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傅真熙。
她穿着臃肿的棉袄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
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转身就上了卡车。
那张纸条上有她的地址,字迹被雪打湿,有些模糊。
我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消失在风雪中。棉手套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手心发麻。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开始,以为我们还能再见。
五年后,我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地方。开门的人让我浑身发冷。她看着我,眼神像一口枯井。她说出了我无法接受的事实。
我问她,为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屋里传来煤炉燃烧的呼呼声,还有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味。
01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入十月,第一场雪就下来了。
我缩在知青点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炕火不旺,屋里冷得像冰窖。李卫国在上铺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
“何泽宇,睡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我没吭声。他叹了口气,又翻过去了。
来到这里已经第四个年头。林场的生活单调得像一张反复播放的唱片:天亮起床,上山伐木,天黑收工,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重复,磨掉了最初的激情,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早晨六点,哨子响了。我穿上棉袄,掀开厚厚的门帘走出去。雪停了,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远处的山林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食堂里挤满了人。傅真熙排在队伍前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轮到她打饭时,她端着搪瓷缸子,小心地递过去。
“多给点粥吧。”她的声音很轻。
打饭的老陈瞥了她一眼,勺子在粥桶里搅了搅,舀起稀薄的一勺。傅真熙没说什么,端着缸子走到角落的桌子旁。
我打好饭,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喝粥。
“今天要运三车木头。”我没话找话。
“嗯。”她应了一声。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窝窝头硬得像石头,得掰碎了泡在粥里才能下咽。傅真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
吃完饭,我们扛着工具上山。雪很深,踩下去没过小腿。傅真熙走在队伍中间,她的身形单薄,在雪地里走得很吃力。我放慢脚步,跟在她后面。
山路陡峭,她脚下一滑,我伸手扶住她。
“谢谢。”她站稳后立刻松开我的手。
她的手掌很粗糙,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姑娘的手。到了伐木区,大家分散开来。我和李卫国一组,傅真熙和另一个女知青在不远处。
油锯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树木倒下时发出巨大的声响,惊起飞鸟。我擦了把汗,看着傅真熙那边。她正用斧头砍树枝,动作有些笨拙。
中午休息时,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烤窝窝头。傅真熙坐在外围,从怀里掏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她翻开书页,低头看了起来。
“看啥呢?”李卫国凑过去。
傅真熙把书合上:“没什么。”
“借我看看呗。”
“不行。”她把书抱在怀里,语气坚决。
李卫国撇撇嘴,走开了。傅真熙重新翻开书,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很柔和。我认出那是一本《普希金诗选》,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下午收工前,天空又飘起了雪。我们踩着厚厚的积雪下山,没有人说话。回到知青点,天已经黑了。
我洗漱完回屋,看见傅真熙站在走廊尽头。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我停下脚步,没有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擦了擦脸,转身往女宿舍走去。她的眼睛有些红,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很久没有睡着。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02
回城名额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指导员老赵把大家召集到食堂,面色严肃。他清了清嗓子,手里捏着一张纸。
“上面给了我们点一个名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响亮,“只有一个。”
底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问:“赵指导员,按什么标准选?”
“综合考量。”老赵说,“政治表现,劳动态度,家庭情况。”
傅真熙坐在我斜前方,她的背挺得笔直,一动没动。但我看见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散会后,气氛明显变了。平时说笑的人都不说话了,各自低头走路。李卫国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家里有门路吗?”
我摇摇头。我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街道厂的工人,都是最普通的人家。
“傅真熙估计没戏。”李卫国说,“她家成分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说:“她爸以前是大学教授,现在还在干校没回来。这种家庭,能让她回城?”
我没接话。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城。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涟漪。我想起家里的父母,想起弟弟妹妹,想起城里那条熟悉的街道。
但我也想起了傅真熙。想起她那双冻裂的手,想起她在火光下看书的侧脸,想起她站在走廊里颤抖的肩膀。
晚饭时傅真熙没来食堂。我问了和她同屋的刘梅,刘梅说她在宿舍躺着,说不舒服。我打了两个窝窝头,用布包好,走到女宿舍门口。
刘梅出来接了过去。“她发烧了。”刘梅小声说,“下午就开始了。”
“吃药了吗?”
“哪来的药。”刘梅摇摇头,“喝点热水捂捂汗吧。”
我回到宿舍,翻出半包红糖。那还是去年母亲寄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喝。我拿着红糖又去了女宿舍,托刘梅带进去。
晚上九点多,我出来上厕所。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地一片惨白。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是傅真熙。她穿着单薄的棉袄,没戴帽子,仰头看着天空。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流。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我站在阴影里,不敢走过去。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冷。最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干脸,转身回了宿舍。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
我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李卫国在上铺打呼噜,声音很响。我想起傅真熙看的那本《普希金诗选》,想起她翻书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说“不行”时坚决的语气。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03
三天后,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何泽宇,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这个名额,组织上考虑给你。”
表格抬头写着“知青返城审批表”。我的手有些抖,拿起表格看了又看。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插队地点……每一栏都空着,等着我填写。
“回去填好,明天交上来。”老赵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回去后别辜负组织的培养。”
我拿着表格走出办公室,感觉那张纸有千斤重。走廊里遇到了傅真熙,她端着一盆衣服要去洗。看见我手里的表格,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侧身让我过去,什么也没说。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棉袄的下摆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泥点。
那天下午劳动时我一直心不在焉。斧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李卫国骂了我几句。收工后我没直接回宿舍,一个人上了后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我爬到半山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知青点,那些低矮的平房,冒着炊烟的烟囱,还有院子里晾晒的衣服。
我掏出那张表格,看了又看。然后从怀里摸出笔,在姓名栏写下“何泽宇”三个字。写完后我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太阳慢慢落山,天空变成了暗红色。风大了起来,吹得枯树枝呜呜作响。我站起来,腿已经冻麻了。表格被我揉在手里,皱成了一团。
晚饭后我去了女宿舍。刘梅说傅真熙在屋里。我让她把傅真熙叫出来。
傅真熙走出来时脸色苍白,眼睛有些肿。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有事吗?”
我把那张表格递给她。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
“你填吧。”我说,“你家情况特殊,更需要这个名额。”
傅真熙的手开始发抖。她把表格推回来:“不行,这是你的名额。”
“我家里还好。”我说,“父母都有工作,弟弟妹妹也大了。你不一样。”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涌了出来。“何泽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突然激动起来,“你根本不知道!回城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不能要你的东西,我不能!”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我说,“以后你再还给我。”
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泪痕闪闪发亮。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她接过了表格,紧紧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04
傅真熙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卡车停在知青点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她的行李很少,一个铺盖卷,一个网兜装着洗脸盆和搪瓷缸子,还有一个小布包。
大家都出来送她。李卫国拍拍她的肩膀:“回去了好好干。”刘梅抱住她哭了起来。
傅真熙一一和大家道别。轮到我时,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谢谢。”她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到了写信。”
她点点头。司机催着上车。她爬上卡车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院子。
就在卡车要拐弯时,傅真熙突然站起来。她扒着车厢板,朝我挥手。然后她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
她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我扔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雪地里。卡车拐过弯,消失了。
我跑过去,在雪地里摸索。摸到了一个叠成方块的小纸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江州市向阳区建设路37号,傅真熙收”。
纸包外面还用细线系着一个小布包。我解开布包,里面是那半包红糖,我送她的那半包红糖,一点都没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纸条上,墨水慢慢洇开。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傅真熙离开后,知青点好像一下子空了不少。李卫国说:“少了个闷葫芦,还挺不习惯。”
我继续每天上山伐木,日子和从前一样。只是晚上躺在炕上时,总会想起傅真熙站在槐树下流泪的样子,想起她把表格攥得死紧的手。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信很短,说她平安到家了,家里一切都好。信末写道:“红糖我留着,等你来喝。”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给她回信花了我一个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满一页纸。
我们的通信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很频繁,一周一封信。
她告诉我她在街道办帮忙,告诉我江州的变化,告诉我她母亲身体不好。
我告诉她林场又下了几场雪,告诉她我学会了修油锯,告诉她李卫国谈了个对象。
但渐渐地,信少了。从一周一封,到两周一封,到一个月一封。她的信也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客套。
“最近工作忙,勿念。”
“家里都好,不必挂心。”
“祝你一切顺利。”
最后那封信,只有一行字:“以后别写信了,保重。”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放进铁盒子里,和其他信放在一起。李卫国问我:“和傅真熙还联系吗?”
我说:“断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那个铁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从林场带回城,从集体宿舍带到工厂宿舍。偶尔我会打开看看,那些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了。
但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条,我一直放在钱包的夹层里。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蓝墨水洇开的地方,字迹有些模糊了。
我还是能清楚地背出那个地址:江州市向阳区建设路37号。
05
1983年秋天,我终于回到了江州。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父亲托了关系,把我安排进纺织厂机修车间。我分到了一间单身宿舍,十二平米,朝南,有窗户。
母亲来帮我收拾屋子,一边铺床单一边掉眼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弟弟妹妹都长大了。弟弟上了技校,妹妹在读高中。家里的老房子还是那样,只是墙壁更暗了,家具更旧了。
工厂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半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周六上半天班。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棉絮。我跟着师傅学修织布机,手上经常沾满机油。
工友们都很友善。知道我当过知青,会问我东北的事。我说林场的雪,说伐木的辛苦,说知青点的生活。但我没说傅真熙。
下了班我常去江边散步。江水浑浊,漂着垃圾。岸边的老房子拆了不少,盖起了新楼。城市在变,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一个周末,我在家整理东西。从箱底翻出了那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傅真熙的信,还有那张地址纸条。
纸条已经很旧了,折痕处快要断裂。我小心地展开它,那些字迹依然清晰。江州市向阳区建设路37号,傅真熙收。
我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看。墨水洇开的地方,像一滴蓝色的泪。
母亲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条。“这是什么?”
“一个朋友的地址。”
“在江州?”
“嗯。”
“那去找找啊。”母亲说,“这么多年没见,也该去看看。”
我没说话。母亲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纸条。五年了。傅真熙现在应该二十五岁了,不知道她结婚没有,过得好不好。
我想起她最后一封信:“以后别写信了,保重。”也许她有了新的生活,不希望被打扰。但那个地址是她亲手给我的,在那个风雪天,她扔给了我。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色裤子。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看见一个消瘦的、有些陌生的男人。
向阳区在城东,得坐公交车去。车上很挤,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街景。建设路是一条老路,两旁是法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我在建设路站下车,沿着门牌号找。35号是一家杂货店,39号是粮店。37号在两栋楼之间,一个不起眼的门洞。
门洞很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告示。我走进去,楼梯狭窄陡峭,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地址上没写几楼几号。我站在楼道里,有些茫然。这时二楼一扇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提着垃圾出来。
“请问,傅真熙家住这儿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傅真熙?你找她?”
“对。”
她指了指楼上:“四楼,最里头那家。”
我道了谢,往楼上走。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四楼有三户人家,最里面那扇门漆成暗红色,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开始出汗。五年了,我不知道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也许她结婚了,有了孩子。也许她根本认不出我了。也许她看见我会惊讶,会笑,会说:“何泽宇,你怎么来了?”
我抬手敲门。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
门开了。开门的人让我愣住了。
“这里不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