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辉问出那句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胆量还是脑浆。
别墅顶楼的风很大,吹得他稀疏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身后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眼前是这个男人走投无路的颓唐。
三百万的年薪就摆在桌上,但我知道,那叠纸下面压着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他没问我能打几个,也没考我枪法。
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我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让烟雾被风吹散。
然后我开口,说了不到十分钟。
他听完,靠在生锈的栏杆上,半晌没动。
接着,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
“五百万。”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就按你说的办。”
可我知道,话好说,事难办。
从这烂尾楼看下去,灯火璀璨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等着把我们吞掉。
01
古玩商老赵把那只锦盒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儿。
汗从他鬓角流下来,在昂贵的丝绸唐装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交易地点在郊区一家私人茶馆的二楼雅间,对方来了三个人,坐在红木茶海对面,为首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赵老板,验验货?”眼镜男笑了笑,伸手示意。
老赵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靠门的位置,微微点了下头。
他这才小心地打开锦盒,里面是只天青色的笔洗,釉色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眼镜男凑近,拿起放大镜,看得仔细。
另外两个人,一个盯着笔洗,一个目光在房间里扫,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穿了件普通的黑夹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和他对视,只留意着他的手和腰侧。
“好东西。”眼镜男放下放大镜,抬头,“宋徽宗年间官窑的,这品相,难得。”
他挥挥手,旁边那人打开脚边一只皮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
老赵眼睛亮了,舔了舔嘴唇。
“点点数?”眼镜男说。
“不用不用,信得过您。”老赵合上锦盒,就要去接皮箱。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箱子的瞬间,我向前跨了一步。
几乎同时,对面那个一直打量我的人,右手猛地从外套下抽出一根甩棍,“啪”地一声甩开,劈头就朝老赵抱着的锦盒砸去!
不是抢钱,是毁东西。
老赵吓得惊叫,下意识把锦盒往怀里缩。
我侧身切入,左手格开他持棍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捏的位置让他半个胳膊一麻。
甩棍脱手,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眼镜男脸色一变。
我没停,右脚往前一探,勾住他同伴正要起身的椅子腿,那人身子一歪,撞在茶海上,杯盏叮当乱响。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
我退回原位,好像没动过,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根甩棍,放在茶海空着的一边。
“赵老板,”我看着惊魂未定的老赵,“东西收好。”
又转向眼镜男,“现金有点旧,倒数第三捆,中间那张,缺个角。清点时留意。”
眼镜男盯着我,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神阴沉。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我放在桌上的甩棍,最后目光落回那只笔洗上。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隐约的煮水声。
“朋友,混哪条道的?”他开口,声音冷了点。
“拿钱办事,不混道。”我回得简单。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有点勉强。
“行。”他示意同伴合上钱箱,推过来,“赵老板,下次有好货,再联系。”
老赵接过箱子,手还在抖。
那三人没再多说,起身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老赵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沈……沈兄弟,多亏了你!”他抹着汗,“他们……他们不是真买家?”
“是真想要东西,”我把甩棍踢到墙角,“也是真想让你这笔买卖做不成。砸了东西,你赔不起,债就背上了。背后有人不想让你拿这笔钱周转。”
老赵脸色白了。
他做的是玉石古玩生意,资金流水大,拆借是常事。
我帮他,是因为以前部队的战友牵的线,说这老赵人还行,给钱也爽快。
我缺钱,很缺。
“谁?”老赵问。
“不知道。”我说,“但你最近得罪谁,或者跟谁有利益牵扯,自己想想。”
老赵愣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辉耀那边?我上个季度给他们老板送了幅画,抵一部分货款,是不是那画有问题?”
辉耀集团。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老赵点出几沓现金,硬塞给我,比谈好的价钱多了不少。
“沈兄弟,你是有真本事的。”他拍着我胳膊,“以后有活儿,我还找你。辉耀的黄老板,听说最近也在找人,找厉害的,好像也是要保镖,价钱开得吓人。”
我没接话,把钱收好。
离开茶馆时,天已经黑了。
城市华灯初上,我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钞票,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点钱,远远不够。
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那笔能救命、也能压垮我的手术费。
02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主治医生姓陈,戴着眼镜,手里的病历夹轻轻拍着掌心。
“沈先生,你母亲的情况,不能再拖了。”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最新的会诊结果,手术方案和用到的进口材料,费用方面……大概还需要八十万左右。这还不包括术后一段时间的特殊护理和药物。”
八十万。
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没说话。
之前的积蓄,加上东拼西凑,还有这次老赵给的钱,填进去,也还差着一大截。
陈医生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容易。院里也在尽力减免一些。但有些费用,是硬性的。你……再想想办法?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陈医生,我再凑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推开病房门。
母亲睡着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瘦削。
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父亲走得早,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送我参军。她在纺织厂熬坏了眼睛和腰,却没听她抱怨过什么。
我退役回来,本想让她过点好日子。
可现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以前队里的老班长,大刘。
“俊楠,说话方便不?”他那边声音有点杂。
“你说。”
“上次你托我打听的,来钱快、肯出高价的活儿,有点眉目了。”大刘压低了声音,“有个老板,在秘密招贴身保镖,要求特别高,背景要干净,身手要绝对顶尖,最关键的是……得扛得住事,不怕惹麻烦。”
“多少钱?”
“年薪三百万起步,税后。表现好,可能还有额外奖金。”大刘顿了顿,“但这麻烦,可能不是一般的麻烦。牵线的人跟我透了个底,那老板惹上硬点子了,有点黑道的背景。所以这钱,不好拿,搞不好有命赚没命花。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掂量。”
三百万。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板叫什么?什么公司?”
“辉耀集团,老板叫黄辉。最近好像低调得很,很少公开露面了。”大刘说,“你想清楚,俊楠。我知道你急需钱,但……”
“把联系人方式给我。”我说。
大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我发你短信。俊楠,保重。”
挂了电话,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每一盏光下面,大概都藏着不同的悲喜和挣扎。
能救她的命。
也能把我拖进另一个深渊。
手机屏幕亮起,大刘的短信来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吕志伟,辉耀集团副总经理。
我存下号码,没有立刻拨打。
我需要准备一下。
也需要想想,这个黄辉,到底惹上了多大的“麻烦”,才肯出这样的价钱,找一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刀。
03
见面的地方不在辉耀集团气派的写字楼,而是在老城区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茶馆。
茶馆很旧,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里面光线昏暗,飘着陈年茶叶和木头家具混合的味道。
吕志伟比我早到,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他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款式低调的表。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先生?请坐。”
我坐下,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和长裤,和他格格不入。
服务员上了一壶普洱,给我们各自倒上,然后退到远处。
吕志伟没碰茶杯,直接开口:“沈俊楠,二十八岁,原‘猎鹰’特种部队成员,服役期间表现优异,立过功。三年前因伤退役,评定等级很高。退役后,在几家跨国公司的安保部门做过,时间都不长。最近半年,接一些私人短期安保委托。”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在读一份报告。
“资料很详细。”我说。
“黄总的事,不能马虎。”吕志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喝,“你的身手,我们看过一些……侧面了解,没问题。但这次招聘,有些特殊要求。”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的退役报告上写,是因旧伤复发,不适合继续服役。具体是什么伤?”
“左膝十字韧带和半月板,老伤,高强度奔袭和负重会疼,影响不大。”我回答。
“会影响格斗和反应吗?”
“不会。”
他点点头,又问:“在部队,执行过实战任务吗?见过血吗?”
问题开始触及一些边界。
“执行过。见过。”我回答得简短。
吕志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退役后,接触过灰色地带的人或事吗?比如,收账公司,或者……背景比较复杂的人物?”
“没有。”我说,“我接的委托,都核查过背景,不碰灰色业务。”
“如果,”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为了保护雇主,需要和一些……不那么守规矩的人打交道,甚至发生冲突,你怎么看?”
“我的职责是保护雇主安全,在法律框架内,采取必要措施。”我看着他,“前提是,雇主的行为本身,不涉及严重违法。”
吕志伟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放松了点,又像是更审视了。
“很标准的回答。”他笑了笑,有点干,“沈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黄总现在遇到一些……麻烦。这些麻烦,可能来自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我们需要的人,不仅要能挡子弹,”他顿了顿,“还得有脑子,能在复杂局面里,找到路。光会打架,不够。”
“我明白。”
“薪水,三百万一年,税后。合约一年一签。平时跟在黄总身边,负责他的个人安全,处理一些……突发状况。可能需要出差,作息不规律。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吕志伟终于喝了一口茶,“黄总想亲自见见你。时间地点,我会再通知。另外,”他看着我,“今天我们的谈话,以及后续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关于黄总处境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绝对保密。这对你,对我们,都很重要。”
“可以。”
离开茶馆时,已是傍晚。
小巷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拉长我的影子。
吕志伟的问题,句句都绕着“麻烦”和“灰色地带”打转。
黄辉惹上的事,恐怕比我想的还要棘手。
年薪三百万的保镖,防的恐怕不只是商业对手。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
烟雾在昏暗中升起,慢慢散开。
不管前面是什么,这条路,我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母亲的呼吸机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响着。
04
见黄辉的地方,不在市中心那些玻璃幕墙的豪华办公室。
车开了很久,出了城,拐进一片临湖的别墅区。
这里很安静,树多,房子间距大,晚上看不清湖面,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院子里黑着灯,只有门廊下一盏感应灯在我们走近时亮起。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眉眼清秀,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沈先生?请进,黄总在等您。”她声音很轻,侧身让开。
她是许若曦,黄辉的私人助理,吕志伟提过。
别墅里面装修很考究,但没什么人气,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
许若曦带我上了二楼,在一间书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黄总,沈先生到了。”
“进来。”里面传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疲倦。
推开门,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但更像装饰。巨大的实木书桌后面,黄辉坐在皮椅里。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也憔悴很多。眼袋很深,脸色发暗,胡子也没刮干净。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咖啡胶囊。
他看到我,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沈俊楠?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许若曦轻声问:“黄总,需要茶或咖啡吗?”
黄辉摆摆手,她微微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黄辉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透过烟雾打量我。
“吕副总都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一些。”我说,“三百万年薪,贴身保护,处理麻烦。”
“麻烦。”黄辉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不像,“他倒是说得轻巧。”
他把烟按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小许,”他提高声音叫了一句。
门开了,许若曦端着一台平板电脑走进来,放在我面前。
屏幕是亮的,上面分成了几个小画面,像是监控录像。
“看看。”黄辉说。
我拿起平板。
一个画面是辉耀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几个穿着黑T恤、打扮流气的男人,在一辆黑色奔驰车旁转悠,用手拍打车身,对着角落的摄像头比划着下流的手势。
那辆车,是黄辉的座驾之一。
另一个画面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夜里,两个男人靠在摩托车上抽烟,眼睛不时瞟向小区深处。
还有一个,似乎是别墅区外围的道路,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阴影里,很长时间没动。
“我家附近,公司附近,我常去的几个地方。”黄辉的声音很平静,但压抑着什么,“快一个月了。不是同一个人,但都差不多。打电话,不接。发信息,是各种‘提醒’和‘问候’。报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他们又来。没有实质伤害,就是恶心你,让你知道,他们随时能找上你。”
许若曦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很紧。
“你觉得,这些是什么人?”黄辉问我。
“讨债的。”我说,“或者,替讨债的办事,施压的。”
黄辉盯着我:“怕吗?”
“我的工作是处理问题。”我说,“怕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你杀过人吗?”
问题很突兀,很直接。
许若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任务中,有过。”我回答。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任务就是任务。”
黄辉又靠回椅背,眼神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走到那一步,就好了。”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了百了。”
“黄总!”许若曦忍不住出声,带着一丝急切。
黄辉回过神,挥挥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像余烬一样的东西。
“沈俊楠,三百万,买你一年。这一年,你可能会看到很多事,也可能会卷进很多事。甚至,”他顿了顿,“可能会很危险。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就当没来过。”
我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很静,能听到楼下时钟的滴答声。
“我需要钱。”我说,“很多钱。我接。”
黄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他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看完了,你再最后决定。”
他让许若曦送我出去。
走到门口时,黄辉忽然又说了一句:“沈俊楠。”
我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那要看,他为什么拿枪指着你。”
黄辉愣了下,然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意思。”他说,“明天见。”
走出别墅,夜风很凉。
许若曦送我到车前,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沈先生,黄总他……最近压力真的很大。公司里的事,外面的事……拜托您了。”
她眼里有真切的担忧,不只是助理对老板的。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上了车。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单薄而无助。
黄辉的困境,恐怕已经把他身边的人都拖进了漩涡。
而我现在,也要跳进去了。
05
第二天下午,吕志伟开车来接我。
他没开平时那辆奥迪,换了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黄总在工地等我们。”他言简意赅。
车开了很久,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了东边的新区。
这里规划得很气派,宽阔的马路,绿化带整齐,但行人车辆稀少,很多地块还围着挡板,上面印着巨大的楼盘广告。
车子最终拐进一个巨大的工地。
工地门口挂着“辉耀·盛世华庭”的招牌,字很大,金灿灿的,但门口保安亭空着,栏杆抬起,无人看守。
里面更是一片寂静。
几栋高楼只起了骨架,灰色的混凝土裸露着,脚手架和安全网破破烂烂地挂着,在风里微微晃动。
塔吊静止不动,像是巨大的钢铁墓碑。
空地上长出了荒草,堆放着生锈的钢筋和破损的模板。
一片死寂的烂尾景象。
吕志伟把车停在一栋大概盖了二十几层的楼底下。
“上去吧,黄总在顶层。”他熄了火,自己却没动,“我就不上去了。”
我推开车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电梯当然不能用。我沿着没有护栏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爬到顶层,风骤然大了,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楼顶很空旷,水泥地面上积着灰土和鸟粪。黄辉就站在边缘,背对着我,望着下面荒凉的工地和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背影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佝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疲惫,但眼神比昨晚在书房里,多了点别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塑料桶,“坐。”
我没坐,走到他旁边,离边缘还有一段距离。
从这里看下去,视野开阔,但景象并不美好。烂尾的楼盘像城市的疮疤,而远处璀璨的灯火,仿佛另一个世界。
“盛世华庭。”黄辉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当初给它起的名字。计划里,这里是新区的地标,最高档的住宅。光买这块地,就掏空了公司大半现金流。”
他摸出烟,递给我一支,自己点上。
“后来,政策收紧,银行贷款批不下来。销售预期又没达到。资金链一下子就绷紧了。”他吸了口烟,烟雾瞬间被风吹散,“我开始借债,拆东墙补西墙。朋友,合作伙伴,最后……是民间借贷,利息高,但快。”
他苦笑了一下。
“最开始是想着周转一下,等银行款子下来,或者房子多卖几套,就还上。可窟窿越补越大。银行看到我这情况,更不肯放贷了。房子?你看这样子,谁买?”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现在,最大的债主,叫马振华。搞地下钱庄的,在这片地头,很有能量。我欠他的,连本带利,是个天文数字。他还不上,别人也跟着催。公司账上早就空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
他用力嘬了一口烟,烟头猛地亮起,又迅速暗淡。
“马振华的人,你已经见过了。电话,信息,监控里的那些,都是小把戏。他在逼我,逼我卖股份,卖核心资产,用白菜价。我不答应,他就让我不得安生。下一步会是什么?绑架我女儿?在我车上动手脚?”
黄辉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报过警,可马振华做事很小心,那些骚扰,构不成大罪。警察也管不了经济纠纷。我找过中间人说和,他态度强硬,利息一分不能少,还要我立刻转让城南那块还没开发的地皮抵债。那块地,是我手里最后值钱的东西了,给了,我就真什么都没了。”
他扔了烟头,用脚狠狠碾灭。
“我现在不敢回家,不敢去公司,整天东躲西藏,像个老鼠。公司里人心惶惶,几个高管都在找退路。我黄辉白手起家,拼了二十几年,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凌乱。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神直直地刺过来,抛掉了最后一点伪装和体面。
“沈俊楠,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欠黑社会的高利贷,被他们往死里逼,可能很快就会有人拿着刀或者枪找上门。三百万年薪,你听着不少,但搞不好,就是买命钱。”
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焦虑的味道。
“现在,回答我,”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嘶哑却清晰,“如果我雇了你,黑社会的人找上门来追债,你,怎么办?”
问题终于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
这就是这份工作真正要面对的核心:一个被暴力催债逼到悬崖边的老板,和一个需要钱救命的保镖。
三百万买我的命,或者我的办法。
楼顶的风呼啸着,卷起尘土。
远处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密,汇成一片浮华的光海,映照着这片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废墟。
黄辉在等我的答案。
他的命,我的前途,或许都系于这个回答。
06
黄辉的眼睛像钩子,死死钉在我脸上,等着我的反应。
是拍胸脯保证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还是建议他赶紧报警躲起来?
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
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稍微稳住思绪。
“黄总,”我开口,声音在风里还算平稳,“马振华是求财,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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