府的琉璃瓦,染成了温润的琥珀色。

朱红大门缓缓洞开,两侧兽人列队而立——玄甲覆身,额间烙着银月印记,目光低垂,静默如石雕,透着肃杀之气。

我数了数,单是门前这一排,便有四十九人。

“欢迎公主殿下归家。”

整齐划一的声浪响起,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久久不绝。

我垂眸,指尖摩挲着袖中那一千两银票——墨迹未干,还带着纸张的凉意。

“来人,安顿两位贵客。”

婉悦公主含笑抬手,身旁的侍女立刻上前,引着我往东苑而去。

路过回廊时,我状似无意地问引路的兽人:“府中竟有这么多兽人,可有幼崽?”

那青衣兽人摇头,语气恭敬:“回姑娘,府中唯有一颗未破壳的兽蛋,供于公主寝殿内室,视若珍宝。”

“哦?”我的脚步微顿,故作好奇,“不知是何模样,姑娘可有眼福一见?”

他老实点头,细细道来:“蛋壳泛着青辉,上刻云纹,每日由两名银甲卫轮守,寸步不离。皆是公主殿下亲手喂养,从不假他人之手。”

我颔首,掩去眼底的精光,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疼意让我保持清醒。

那一千两银票,正静静躺在荷包深处,被我的体温熨得微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着心底的算计。

入住公主府的第三夜,我换上素白中衣,披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踩着朦胧的月光,悄悄往西角门而去。

那里住着三位失宠的兽人——一位擅制异香,一位通晓百草草药,一位曾是顶尖的驯鹰师。

我递上三包自制的安神香,言语简洁,只道:“近日夜夜心悸,难以入眠,烦请三位帮我调些宁神的方子。”

他们收下香料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眼底藏着惶恐。

第四日,驯鹰师便送来一束晒干的夜光藤——叶片背面缀着细密的银斑,入夜后会泛出幽蓝的微光,是隐行的绝佳之物。

第五日,草药师悄悄塞给我半块用蜜蜡封存的“静心丸”,药香清苦,却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气,是公主府独有的香料。

第七日亥时,我收到一张揉皱的纸条,墨迹因沾水有些洇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公主赴宴,子时归。寝殿禁卫换岗,戌时三刻至亥时初,东窗无守。”

我吹熄烛火,摸黑打开房中暗格。

两枚兽蛋静静卧在软绸上——一枚青灰泛润,带着天然的云纹,是真品;一枚颜色略深,壳面云纹仿得分毫不差,却是我花八百两定制的假货。

假货师傅曾拍着胸脯保证:“八百两,保你连孵蛋的老母鸡都分不出真假。”

我拿起那枚较轻的假蛋,指尖拂过蛋壳,触感微凉,却比真品多了一分刻意的滑腻。将真蛋藏进贴身的暗袋,假蛋裹进油纸,再小心翼翼塞入怀中。

推开房门时,夜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甜腻,却掩不住府中的肃杀。

我沿着抄手游廊疾行,裙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过第三道月洞门,公主寝殿的飞檐,已在眼前。

朱漆门扉虚掩着一线,门缝里漏出豆大的火光,映着殿内的影影绰绰。

我敛声屏息,缓缓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熟悉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冷冽:

“古韵。”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锥,猝然凿进耳膜。

我浑身一僵,颈后的寒毛尽数竖起,连呼吸都忘了。

4

晨曦尚未攀上朱雀门的飞檐,寝殿内烛火仍在摇曳,轻烟如游龙般缠绕在鎏金香炉的顶部。

我俯身,指尖轻触那枚泛着青光的兽蛋,细腻如云纹的蛋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突然,殿门被悄然推开一线。

齐梓站在光影交错之处,玄色长袍上还沾着廊外未散的晨雾,眉宇间微蹙,目光如寒芒般直刺我手中的兽蛋。

“齐梓……”

我喉咙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蛋壳边缘泛起细微的水珠。

他大步踏入,门槛上的铜铃轻响,余音未散,人已逼至我面前:“你拿这兽蛋做什么?还有——”

他目光扫向案几上静静躺着的仿品,“为何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这都是为了你……”

我垂眸,试图掩饰眼中的慌乱,袖中的暗扣轻轻一转,真蛋悄然滑入绣金的锦袋,丝绳一收,隐没在宽大的衣袖褶皱中。

再抬头时,假蛋已稳稳地放在原处,釉色光亮,纹路与原物无异。

“为了我?”他的声音低沉,却更显威严。

“是啊。”我仰起脸,睫毛轻颤,“婉悦公主每日用灵泉滋养此蛋,听说破壳在即——若它化形,惊扰了你在她身边的地位,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从未见过这兽蛋,如何让人仿制?”

“兽人们都曾近距离观察过。我逐一询问,画了十七稿,才最终确定这一版。”

——其实,蛋壳上的每道螺旋,我都在月下数过三遍;那抹青灰的底色,是我用指甲反复比对晨雾的深浅调配出来的。

但此刻,我不能说。

我向前半步,裙摆拂过他的靴面,顺势扑入他怀中,发间的玉兰香与他的松墨气息交织在一起。

“齐梓,我好想你……”

我的声音轻柔如春水,“分开这些日子,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一日也离不开你。你会不会觉得……我从前对你太冷淡了?”

他手臂微收,掌心覆在我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里的一粒小痣:“不会。只有你对我,才是真的好。”

“可我听说,婉悦公主对你极为宠爱……”我仰起脸,眼尾微红,“你不会……就此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他低头凝视我,眸色深邃如古井:“放心。我替你报仇,从不食言。”

“嗯……齐梓,你真好。”

我转身离去,裙带飘飞如蝶,直到拐过回廊尽头的百年银杏,枝影完全遮住视线,才猛地提起裙摆疾奔。

浴房内水汽弥漫,白雾在雕花窗棂间游走。

我反手闩上门,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却先解开了锦袋——那枚真蛋正静静地浮在檀木浴盆中央,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我俯身,指尖轻点蛋壳:“为了你,我连脸都不要了。”

“不过好在……终于把你救出来了。”

“你且安心,三日后,婉悦公主赴宫宴,我必带你出府,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顿。”

话音未落,水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一串细泡,晶莹剔透,接连不断。

我心头一紧,急忙捧起蛋身检查——壳面完好,温润如初,没有一丝裂痕。

“你……不会是被我淹着了吧?”

我屏息将蛋贴至耳畔。

静。

再静。

然后——极轻、极缓的一声“咚”,如同远古的钟鸣沉入深潭,又似心跳初醒。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蛋壳上那道最熟悉的云纹凹痕。

夜色渐深,我熄灭了两盏灯,只留床头一豆青莲烛。

那蛋被我裹进素绢,枕在臂弯之下。

从前在天牢石室,我便是这般抱着它入睡的——它凉,我暖;它静,我守。

如今它就在身侧,若不抱,反倒辗转难眠。

白日藏在包袱夹层,夜里拥入怀中。

我低声哄它:“这几日委屈你了。”

“再忍三日,风起时,我们便走。”

翌日清晨,我睁眼便僵住了。

蛋壳碎了。

不是裂开,而是散开——细如雪片,薄如蝉翼,静静铺满锦被一角,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

我怔怔地捧起最大一块残片,指尖触到内里一抹微温,喉头骤然发紧。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声音哽在喉咙里,成了断续的抽泣,“我不该抱着你睡的……呜……我真不是故意压碎你的……”

话音未落,一声淡笑自斜后方传来。

我猛一回头——

窗边的紫檀椅上,坐着一名男子。

鸦青长发垂至腰际,一袭月白广袖袍服,襟口银线绣着隐没于云霭的腾蛇纹样。他抬眸望来,眼底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光,清亮得令人心悸。

我手指一抖,残片险些落地:“你……你……你是那颗兽蛋?”

他屈指,在我额角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那么笨,难怪会被人欺负致死。”

我浑身一震,血霎时涌上耳根:“所以……是你让我重生的?”

他未答,只将目光落在我腕间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上,唇角微扬。

原来那一夜,当腾蛇撕开我心口时,是他以魂为引,逆溯时光,将我拽回起点。

我扑过去,双臂环住他脖颈,脸颊埋进他肩窝,声音闷得发颤:“谢谢……真的,谢谢。”

“可那条腾蛇,也回来了。”

“区区腾蛇。”他语声清越,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能翻出什么浪?”

顿了顿,他忽然敛眸:“你的契约兽……还是他?”

我笑容一滞,指尖悄悄绞紧袖缘。

空气凝了一瞬。

他低笑出声:“呵,出息。”

门外忽有轻叩,三声,缓而稳。

“古韵姑娘,公主殿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好,我收拾一下就来。”

临出门前,我踮脚凑近他耳畔,压低嗓音:“云岳,别出声,别开门,别让任何人看见你——尤其是婉悦公主。”

——他容色太盛,一笑便似月华倾泻,若被那人撞见,我三个月来的筹谋,怕是要尽数葬送在一双美目之下。

三日后出府的计划,只得暂缓。

兽蛋易藏,人难匿。

府中尚有忠于旧主的兽人暗哨,时机未至,不可轻动。

我踏进公主正殿时,齐梓正垂手立于阶下。

婉悦公主斜倚凤纹软榻,指尖慢捻一支新折的玉兰,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

她并未看我,只将花枝轻轻搁在青瓷盏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你知道,本宫为何叫你来么?”

“民女不知。”

她终于抬眼,眸光如淬了蜜的刀锋:“这兽人,与你契约不足一年,却日日念你名讳,连梦呓都带着你的字。你说……本宫该如何处置他?”

我心头冷笑。

若真要处置,何须问我?

我霍然转身,直视齐梓,声音陡然拔高:“竟有此事?!”

“齐梓!公主待你恩重如山,你怎敢如此忘恩负义?!”

不等他开口,我已伸手抄起案旁驯兽鞭——乌沉沉的鞭身缠着银丝,鞭梢缀着细小铃铛,此刻却一声未响。

“既还是我的契约兽,今日便由我代公主训诫!”

鞭影破空,如墨龙掠地。

他瞳孔骤缩,却未躲。

皮肉绽开的声音极轻,像春蚕咬断桑叶。

他闷哼一声,肩头迅速洇开一点深色。

婉悦公主指尖一颤,玉兰瓣簌簌落下。

我手腕一翻,第二鞭已至——

“公主既信我,我便绝不让您烦心半分。”

“他若不服,我便打到他服为止。”

铃铛依旧无声。

唯有风穿殿门,卷起我鬓边一缕碎发。

5

夜风卷着未散的檀香掠过回廊,檐角铜铃轻响,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我话里话外,句句都是替婉悦公主打的。

她指尖绞紧袖缘,几次欲言又止,唇瓣微启,喉间却只余一缕轻颤。

我扬手一抖,长鞭破空而鸣,尾梢在青砖地上甩出凌厉弧光,啪——啪——啪——,如惊雷滚过寂静庭院。

我嘴角噙笑,目光却冷,直直钉在齐梓脸上。他垂首立着,指节泛白,脖颈青筋微跳,却始终不敢抬眼。

「婉悦公主可还满意?」我缓步上前,鞭梢轻轻点在他肩头,「要是觉得心中仍旧气不过……我替你接着打。」

「不……不必了。」她声音轻得几近气音,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那道旧疤——那是去年冬猎时,被婉悦公主亲手用冰棱划下的。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垂眸瞥见掌心一道浅红鞭痕,这才慢条斯理收了鞭子,搭在臂弯。

当晚,我遣人送去两样东西:一盒温润如脂的雪肌凝露,药香清冽;另附一封素笺,字迹端方,只写:“事出仓促,恐有误会,愿君宽宥。”落款是我名,墨色沉静,毫无波澜。

我在赌——赌他对婉悦公主积年累月的恨,早已蚀骨穿心。

齐梓在她身边已有三年零七个月,从驯兽司最末等的饲兽徒,一步步坐上贴身侍从之位。他比谁都清楚她如何用契约锁链勒断兽魂,如何借“净化”之名焚毁整座山林里的隐居兽族。

而我,只需静待东风。

云岳,是这场棋局里最大的意外。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他忽然就坐在了我方才铺开的软垫上,赤足踩着青砖,脚踝处一枚银铃纹身随动作若隐若现。

兽蛋时圆润温软,捧在手心像捧着一枚暖玉。

化形后却偏生一副懒骨头,连衣带都系得松垮,发尾还沾着半片未化的雪瓣。

「吾就要睡床。」他歪头看我,眼尾微挑,「你若不愿,便自己去打地铺吧。」

我已伸手去取墙边叠好的薄被,他忽而抬脚勾住我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惊人。

不气不气……何必跟个刚破壳不久、连人话都讲不利索的兽人生气。

最终,我掀开锦被躺进里侧,他枕着手臂仰面朝天,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匀长,仿佛真只是来借宿一晚。

子夜将尽,我猝然睁眼。

窗外人声骤起,灯笼光如潮水漫过朱墙,映得窗纸一片晃动的橘红。

我翻身坐起,指尖按在腰侧暗袋——那里藏着一枚淬了安神香的银针。

「你待在这,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门外已掠过数道黑影,皆朝婉悦公主寝殿方向疾奔而去。我提步跟上,袖口掠过廊柱时,扫落一串将凋未凋的紫藤花。

路上问了句,才知齐梓闯入内殿,当众撕毁契约契书,更以兽语高诵三十七族被屠之名。

啧,倒比我预想的……更烈些。

我踏进殿门时,场面已如绷至极限的弓弦。

齐梓单膝跪地,左颊高肿,唇角渗血,却仍仰着头,目光灼灼刺向主位。

婉悦公主端坐于凤纹软椅之上,右手死死压在颈侧,指缝间渗出暗红,一滴、两滴,落在绣金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你敢伤我?!」她嗓音嘶哑,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我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转生!」

齐梓忽而大笑,笑声撞在雕花梁柱间,震得檐角风铃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哈……沈婉悦,你不会真以为,她舍得把我让给你吧?」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那都是假的!假的明白吗?!」

她瞳孔骤缩,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朱砂丹丸塞入口中,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

就在她抬手那一瞬——

我朝身侧两名兽人极轻颔首。

他们脚步微移,身形错落,恰如两道无声的屏风,将我彻底掩于暗影之中。

我绕至她身后,接过旁人悄然递来的匕首。刀鞘未撤,只以刃尖抵住她脊骨第三节——那里,曾是我被杖责时,监刑官特意留下的记号位置。

她正盯着齐梓,眼中翻涌着惊怒与不可置信,全然未觉身后寒意逼近。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匕首已出鞘三分,寒光一闪,没入她后心。

「啊——!」

她猛然转身,凤钗坠地,碎成两截。

那双眼瞪得极大,瞳仁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焰。

齐梓仰天狂笑,笑声未歇,喉间却猛地涌上腥甜。

「你权势逼人,强夺契约兽时,可想过今日?」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我以你之血,祭三十七族失契之痛;以你之命,还千百户焚屋之冤。」

她踉跄后退,裙裾扫翻案上琉璃灯,火苗舔上帷帐,腾起一缕青烟。

脸色由绯红转为灰白,呼吸越来越浅,像被抽去筋骨的纸鸢,终于自椅沿滑落,伏于冰冷金砖之上。

殿内霎时炸开一片厮杀之声。

她的契约兽——一头通体雪白的霜角鹿,额间裂开第三只眼,双蹄踏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直朝我扑来!

而挡在我身前的,是那些曾被她折断脊骨、剜去灵核的兽人们。

他们身上旧伤未愈,新血未干,却仍张开双臂,将我护在圈中。

我喉头一哽,指尖攥紧匕首,却迟迟未能再抬。

原计划里,他们本该在事成之后,悄然离宫,归山入林,各自寻一方清净。

可如今……

「沈婉悦已死,你们快走!」我低喝,声音沙哑。

「可是你——」一名断角的羚羊族青年刚开口,肩头便挨了一记重击,鲜血顺臂淌下。

「你们不欠我的。」我咬牙,一字一顿,「快走!」

有人为父兄报仇,有人为幼子讨还自由身,有人只为能再听一次春涧流水声……

沈婉悦既死,他们所求,已然落地。

再留下,便是以命填我未竟之局——我还不起。

「我们掩护你一起离开!」

我摇头,发间步摇轻撞,发出细碎声响。

人虽已死,仇未消。

她的契约兽尚存,皇室密卫未至,宫中暗桩未清……更何况,死的是公主。

我留齐梓在她身边,本就是为今日脱身埋下伏笔——嫁祸、证词、目击者,样样齐备。

可他提前撕破脸,打乱所有节奏。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啧,不是说去看看吗?」

「大半夜的,怎么还看上瘾,不愿走了?」

云岳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不疾不徐,像闲步赏月时随口一问。

他立在火光与暗影交界处,白衣纤尘不染,袖口微扬,似有风自动。

满殿兵戈顿滞,连霜角鹿都停驻半步,第三只眼缓缓阖上。

他缓步而来,足下未沾半点血迹,却踏得人心发颤。

路过沈婉悦尸身时,他甚至俯身,用鞋尖轻轻拨了拨她垂落的手腕。

「不错,」他直起身,语气平淡,「死透了。」

齐梓咳着血扑来,挡在我身前,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云岳抬手,未见如何用力,齐梓便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撞在蟠龙柱上,震落一片金漆。

我怔住,指尖微凉。

他却已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温度微暖。

「走,」他说,「回去睡觉。」

挡路者,皆如落叶般被无形之力掀开。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步履从容,仿佛穿行的不是尸横遍地的宫殿,而是初春山径。

「古韵。」

齐梓伏在地上,咳着血,却仍抬起眼,声音破碎却执拗。

云岳脚步一顿。

我亦随之停步。

烛火跃动,映亮我眼底未熄的火种——

还有未燃尽的账,未送抵的信,未拆封的密匣,未赴约的故人。

正事,还没做完。

6

夜风卷着残雪掠过公主府朱红高墙,檐角铜铃轻颤,发出细碎而冷清的声响。

那些兽人见我身侧立着云岳,衣袂翻飞如云栖松,眉目沉静却暗藏锋芒,便纷纷驻足于回廊尽头,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缓步穿过碎石小径,青砖上还凝着未化的霜,映着廊下昏黄灯笼微光,像一滩将熄未熄的余烬。

齐梓倚在断柱旁,玄色锦袍沾了泥与灰,发带早已散落,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不住他眼中翻涌的赤潮。

我抬手,一记耳光清脆落下。

他本就摇晃的身形猛地一倾,单膝撞在冰凉石阶上,喉间滚出一声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害了多少人?」

风忽地静了,连檐角铜铃也停了颤动。

「为什么突然对沈婉悦动手?」

他没答,只是仰起脸,瞳孔深处燃着两簇幽火,烧得极狠,也极空。

「说话啊,哑巴了?」

他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她害了你。」

我指尖微顿,随即嗤笑一声,眼尾轻扬,翻了个极淡、极冷的白眼。

若真为我,当年我坠崖时,他怎会站在崖边,袖手不动,甚至亲手递出那封通敌密信?

重生后的悔意,像隔夜茶汤,浮着一层薄香,底下全是凉透的苦涩。

他今日骤然发难,绝非因白日沈婉悦未加阻拦——必是她说中了什么,直刺他心口最不敢示人的旧痂。

云岳忽然开口,声线如玉磬轻叩,不疾不徐:「你好奇的事,问我呀,何必在这里跟他多言。」

我侧眸:「你知道?」

「你是不是好奇,他为何突然动手?」

我颔首。

云岳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朝齐梓方向轻轻一瞥——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祭坛、尚不自知的困兽。

「大概是……说了他不爱听的话吧。比如——交易所。」

“交易所”三字落地,齐梓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腹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云岳却不管他如何震骇,反倒朗声续道:「毕竟当初那女人嫌他折损半身修为,当晚便将他押入东市暗巷,挂牌三日,任人挑拣。」

齐梓猛地抬头,嘴唇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不信——这等秘辛,连沈婉悦都未曾亲口吐露,云岳怎会知晓?

「你胡说!古韵你别听他乱说!」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朽木:「我恨她,是因为你啊!我深知你待我的好……那时我就后悔了……」

我静静望着他,忽然唤出那个尘封多年的名:「蔺右。」

他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之钉钉在原地。

「别装了。」

他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断柱,簌簌抖落一片陈年积灰。

「不……不会的……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名字……」

「契约本就是意外。」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初我是想去看你被销毁的。」

「重生的,可不止你一个。」

他瞳孔骤缩,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可你明明说想我……说你舍不得我啊……」

我垂眸,拂去袖口一粒雪尘,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逢场作戏,何必当真?」

他忽然怔住,继而仰头大笑,笑声撕裂寒夜,惊起数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

血从他唇角蜿蜒而下,在雪地上绽开几朵暗红小花。

「怪不得……怪不得你不像前世那般待我……」

他喘息着,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我:「所以你也是真心想将我卖给那个女人?」

「当然。」我坦然应下,「所有安排,本就为你而设。」

话音未落,一道墨色蛇影破空而出,鳞片泛着冷光,尾尖裹挟腥风直取我咽喉——

我未及抬手,眼前已掠过一道素白身影。

云岳五指成爪,稳稳攥住那截蛇尾,腕骨轻旋,反手一掷——

齐梓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照壁之上,震落满墙积雪。

契约兽与主人之间,本该血脉相契、心意相通。

可惜,我遇错了人。

他在云岳压制之下,终是再难起身。

地面浮起一道幽蓝阵纹,如水波漾开,又悄然隐没。

我知道——那是契约消解的痕迹。

前世恩怨,至此终了。

我转身望向廊下众人,风掀动我鬓边碎发,也吹散最后一丝滞重。

「人死成定局,皇室罪责,你们担不起。」

「不如拿着遣散银两,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山高水远,今夜只要踏出公主府门,你们便是自由之身。」

有人迟疑片刻,终于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放在阶前青砖上,转身离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踏碎薄霜,也踏碎旧日枷锁。

有人驻足观望,目光在我与云岳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低叹一声,也随人流而去。

剩下的人彼此相望,神色各异——有不甘,有犹疑,也有茫然如雾中行舟者。

我抬眸,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人耳中:

「如果你们不知该去哪,不如跟着我吧。」

「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做任何事,也不会限制你们的自由。」

「只要你们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云岳立于我身侧,长发被夜风吹得微扬,他忽而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银光,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位置:

「吾也跟着你。」

那一瞬,他周身气息如云海初涌,温润却不容忽视。

数名兽人互视一眼,郑重颔首。

于是,我们趁着月色未褪、晨光未启,悄然踏出公主府大门。

身后朱门缓缓合拢,如巨兽闭目。

一夜之间,偌大府邸,空寂如冢。

唯有廊下灯笼仍亮着,光影摇曳,映着满院清霜,像一场未醒的梦。

坊间流言渐起,如春水漫过石阶——

婉悦公主失踪,连同她麾下所有兽人,尽数杳然无踪。

府内无尸无痕,唯余几处浅淡水渍,似被昨夜骤雨洗尽尘嚣。

皇室欲查,却连半枚指印、一缕气息都寻不到。

「呕——」

行至城郊溪畔,云岳忽地掩唇侧身,俯身干呕。

我快步上前,一手轻抚他后背,一手递上温水竹筒。

「呕……呕……」

他咳得肩头微颤,额角沁出细汗。

「真这么恶心?」

他直起身,抬袖抹去唇边水迹,斜睨我一眼,眼尾微红,语气却带着三分委屈、七分纵容:

「吾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小没良心的。」

原来那夜,他于月下现了真身——一条盘踞苍穹的白龙,鳞甲映月,角似新雪。

龙吞万物,亦吞因果。

他强忍不适,以龙息涤荡血腥,引天降甘霖,将一切痕迹温柔抹去。

雨落无声,却洗尽人间戾气。

一年后,春樱初绽,我重新站上契约台。

前来应召的兽人络绎不绝,灵兽、古裔、山精、泽魅……皆愿奉我为主。

可我始终空着左手腕内侧那寸位置——那里曾烙下契约印,如今只剩一道极淡的月牙痕。

「云岳,契约吧。」

他背对我,正用指尖逗弄溪中游鱼,闻言只懒懒摇头。

「云岳,契约吧。」

他指尖一弹,水珠溅起,在阳光下碎成七彩微光。

「云岳,契约吧。」

「古韵你好烦啊,我不想做你的契约兽!」

「为什么?」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带着些许埋怨回答道:「自己想。」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