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民政局大厅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
我和叶玉洁排了整整一上午,眼看就要轮到我们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接过我们的材料翻了翻,说户口本复印件有点问题,得重新准备。
叶玉洁“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带。
我拍拍她的背,说没事,改天再来。
回家路上,她话很少,眼睛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到了我家楼下,她忽然说:“老傅,要不算了……”
我没接话,拉着她的手上了楼。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客厅里,三个高大的身影齐刷刷站起来,像三堵突然竖起的墙。
叶玉洁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一颤。
老大刘建强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进眼睛。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清楚:“叔,你和俺妈也领证了,俺们有三个要求,你得应。”
01
公园的樟树下,那盘棋已经下了快一个钟头。
董德厚捏着颗“马”举棋不定,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对面的老陈催他:“老董,你这是下棋还是相面呢?”
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本《宋词选注》,半天没翻一页。
字在眼前晃,却看不进去。目光总忍不住飘向远处那些散步的老人——有并肩走的,有推着轮椅的,还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对着空荡荡的旁边自言自语。
“将!”
老陈的声音把我拽回来。董德厚一拍大腿:“哎呀,又着了你的道!”
棋局散了。老陈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董德厚收拾着棋子,转头看我:“老傅,又发什么呆呢?”
我把书合上:“没什么,看看树。”
“看树?”他笑了,把棋子哗啦倒进布袋,“这树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你是看人吧。”
我没接话。
他坐到我旁边,石凳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树梢,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人住,冷清吧?”董德厚说。
“习惯了。”
“习惯是习惯,可人哪能真习惯孤单。”他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我认识个人,女的,五十来岁,挺不错的。”
我转过头看他。
“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卖菜的。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他顿了顿,“人特别实在,手脚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想起早上醒来时,屋里那种凝固般的安静。想起做饭时,不小心做了两人份,对着多出来的那碗饭发愣。想起晚上看电视,想跟谁讨论句剧情,扭头只有空沙发。
“我都这岁数了……”我开口。
“六十六,正当年!”董德厚拍拍我的肩,“人家才五十四,不嫌你老就不错了。”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再说吧。”
往家走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得更长。我低头看,那影子孤零零地铺在柏油路上,随着我的步子一颤一颤。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略带陈旧的气息。
厨房的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有点疯,枝条垂下来老长。老伴在的时候,她总爱修剪,说这样精神。她走了三年,我就再没动过它。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爸,吃饭了吗?”
“正准备做。”
“别又凑合啊,炒个青菜,再蒸条鱼。冰箱里我上次买的鱼应该还没吃完吧?”
“嗯,没吃。”
其实已经吃了,但我不想让她唠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中间,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灶台冰凉,锅碗整齐地码在柜子里,一切都太整洁了,整洁得没有人气。
窗外传来别家炒菜的滋啦声,接着是油烟机的轰鸣。
我最终还是煮了碗面条。端着碗坐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演员在屏幕上哭哭笑笑,声音填满了屋子,可还是觉得空。
洗完碗,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吧。有的热闹,有的安静,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董德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五十来岁,挺不错的……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
我摇摇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可它们像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来。
夜深了,我关掉电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老伴在旁边轻轻打鼾。我那时嫌吵,现在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02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木招牌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窄巷,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
服务员端来茶具,我摆摆手说等人。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巷口。心里有点乱,像很久以前第一次相亲时那样。可那时我才二十多岁,现在头发都白了大半。
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走进来。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眼神扫过每一张桌子。
我举起手示意。
她看见我,顿了顿,然后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
“傅老师?”她问。声音比我想象的柔和。
“是我。你是叶玉洁同志吧?”
她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最便宜的绿茶。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我给她倒茶,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董大哥跟我说了你。”她先开口,“说你以前是老师。”
“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好几年了。”
“老师好。”她喝了口茶,“我那几个小子,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老师。”
“孩子现在都大了?”
“嗯,都大了。”她放下杯子,“老大三十六,跑运输的。老二三十三,干装修。老三最小,也三十了,在写字楼上班。”
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不容易。”
她抬眼看我,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很清亮。
“习惯了。”她说,“最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市场摆摊,晚上去饭店洗碗,半夜还接缝纫活。”
“缝纫?”
“嗯,给人改衣服、扎鞋垫。”她伸出左手,食指指腹有道淡淡的疤,“有次太困了,针扎穿了,血滴在白色的布料上,怎么也洗不掉。”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心里发紧。
“孩子们知道你这么辛苦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
“知道吧。”她说,“可能也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孩子嘛,总觉得妈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话里有种很淡的疲惫,淡到几乎听不出来,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话尾。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她说现在摊位不好做,年轻人都喜欢去超市买菜。我说退休后时间多,偶尔写写字、看看书。
“你会写字?”她问。
“瞎写,打发时间。”
“那好。”她顿了顿,“有事情做,人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我发现她其实长得挺耐看,不是那种漂亮的,是那种经得住细看的。
茶续了两次水,颜色已经很淡了。
她看看手表:“我得回去了,下午还要去进货。”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来的。”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钱包。我赶紧说:“我来吧,是我约的你。”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傅老师,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她笑了笑,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好久没人听我说这些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又是一阵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巷子那头。她骑上一辆旧自行车,脚一蹬,车就往前去了。背影挺得笔直,骑车的动作干脆利落。
回到茶馆,服务员正在收拾我们的桌子。
我坐下,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凉了,有点涩,但回味里还有一点淡淡的香。
手机响了,是董德厚。
“怎么样啊老傅?”
“人挺好的。”
“那就多见见!我跟你说,这年头,实诚人可不好找。”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巷子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安静地铺在地上。
03
叶玉洁第二次来我家,带了一袋新鲜的青菜和两条鲫鱼。
“我自己摊上的,比外面卖的新鲜。”她把菜放进厨房,“鲫鱼炖汤好,补脑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熟门熟路地找出围裙系上。那围裙是老伴以前用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洗菜的动作很快,水哗哗地流,手指在绿叶间翻动。鲫鱼在砧板上,她拿起刀,利落地刮鳞、去内脏,动作一气呵成。
“你坐着吧,这儿油烟大。”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看。
厨房渐渐热闹起来。油锅热了,鱼滑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她翻炒着,侧脸在蒸汽里有些模糊。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活过来了。
鱼汤炖上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给绿萝浇水,还把那垂得太长的枝条修剪了一番。
“这绿萝长得真好。”她说,“就是该修修,修了才精神。”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忙来忙去。她干活时不说话,很专注,每个动作都有种踏实的节奏感。
汤的香味飘出来了,浓浓的,带着点姜的辛辣。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盛了碗汤。
“尝尝咸淡。”
我喝了一口,鲜得很。
“好喝。”
她笑了,低头扒饭。吃了几口,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眼神变了变。
“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声音隐约传过来几句,语气很谨慎,甚至有点小心。
“……知道,妈知道……好好,下次注意……钱够用吗?不够妈这还有……”
说了大概五六分钟,她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又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孩子?”我问。
“老二。”她重新坐下,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说工地最近活少,钱不够花。”
我没说话,给她夹了块鱼。
她看着那块鱼,忽然说:“有时候觉得,孩子永远长不大。”
吃完饭,她坚持要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水声哗哗的。
“你儿子们……常回来看你吗?”
她顿了顿,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忙,都忙。”她说,“老大跑车,天南地北地跑。老二有活就接,没活在家躺着。老三……老三倒是常打电话。”
擦完最后一个碗,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你女儿呢?”她问。
“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那也远。”
“是啊,远。”
都收拾完了,她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放回原处。
“我该走了,下午还要出摊。”
“我送你下楼。”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留恋,又像是别的什么。
“屋子收拾一下,看着舒服多了。”她说。
“谢谢你。”
她摆摆手,下楼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她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回到客厅,鱼汤还剩半锅,在桌上微微冒着热气。
屋子里很安静,但和从前的安静不一样。这种安静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人声、水声、炒菜声,还有那碗热汤的温度。
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想开电视,又放下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玉洁发来的短信:“鱼汤晚上热热再喝一顿,别浪费。”
我回了个“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
“爸,干嘛呢?”
“刚吃完饭。”
“自己做的?”
“嗯。”
其实不是,但我没说。
04
立秋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中午。我坐在书房里改一篇旧稿子,改着改着就走神了。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水彩。
我想起叶玉洁上次来,说这种天气市场人少,可以早点收摊。又说她的摊位没有顶棚,下雨得撑把大伞,可伞挡不住飘进来的雨丝,菜叶上总是湿漉漉的。
手机就在手边,我拿起来,又放下。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的地面湿漉漉的,泛着光。
终于还是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音有点吵,有吆喝声,有车声。
“傅老师?”
“是我。下雨了,你那儿……还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她带着笑的声音:“还好,撑了伞。就是人少,一上午没卖多少。”
“早点收摊吧,别淋着。”
“嗯,再等等看。”
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自己说:“晚上……要不要来吃饭?我做。”
又是一顿。
“好。”她说,“我收摊了就过去。”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
下午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我去菜市场,远远就看见她的摊位。
她正在整理蔬菜,把淋湿的外叶剥掉,剩下的重新码好。动作不慌不忙,头发有些湿,贴在额角。
“傅老师?”她看见我,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路过,看看。”
她笑了,眼角纹路深了些:“马上就好,这些收拾完就能走。”
我站在旁边等她。市场里气味复杂,青菜的土腥味、鱼腥味、肉铺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她在这个环境里显得很自然,像一棵长在这里的树。
有个老太太来买土豆,她称好,又往里多塞了一个。
“您常来,送您一个。”
老太太笑着走了。
终于收拾完,她把摊位用塑料布盖好,锁上小柜子。我们一起往外走,她推着自行车。
“今天生意不好吧?”我问。
“嗯,下雨天都这样。”她语气平静,“明天天晴了就好了。”
回到家,我做饭,她又要帮忙,被我按在沙发上。
“今天你坐着,我来。”
厨房里,我切菜、炒菜,动作比平时慢,但很仔细。她偶尔探头看看,但没进来。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开了盏小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桌子。
吃了一会儿,我放下筷子。
“玉洁。”
她抬起头。
“我们……去领证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接,像是不经思考就蹦出来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
她慢慢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很轻。
“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然后,那光亮里忽然掠过一丝什么——像是喜悦,又很快被别的情绪盖住了。
嘴角弯起来,是个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孩子们……”她开口,又停住,“孩子们应该……会支持吧。”
应该。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要跟他们商量吗?”
“不用。”她说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可她的手指捏紧了,指甲微微泛白。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我问。
她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却没往嘴里送。
“就是觉得……太快了。”她终于说,“我们认识才几个月。”
“不快。”我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知道什么人合适,不需要那么长时间。”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碗里的饭快吃完了,她还在扒拉,其实已经没多少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点沉默。
收拾碗筷时,她格外用力地擦着桌子,像是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我要洗碗,她坚持说她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背对着我,水声哗哗地响。
洗完了,她擦干手,转过身。
“老傅,”她第一次这么叫我,“领证的事……让我再想想,行吗?”
“行,不着急。”
她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谢谢你。”
那天她走得比平时早,说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骑上自行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骑出去几米,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老傅,”她说,“你是个好人。”
然后她就走了,骑得很快,转眼就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好人。这个词听起来,不知为什么,有点让人心酸。
05
一周后的早晨,叶玉洁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想好了。”她说,“咱们去领证吧。”
我心里那点悬着的什么,忽然就落了地。
“好,哪天?”
“你看时间,我都行。”
我们约了第二天。她说要回去拿户口本,得回自己家一趟。她家在老城区,离这儿有点远。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走了几圈,莫名有些坐不住。最后去了书房,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旧盒子。
打开,里面是老伴的遗像。黑白照片,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擦过相框玻璃。
“文秀,”我对着照片说,“我要……往前走了。”
照片里的人依旧笑着,安静地笑着。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下午,我去理了发,还买了件新衬衫。浅灰色的,料子挺括。售货员笑着说:“老先生穿这个精神。”
回到家,我把衬衫挂起来,站在衣柜前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
“爸,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在家。”
“声音听着挺高兴啊,有什么好事?”
我犹豫了一下:“爸……可能要有个新家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您要再婚?”
“嗯,认识个人,挺好的。”
“哪儿认识的?多大年纪?家里什么情况?爸,您可别被人骗了!”女儿的声音一下子急了。
“我知道,都了解过了。”
“您了解什么呀!现在专门骗老年人的可多了!图您退休金,图您房子……”
“她不是那种人。”我打断她。
女儿又说了很多,劝我慎重,劝我再想想。我听着,没反驳,但也没改主意。
最后她说:“算了,您自己拿主意吧。不过爸,领证前一定告诉我,我得回去看看。”
“好。”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刚才那点高兴劲儿,被女儿的话冲淡了些。
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叶玉洁不是那样的人。
傍晚,她发短信来说户口本拿到了。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的。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梦很乱,醒了就记不清了。
早上起来,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天空蓝得透彻。
我穿上新衬衫,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眼睛还算有神。
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明(老伴去世算丧偶,但也要证明)、照片……
都齐了。
下楼,打车去民政局。路上有点堵,司机是个话多的,一直在说房价、说孩子上学。我应着,心思却不在这。
到了民政局,门口已经排了队。都是年轻人,手拉着手,脸上洋溢着那种对未来的憧憬。
我找了个阴凉处站着等。
九点整,叶玉洁来了。她也穿了件新衣服,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额头上有点细汗。
“等久了吧?”
“刚到。”
我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搂着她的腰。
叶玉洁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年轻真好。”她说。
“咱们现在也不差。”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大厅里空调开得足,有点凉。她搓了搓手臂,我脱下外套递给她。
“不用,你穿着。”
“我不冷。”
她接过,披在肩上。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地罩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们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很自然。
终于,前面只剩两对了。
我忽然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转头看她,她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面,一眨不眨。
轮到我们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很职业化。我们递上材料,她一份份翻看。
翻到叶玉洁的户口本复印件时,她停住了,眉头皱起来。
“这个复印件……”她抬头,“不太清楚,而且这一页有折痕,扫描可能通不过。”
我的心一沉。
“不能通融一下吗?”我问。
“不是通不通融的问题。”工作人员语气还算温和,“系统审核很严,这种模糊的很可能被打回来,到时候更麻烦。”
她把材料推出来:“建议你们重新复印一份,改天再来。今天人这么多,重新排队也来不及了。”
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探头探脑。
叶玉洁拿起那份复印件,手指摩挲着那个折痕。她的脸色有点白。
“那……改天吧。”我说。
我们走出大厅,阳光刺眼。刚才排队时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没注意到这个折痕。”
“没事,不是你的错。”
“我昨天拿的时候还好好的……”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们走到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儿。
“先回家吧。”我说。
打车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到了我家楼下,她忽然开口:“老傅,要不算了……”
“什么算了?”
“领证的事。”她声音很低,“可能……可能老天爷觉得不合适。”
“别瞎想。”我握住她的手,“就是份复印件的事,重新弄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犹豫,有不安,还有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上楼。”我说。
她点点头。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我们俩的身影。她靠在我身边,很安静。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三个高大的男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站起身。他三十多岁,方脸,眼神很沉。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没进眼睛。
06
时间好像停住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钥匙。叶玉洁的手在我掌心里变得冰凉,还微微发抖。
客厅里的三个男人我都见过照片——老大刘建强,老二刘志伟,老三刘建军。但照片和真人不一样,真人更有压迫感,尤其是当三个人一起盯着你看的时候。
刘建强那声“叔”叫得很顺口,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松开叶玉洁的手,走进客厅。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们怎么来了?”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来看看妈。”刘建强笑着说,“听说她今天要去领证,这么大的事,我们当儿子的怎么能不来?”
他看向叶玉洁:“妈,您说是不是?”
叶玉洁没说话,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坐,叔,您坐。”刘建强伸手示意沙发。
我没坐,站着看他:“有什么话,直说吧。”
刘建强脸上的笑淡了些。他转头看了眼两个弟弟,老二刘志伟一直瞪着我,眼神不善。老三刘建军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
“行,那咱就直说。”刘建强清了清嗓子,“叔,您和我妈要在一起,我们当儿子的不反对。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是该享享福了。”
这话听着像好话,但我等着后面的“但是”。
“但是呢,”他果然转了话锋,“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毕竟是一家人了,对不对?”
叶玉洁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建强……”
“妈,您别说话。”刘建强打断她,“这事我们男人谈。”
他又看向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品,掂量着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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