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县城边上有条不算窄的街,平日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能飘出半里地,飞鹤旅店就守在这条街的中段。旅店背后靠着一座不高的山岗,左边紧挨着一家装修阔气的大酒楼。它自己的门面却窄窄的,装修也简单,路过的人不特意留意,很容易就错过。可这家旅店有年头了,经营方式一直没变,在当地口碑不错,而且接待客人还挺挑。 一个看似普通的旅店,为何选客人如此挑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乎乎的掌柜,见狄公和乔泰进来,随手递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两位客官,把姓名、身份、年龄和老家填一下。”​

狄公提笔写:沈墨,福源商号牙侩,三十四岁,祖籍太原府。乔泰挨着他填:周大,伙计,三十岁,祖籍京兆府。​

狄公预付了三天房钱,一个店小二赶紧上前带路,把两人领到后院的一间房。房间陈设简单,就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推开门就是个大院子,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沿墙种了几棵杨柳,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看着挺清静。​

狄公往院子里望了望,大声说:“这地方不错!咱们不如在院子里练练手,完了去泡个澡,再找家酒馆喝几盅,尝尝本地的鲜鱼嫩笋怎么样?”​

乔泰笑着应道:“老爷说得太对了!从登州骑马过来,跑了一整天,两条腿都僵了,正该活动活动。”​

两人说着就脱下长袍,整理了一下衣裳。狄公喊店小二拿两根棍棒来,又把自己的长胡子分成两绺,在脖子后面松松系了个结,摘了帽子,拎起一根棍棒就朝乔泰走过去。​

狄公本来就擅长剑术和拳术,棍棒却是最近才跟着乔泰学的。这东西大多是拦路抢劫的强盗或者街头闲汉爱摆弄的,正经有身份的人一般都不碰。可狄公觉得这玩意儿健身挺好,一有空就想练练。​

乔泰却是玩棍棒的好手。他没投奔狄公之前,就是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一年前,狄公去蓬莱上任,路过一条偏僻小路,乔泰和他的结拜兄弟马荣拦住了狄公的去路。可狄公身上的威严和气度,一下子就镇住了他们俩。两人当场就改邪归正,投靠了狄公,做了他的贴身随从。后来跟着狄公办差,也立了不少功劳。有时候两人礼数上有欠缺,狄公也体谅他们,从来不会苛责。狄公就喜欢他们俩心直口快、忠心耿耿的性子。 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不多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时乔泰也拎起棍棒迎了上来。两人一攻一守,你来我往,都使出了浑身力气。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棍棒碰撞的 “砰砰” 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喘气声。周围客房的客人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热闹,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人群里有个瘦高个男人,长得挺丑,只有一只眼睛。他瞪着那只独眼看了好一会儿,悄悄挤出人群,溜出院子,还轻轻关上了门, 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独眼人为何偷偷观察两人练棍?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狄公和乔泰练得浑身是汗,才停下脚步,把棍棒扔给店小二,提着衣裳就去了汤池。​

这家旅店建在山岗脚下,汤池正好砌在热泉的出口处。滚烫的泉水 “咕嘟咕嘟” 地流进来,两人在池子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浑身的疲惫都散了,才精神抖擞地回了房间。​

换好衣裳坐下,刚喝了一口茶,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独眼瘦子闪身走了进来。​

乔泰一看,忍不住叫道:“这不是在茶馆里见到的那个无赖吗!”​

狄公冷冷地盯着那张让人讨厌的脸,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了?”​

独眼瘦子咧嘴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先生。”​

狄公问道:“你是做什么的?来得这么奇怪。”​

“跟你一样,都是盗贼。” 独眼瘦子瞥了狄公一眼,语气挺得意。​

乔泰一听就火了,站起来说:“我把这个无赖赶出去!”​

“等等。” 狄公拦住了他,心里挺好奇,想看看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到底想说什么。“既然你知道我姓沈,该不会不知道我是商号的牙人吧?我专门帮掌柜的调拨货物、签订买卖契约。”​

独眼瘦子眯起那只独眼,冷笑一声:“哈哈,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狄公脸上露出和蔼的神色:“你不妨说说看。”​

“要我原原本本都讲出来?” 独眼瘦子反问。​

“当然。” 狄公对他的话越来越感兴趣了。​

独眼瘦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听好了!先说你,长得一副体面样子,还留着整齐的胡子,一看就知道以前在官府里待过。身材又魁梧结实,肯定是做缉捕、典狱那种差事的。你要么屈死过无辜的人,要么偷过钱财,说不定两样都干过,后来事情败露了,才只能到处逃跑。

你这个伙伴,不用问就是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你们俩狼狈为奸,你装成文雅人,用花言巧语蒙骗过往的商人旅客,他就趁机持刀抢劫。你们来牟平,是想抢一家珠宝商吧?我劝你们别白费力气了,就算是个小孩,也能看出你们是强盗,怎么可能得手?”​

乔泰气得脸都红了,抬腿就要上前,狄公伸手拦住了他。他慢悠悠地问独眼瘦子:“那你凭什么断定我们来牟平是要干这个?”​

独眼瘦子舒了口气,得意地歪着头说:“今天我在茶馆里一见到他,就认出他是专门拦路抢劫的强盗。你看他胳膊那么粗,肩膀那么宽,身上还有刀疤箭伤。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被革职的官员,直到看见你们在院子里练棍棒,才明白你们的底细。我还看出来了,你武艺也很高强,就是皮肤稍微白了点。你们俩在茶馆里捧着本书指指点点,一双贼眼盯着珠宝商的名单…… 你们干这事也太鲁莽了。”​

狄公平静地对乔泰说:“把他赶出去。”​

乔泰刚站起来,独眼瘦子就像闪电一样窜出了房门。​

乔泰拔腿就要追,狄公笑着叫住了他:“别太较真了。这个无赖倒是提醒我,查案子不能太死板。他观察得挺仔细,动作也快,就是把我们的身份认错了。他还这么自负,哪有强盗跑到城里的旅店里练棍棒的?”​

乔泰不解地说:“这个家伙从茶馆就跟着我们,该不会是想讹诈我们吧?不然怎么一直盯着不放?”​

狄公摇摇头:“我看不一定。他看着就是个靠小聪明、耍手段的小偷或者骗子,胆子小,怕硬的。我估计他不会再露面了。你说到茶馆,我倒想起在那儿听到的一些话。你还记得吗?有人说一个姓柯的丝绸商自杀了,尸体还没找到。现在咱们不如去县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差不多也该到升堂的时候了。”​

乔泰有点不乐意:“老爷,您忘了您来这儿是为了游山玩水的呀!”​

狄公淡淡一笑:“你说得对。不过我想私下了解一下滕先生的情况,听说他好像碰到了什么麻烦。再说,看看他怎么审案子,对我们也没坏处。走吧!”明明是游山玩水,狄公为何偏要揪着一桩 “自杀案” 不放?这桩案子背后难道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人走出飞鹤旅店,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天渐渐凉快下来,风一吹,身上的暑气就散了,挺舒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到县衙门口时,大堂里已经开始升堂了。门外安安静静的,没有闲杂人等。四个衙役坐在长板凳上打盹,一大群人挤在衙门的栅栏外,踮着脚尖往里看审案。​

狄公和乔泰也挤了过去,踮起脚后跟往大堂上望。只见高高的大堂正中,坐着县令滕侃,穿着发亮的浅绿色官袍,头上的乌纱帽两边的翅子不住地摇晃。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案桌上的案卷,一边用手轻轻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潘师爷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叉着揣在袖子里。大堂后面挂着一幅大大的帷幕,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一只獬豸,听说这是公正执法的象征。​

大堂下面,两排站着四个凶神恶煞的衙役,手里分别拿着板子、铁链和拶指的夹棍。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留着浓密的黑胡子,手里正摆弄着一根牛皮鞭子,看着就让人害怕。​

县衙大堂透着一股威严,让人一看就觉得敬畏。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有钱的还是没钱的,原告还是被告,到了这儿都得跪在大堂前的青石板上,听凭官吏和衙役呵斥。有时候县令一声令下,板子、火棍就打了下来,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按规矩,被传到大堂上的人,在证明自己无罪之前,都被当成有罪的人看待。​

滕县令拿起惊堂木,“啪” 地一声拍在案桌上。这时,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堂前,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领头的衙役大声吼道:“往前跪一步!” 跪着的男人赶紧往前挪了挪。​

狄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站着的人:“这人是谁?”​

那人看了狄公一眼,答道:“你还不知道?他是柜坊的冷掌柜冷虔,跟昨天自杀的柯兴元是生意上的合伙人。”​

唐朝的柜坊,又能存钱又能当东西,就像后来的银号和当铺,是个很赚钱的行当。​

狄公 “嗯” 了一声,又问:“柯兴元死了,他怎么穿着丧服?”​

“不是,先生你不知道。他穿的是他弟弟冷德的丧服。冷德得了肺痨,半个月前死了。”​

狄公点点头,心里却犯了嘀咕:合伙人刚失踪,他不着急找尸体,反而先想着备案,这举动是不是太反常了?​

冷虔抬起头,对着滕县令说:“回老爷,我们今天叫了船家,沿着河找了三里多路,只找回了老柯的一顶天鹅绒帽子。看来他肯定是淹死了。所以我冒昧再跟您说一声早上提的要求。我负责老柯产业的一部分账目,现在事情乱糟糟的,他的自杀要是不早点备案,很多账目没法清理,生意也没法做,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求老爷明察,早点给老柯的死备个案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滕县令皱了皱眉头,答道:“人命关天,不能草率。律法上说得很清楚,尸体没找到,或者没经过官府查验,不能按自杀备案。冷虔,你把柯兴元死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如果情理上说得通,细节也没矛盾,我可以酌情处理,写文书上报,再等上面定夺。”​

冷虔连忙磕头:“要是能这样,老爷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说起老柯的死,容我慢慢说。大概一个月前,柯先生去卞半仙那儿算过一卦,问南门外盖房子吉利不吉利,他想在那儿建个花园,夏天好乘凉。

卞半仙给他画风水图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警告柯先生,这个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是个凶日,做什么都要格外小心。柯先生听了之后很害怕,追问到底有什么灾祸。卞半仙却不肯明说,只说天机不可泄露,灾祸来得突然,防不住,还说中午的时候最危险。”​

“这个预言让柯先生整天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他本来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这下更犯愁了。离十五日越来越近,他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十五日那天,他烦躁了一上午,不肯走出房间,就连去花园散步都不敢。

不过他的管家下午捎信给我,说他主人心情好多了,因为中午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没发生什么意外。他觉得没事了,挺高兴的。柯夫人就建议在家摆个便宴,请些朋友和同行来,让他散散心。他同意了,除了我,还请了县衙的潘总管,还有绢行、丝绸行的几个老板。”​

“宴席摆在柯先生家花园的亭子里。亭子建在花园一角的高台上,正好能看见河里的景色。一开始,柯先生精神挺好,有说有笑的,还说连卞半仙这么灵的人也会出错。”​

“酒喝到一半,大家正吃得高兴,柯先生的脸突然变白了,说他肚子一阵剧痛。我还开玩笑说,肯定是他太敏感了,产生了错觉。他听了之后特别生气,骂我们都是没良心的人。” 一场好好的宴席,为何会突然翻脸?这 “肚子痛” 是真病还是另有隐情?​

“他突然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要回房吃药……”​

滕县令打断他的话:“从亭子到房间有多远?”​

冷虔答道:“回老爷,柯家的花园挺大,但是里面只长着些矮矮的草木,从亭子里能看清房子前后的一切。那天晚上月色很好,亮得跟白天一样。过了一会儿,我们就看见老柯跑了出来,满脸是血,鲜红的血从他前额的伤口里涌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尖叫着,双手胡乱比划着朝亭子跑来,好像是来求救的。我们坐在亭子里,看着他越来越近,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跑到半路,他突然改变方向,飞快地穿过草地,朝石头围墙跑去,很快就翻过围墙,掉进了墙外的河里。”​

冷虔停了停,语气很激动。​

滕县令又问:“死者回房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 狄公轻轻推了推乔泰,“这肯定是案子的关键!”​

冷虔答道:“后来柯夫人跟我们说,她丈夫回房之后,就大喊肚子痛,还激动地骂朋友们残忍,他难受的时候都不体谅他。柯夫人赶紧安慰他,然后去隔壁房间给他拿药。等她拿药回来,柯先生已经激动得快失去理智了,双脚使劲踩着地板,不肯吃药。

突然,他转身就朝门外冲了出去。这是柯夫人最后一次看见他。我猜他在跑过那条窄通道的时候,把头撞破了。您不知道,柯先生的房间到门口的平台,有一条一丈多长的窄通道,还挺矮的。他当时那么狂乱,说不定一下子撞上去,脑子就糊涂了,所以才想不开跳河自杀。”​

滕县令显然来了兴趣,挺直了身子,回头问潘师爷:“你去过柯兴元家,检查过那条通道吗?”​

潘师爷恭敬地答道:“回老爷,我检查过了。可是通道里没发现任何血迹,地板上没有,房门的横梁上也没有。”​

“什么?没有血迹?” 狄公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是撞头受伤,通道里怎么会没有一点血迹?冷虔说的难道是谎言?​

滕县令又转向冷虔:“河边的那道围墙有多高?”​

冷虔答道:“回老爷,只有三尺高。我经常劝老柯把围墙加高一点,担心哪天有喝醉的客人从围墙上翻出去,掉进河里淹死。围墙外离河面有一丈多高。可柯先生说,围墙砌得低,是为了坐在花园的亭子里,能清楚地看见河上的风景。”​

滕县令接着问:“你说亭子在高台上,上亭子要走几级台阶?台阶是用什么铺的?”​

“回老爷,要爬三级。台阶都是用带花纹的青花石铺的。”​

“死者翻墙跳河的时候,你们都看清楚了?”​

冷虔犹豫了一下,慢慢答道:“围墙下面长着些乱七八糟的灌木。那天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翻过去了,我们都吓傻了。”

月色亮如白昼,三尺矮墙,真的会 “没看清” 吗?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

滕县令往前凑了凑,严肃地说:“冷虔,那你凭什么认定柯先生是自杀的?”​

狄公微笑着点点头,对乔泰小声说:“这位同行问到点子上了!”​

冷虔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说:“我…… 我们当时在场的人…… 都亲眼看见了……”​

滕县令打断他:“你亲眼看见他满脸是血,亲眼看见他一开始朝亭子跑,后来又转向围墙。你就没想过,头上伤口流的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可能把围墙当成了亭子的台阶,不小心摔下去了?”​

冷虔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滕县令继续说道:“事情很明显,柯兴元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觉得他的死肯定有原因。另外,我对你所说的,他是撞破头的说法很不满意,这太没依据了。所以在这些疑点弄清楚之前,柯兴元的死不能按自杀备案。”​

说完,滕县令拿起惊堂木 “啪” 地一拍,宣布退堂。潘师爷把绣着獬豸的帷幕往旁边拉开,滕县令沿着厅堂走回了后衙。​

衙役们开始驱赶围观的人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狄公和乔泰跟着人群走出县衙大门。​

狄公说道:“滕侃审案还挺有眼光。我现在不明白的是,冷虔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柯兴元是自杀?还有,柯兴元回房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通道无血、急于备案、半路转向,这三个致命破绽,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乔泰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些事让滕老爷去琢磨吧!咱们现在该找家酒馆,好好吃一顿、喝几杯了。”​

狄公没接话,目光却投向了柯兴元家的方向。他心里清楚,这桩看似简单的 “跳河案”,绝不是自杀那么简单。而那个偷偷跟踪他们的独眼无赖,此刻又藏在哪个角落?更让人不安的是,冷虔背后,会不会还牵扯着更大的阴谋?(咱们下集再续!)

喜欢请给个小红心支持一下。关住好,第一时间收到更新。

新来的朋友们,可以点击合集从第一集看起。环环相扣才精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