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兔子是在一个清晨不见的。
前一天傍晚我还照常去菜地撒了白菜,五十多只灰白相间的毛团在菜畦间窸窸窣窣地啃食。刘德旺背着手站在他家院门口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嘲弄的笑。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菜地安静得让人心慌。
只剩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几撮沾着泥土的兔毛,还有泥地上一些凌乱交错的爪印——有的细密,有的却显得过于尖利。五十多只兔子像被夜风吹散的雾气,没了踪影。
刘德旺的嚎叫声刺穿了小巷的宁静。
他老婆跟在他身后哭天抢地,骂声从“哪个杀千刀的偷兔子”逐渐转向明确的目标。我站在自家屋檐下,手里还端着刚沏的茶,看他们像无头苍蝇般在两家交界的篱笆处翻找。
那是我搬来镇上第三个月。
菜地里的土还是新翻的,混着腐叶和肥料的气息。我种的番茄苗刚抽出第四片真叶,黄瓜藤才攀上第一根竹架。而现在这片地更像某种暴乱后的现场。
刘德旺终于把通红的眼睛转向我。
他穿过那道矮篱笆,脚步把泥地踩出深深的坑。茶水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抿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梁依诺,”他声音发颤,“我的兔子呢?”
巷子那头,赵文惠老太太推开了院门。
更远处,农技站的许雅昶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正往这边来。车篮里露出测量尺的一角,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01
我辞掉城里的工作时,同事们都以为我疯了。
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用那种“为你好”的语气说,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三十多了,回那种小镇能有什么发展。我安静地听完,在离职申请表上签了字。
打包行李只用了两个周末。六年都市生活积攒下的东西,塞不满一辆货拉拉。司机帮我把纸箱搬进老屋时,擦了把汗说,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是有些年头了。
白墙泛黄,瓦缝长草,木窗的漆皮剥落得像老树的皮。但院子大,有口还能出水的老井,最重要的是屋后那片荒着的菜地——荒了快十年,前屋主说。
我付完全款那天,前任房主把钥匙递给我,欲言又止。
“隔壁那家,”他最后只说,“姓刘。”
搬来第一天,刘德旺就来了。
他拎着一网兜青苹果,敲开我还没收拾利落的院门。六十多岁的人,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脸上堆着小镇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新邻居啊,欢迎欢迎!”
苹果放在桌上,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拆封的纸箱。“这房子空了好些年,你能收拾出来不容易。”他说着走到后院门口,望向那片荒草疯长的菜地。
“地是好地,”他咂咂嘴,“就是荒久了,草根扎得深,难收拾。”
我说打算慢慢整理。
他转过身,笑容更深了些。“我退休了,平时闲得很。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天下午他真来了,带着锄头和铁锹。我跟在他后面,看他熟练地分辨哪些是能留的野苋菜,哪些是要除的杂草。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
“这土啊,”他用锄头翻开一块,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土层,“看着贫,其实养一养就好。以前老陈家在这儿种菜时,番茄结得拳头大。”
他口中的老陈是前前任房主。
我递水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瓶。“你从城里回来的?”他抹抹嘴,“怎么想着回咱这小镇?”
我说累了,想找个安静地方。
“安静好,”他点头,“咱这儿安静。”但他的目光又飘向那片地,停留的时间有点长。“这么大块地,你一个人种?”
我说先试试。
“是该试试,”他放下水瓶,重新抡起锄头,“地不能荒着,荒着可惜了。”
那天他帮我清了小半块地的草。太阳西斜时,他老婆在隔壁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工具靠在我家墙边。
“明天再来帮你。”
他走出院门时,巷子尽头有个老太太正提着水壶浇花。看见刘德旺从我这儿出去,老太太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慢悠悠地浇她那一排月季。
02
翻地比我想象的难。
荒了十年的土地,野草的根系盘根错节,像一张厚实的网。我每天早起两小时,在晨光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虎口磨出水泡,破了,结成茧。
刘德旺隔三差五会来。
他不再动手干活,而是背着手站在田埂上“指导”。“那边,往深里挖。”
“土要晒,晒透了虫卵才死。”
“你得弄点粪肥来,光翻土不行。”
我按照他说的,从镇外养鸡场买了几袋发酵过的鸡粪。
撒粪那天,他捂着鼻子站得老远。“对,就这么撒,匀点。”等我撒完,他才走近些,用脚尖拨了拨混了粪的土。“这下肥了,种啥长啥。”
赵文惠老太太是另一个常客。
她住巷子另一头,隔着我两家。第一次来是送我一包小白菜种子。“自己留的种,比买的好。”她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看我翻地,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老陈在的时候,”她突然说,“这菜地收拾得可好。四季都有菜吃,吃不完还分给邻居。”
我问老陈为什么搬走。
赵文惠浇着她的月季,水珠在花瓣上滚。“儿子在省城站稳了,接他们老两口去享福。”她顿了顿,“再之前的张家,住了五年也走了。”
她没再说为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些时,目光往刘德旺家方向瞟了一眼。只是很快,快得像错觉。
地翻好那天,我去了趟镇上的农技站。
农技站在镇东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许雅昶正蹲在院子里给几盆辣椒苗做记录,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眼镜滑到鼻尖。
听我说要买菜苗,他推推眼镜站起来。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我说刚搬来,屋后有块地想种菜。
他领我进里屋,架子上摆满育苗盘。番茄、黄瓜、茄子、青椒,绿油油的苗子挤在黑色营养土里,生机勃勃。他一边帮我挑壮实的苗,一边问土质情况。
我说撒了鸡粪,翻晒了几天。
“鸡粪得腐熟透,不然烧根。”他说话时很认真,像在给学生讲课。“你第一次种,别贪多。先种几样好活的。”
我选了番茄和黄瓜。
付钱时他问住在哪儿。我说了巷子名,他手上动作停了停。“那地方……刘德旺是你邻居?”
我说是。
他找零的动作慢了半拍。“种菜是好事,”最后他只说,“但篱笆要扎牢。”
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抱着菜苗离开时,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有事可以来站里问。”
03
苗子种下后,我每天早晚各看一遍。
清晨叶子挂着露水,傍晚在夕阳里泛着柔光。我按许雅昶教的,浇水不浇透,让根往下扎。第十天,番茄苗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看着可喜。
刘德旺来看过一次。
他蹲在地边,捏起一撮土搓了搓。“水浇多了,”他断言,“你看这土,还湿乎乎的。苗子娇气,水多烂根。”
我说按农技站人说的做。
“农技站?”他笑了一声,“小许那人,书读得多,实际种过几年地?”他站起来拍拍手,“听我的,隔天浇一次就够了。”
我没完全听他的,但减少了浇水频率。
又过一周,苗子明显壮实了。黄瓜开始抽蔓,我买了竹竿搭架子。刘德旺路过时,说我架子搭得太密,“不透风,长不好。”
那天夜里下了场小雨。
我早起去看,苗子被雨洗得青翠欲滴。但走到菜地中央时,脚步停住了——最边上的两垄番茄苗,倒了一片。
不是风吹雨打的倒伏。
是齐根被咬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叶子散落一地,嫩茎上留着清晰的齿痕。泥地上有脚印,很小,梅花状的,像是猫或小狗。
我蹲着看了很久。
刘德旺从隔壁院子出来倒洗脸水,看见我的背影,端着盆走过来。“哟,这是咋了?”
我指给他看。
他放下盆,蹲在我旁边,翻看那些断苗。“野猫吧,”他说,“要不就是野狗。咱这巷子靠边,晚上常有野物溜达。”
我说没听见动静。
“畜生精着呢,”他站起来,“你睡得沉,它来去都没声音。”他环顾菜地,“得弄个围栏,挡一挡。”
下午他真拖来一捆旧竹片。
“我家以前围鸡窝剩下的,你先用着。”他帮我沿着菜地边缘插竹片,每隔半步插一根,用麻绳横着绑三道。一米来高,简易但管用。
他说这高度,猫狗跳不过来了。
赵文惠傍晚散步经过,在篱笆外站了会儿。“扎篱笆啦?”她声音隔着竹片传进来。
我说苗被咬了。
她沉默了几秒。“是该扎牢,”她说,但语气有点别的意味,“不过有些东西,篱笆不一定拦得住。”
我问她指什么。
她已经慢慢走远了,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
04
篱笆没能拦住。
三天后的早晨,又有三棵黄瓜苗遭殃。这次是在菜地中央,离篱笆足有两米远。断口同样是被啃咬的痕迹,泥地上除了小爪印,还有些圆粒状的粪便。
我捡起一颗看了看,捏开。
里面是未消化的植物纤维。许雅昶说过,兔粪是圆的,像小豆子。
我没立即去找刘德旺。
当天夜里,我把折叠椅搬到后院屋檐下。十一点,巷子里的灯陆续灭了。十二点,只有月光洒在菜地上,竹篱笆投下细长的影子。
我裹着外套,手里握着电筒。
凌晨一点左右,篱笆那边传来窸窣声。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是更密集、更柔软的摩擦声。我屏住呼吸,看见竹片在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底下被顶开的。
先是两只长耳朵探出来。
然后整个身子钻过篱笆底部的缝隙。灰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浅光。一只,两只,三只……它们熟练地钻进菜地,直奔那些菜苗。
我数到第十五只时,开了电筒。
光束刺破黑暗,照在那些毛茸茸的身子上。兔子们惊了一下,但没立即逃跑,有几只还抬头眯眼看向光源——那是家养动物才有的迟钝。
电筒光转向篱笆。
刘德旺家后院养兔的笼舍隐约可见,笼门半敞着。不是意外逃出,是故意放出来的。
我关了电筒,坐回黑暗里。
兔子们见光没了,又低头继续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它们吃了半小时,然后像来时一样,排队从篱笆缝隙钻回去。
天亮后,我去了隔壁。
刘德旺正在院里喂剩下的兔子——笼子里还有十来只。看见我,他笑容如常:“这么早啊小梁。”
我指指他家笼子,又指指篱笆方向。
“昨晚你家的兔子,钻过篱笆到我菜地了。”我说得平静,“苗被啃了一半。”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惊讶:“不能吧?我笼门关得好好的。”说着还去检查笼门插销,拔插两下,“你看,关得紧。”
我说我看见了,十几只。
“那可能是从缝里挤出去的,”他搓着手,“兔子这东西,有点缝就能钻。我回头把笼子再加固加固。”
他避开了放养的问题。
“我的菜苗,”我说,“已经毁了快一半。”
“哎呀,这确实不好意思。”他语气诚恳,眼神却飘忽,“不过小梁啊,邻里邻居的,有些事不能太计较。兔子毕竟是畜生,不懂事。”
我问那以后怎么办。
“这样,”他像是早有打算,“我白天把笼门关死,晚上……晚上尽量看着。不过你也知道,人老了,睡得沉,难免有疏忽。”
他等着我发火。
但我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关门时,余光瞥见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准备好的应对,慢慢变成了疑惑。
05
那天我没再出门。
坐在屋里,能听见隔壁兔子咕咕的叫声,刘德旺老婆洗衣服的泼水声,巷子里自行车铃铛声。小镇的白天缓慢而清晰。
下午我去了一趟农技站。
许雅昶在给几个农民讲病虫害防治,看见我,示意我等一下。讲完后他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菜苗怎么样了?”
我说被兔子啃了。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很意外。“刘德旺家的兔子?”
我点头,问镇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有过,”他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前年巷尾老李家,种了点莴笋,被啃光了。去找刘德旺,他说是野兔,不认。”他喝水,“老李脾气暴,吵了一架,最后不了了之。”
“没人管?”
“怎么管?”许雅昶苦笑,“兔子确实是从他家跑出去的,但他说是没关好,不是故意的。一次两次,还能说是疏忽。次数多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证据。”
我问兔子一般怎么处理。
“吃草,吃菜,什么都吃。”他说,“而且能生,一窝接一窝。刘德旺养了快三年,从五六只到五六十只。巷子里抱怨的人不少,但没人真撕破脸。”
他看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反问他兔子喜欢吃什么。
“最喜欢嫩菜叶,白菜、青菜都行。尤其白菜,兔子见了命都不要。”他说完意识到什么,“你别是想喂它们吧?”
我说就问问。
离开农技站,我去菜市场买了五棵大白菜。卖菜的阿姨认识我,笑着问买这么多吃得完吗。我说喂兔子。
她称重的手顿了顿。
“喂兔子好啊,”她拉家常似地说,“兔子温顺,比有些长两条腿的东西强。”
白菜拎回家,我找出砧板,在院子里一棵棵切开。菜帮和菜叶分开,菜叶切成巴掌大的片,装了满满一竹篮。
傍晚时分,太阳斜到屋檐角。
我提着竹篮去菜地。篱笆被顶开的缝隙还在,我俯身拨开竹片,看见泥土上新鲜的爪印——它们昨晚又来了。
我没修补缝隙。
而是把白菜叶一片片撒在菜地里。特别是那些还没被祸害的菜苗周围,撒得厚厚一层。青白色的菜叶铺在褐土上,像下了场奇怪的雪。
撒完时,刘德旺正好出来倒垃圾。
他看见我手里的空篮子,看见菜地里那些醒目的白菜叶,愣住了。“你这是……”
“喂兔子,”我说,“省得它们啃我的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个干笑:“哦……哦,那也好。”
我提着空篮子回屋。
关门时,听见他在外面低声嘀咕:“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夜里我又搬椅子到屋檐下。
月光比前一晚更亮。兔子们准时出现,钻过篱笆,然后突然停住了——它们闻到了白菜的味道。
第一只试探着啃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十几只兔子全扑向那些白菜叶,咔嚓咔嚓的啃食声比昨晚更欢快。它们甚至为抢一片菜叶互相挤撞。
我的菜苗安然无恙。
兔子们吃饱后,没像昨晚那样立即离开。有几只趴在菜地里打盹,肚皮圆滚滚地起伏。直到天边泛白,它们才慢悠悠钻回篱笆那边。
我起身时腿都麻了。
但看着完好无损的菜苗,看着满地狼藉的白菜叶残骸,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撒白菜。
06
喂兔子的日子成了例行公事。
每天下午五点,我提着竹篮去菜地。白菜叶撒得均匀,像给土地铺一层青白色的地毯。撒完就回屋,不多停留。
刘德旺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有时他会站在自家门口看我撒菜,眼神复杂。一周后,他忍不住凑过来,蹲在篱笆边捡起一片我撒的白菜。
“这白菜不便宜吧?”他掂量着菜叶,“天天这么喂,得多少钱。”
我说不多。
“你对兔子倒是上心。”他话里有话,“比对我这个邻居还上心。”
我没接话,继续撒菜叶。
他又说:“不过也是,兔子好歹知道饱,吃饱了就不闹。不像人,贪心。”
那天晚上兔子来得特别多。
我数了数,二十多只。它们在菜地里撒欢,吃饱了也不走,互相追逐打闹。有一只胆大的甚至跑到我屋檐下,嗅了嗅我的鞋,才蹦跳着离开。
菜苗彻底安全了。
但菜地也不再是我的菜园。
它成了兔子的食堂,每天傍晚一场盛宴,清晨留下满地狼藉。
我种的菜苗在白菜的掩护下勉强生长,但长势缓慢——土地的营养,兔子的踩踏,都影响着它们。
赵文惠来看过一次。
她站在篱笆外,看着那些肥硕的兔子在菜地里翻滚。“你天天喂它们?”
“喂了多少天了?”
“二十三天。”
她沉默了很久。“你脾气真好,”最后她说,“要是老陈,早就骂街了。”
我问老陈当时怎么处理的。
“他也喂过,”赵文惠回忆,“喂了半个月,发现兔子越来越多,从十几只变成二十几只。他去找刘德旺吵,刘德旺说‘是你自己愿意喂的,我又没逼你’。”
后来老陈就不喂了。
但兔子已经习惯来这片菜地,没吃的就啃菜苗。老陈试过硬碰硬,加固篱笆,放捕兽夹——结果刘德旺老婆跑来哭诉,说夹伤了她家兔子,要赔医药费。
“再后来,”赵文惠叹口气,“老陈就不怎么种菜了。地荒着,兔子来得也少了。过了一年,他就把房子卖了。”
她看看我:“你打算喂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她也不追问,慢慢走回自己家。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
许雅昶也来过一次,送新的番茄苗。
看见菜地的景象,他皱紧眉头。“你这样不行,”他直说,“兔子会越聚越多,到时候更麻烦。”
我问有什么办法。
“要么彻底撕破脸,要么搬家。”他说得很现实,“刘德旺在这片住了四十年,大家碍着面子,不愿跟他硬来。你一个外来的,更不好办。”
他帮我种下新苗时,手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奇怪,”他压低声音,“最近晚上,我在镇外树林做调查,看见过黄鼠狼。好几只,以前没这么多。”
我说兔子多了,招黄鼠狼?
“可能,”他不太确定,“但黄鼠狼一般不进镇子,怕人。除非……除非有特别吸引它们的东西。”
他没说透,但我听懂了。
兔子多了,腥臊味重,会引来天敌。自然界的规则,简单直接。
那天他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菜地。兔子们正在啃傍晚的白菜大餐,浑然不觉。
07
喂兔子的第五十天,白菜用掉了三百多斤。
菜市场卖菜的阿姨都认识我了,每次见我,不用问就搬出整筐白菜。“又喂兔子啊?”她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刘德旺家的兔子数量,在我喂食期间增加到五十多只。
他扩建了笼舍,但还是坚持“晚上让它们活动活动”。活动范围自然包括我的菜地。现在不用钻篱笆了——他在篱笆上开了个小门,用木棍顶着,方便兔子进出。
他跟我解释时,理直气壮。
“反正你天天喂,它们天天来。开个门,省得把篱笆挤坏。”
我没反对。
于是每天傍晚,兔子们排着队从小门鱼贯而入,场面壮观。它们已经不怕我了,有时我撒菜叶时,会有兔子蹭我的裤腿。
菜地的土被踩得板结。
我种的菜苗,在兔群长期的踩踏下,死的死,蔫的蔫。番茄勉强结了果,但只有指甲盖大,青涩地挂在瘦弱的茎上。黄瓜藤早被踩烂了,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根哪是叶。
菜地彻底成了兔子的领地。
但刘德旺很满意。有次他喝多了,在巷子里跟人吹嘘:“新来的那个小梁,人傻钱多,天天帮我喂兔子。省了我多少饲料钱!”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赵文惠转述的。
她转述时,一直看我的表情。“你不生气?”
我说还好。
“你图什么呢?”她实在不解,“菜地毁了,钱花了,还落个傻子的名声。”
我给她倒了杯茶。
“赵姨,”我问,“兔子最多能活多久?”
她一愣:“家兔?五六年吧。但刘德旺养的是肉兔,一般养肥了就卖或者吃,不会养到老死。”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天傍晚撒白菜时,我注意观察了兔群。五十多只,大部分是成年兔,肥硕健壮。有几只母兔肚子圆鼓鼓的,又快生了。
兔子是能生,但也是脆弱的。
尤其当它们聚集在一起,味道浓烈,行动迟缓。它们在菜地里打滚嬉闹时,完全放松了警惕——这片有吃不完的白菜的安全地带,让它们忘了自然界本有的危险。
撒完白菜回屋时,我看见了那只黄鼠狼。
它就蹲在巷子对面的墙头上,细长的身子,皮毛油亮。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幽光,正盯着菜地里那些肥美的兔子。
我和它对望了几秒。
它不躲,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一转身,消失在墙后,像一道褐色的影子。
夜里我照例坐在屋檐下。
兔子们今晚吃得格外欢,也许是因为白菜特别新鲜。五十多只毛团在月光下涌动,咀嚼声汇成一片柔软的潮汐。
我注意到,有几只兔子不时抬头,警觉地竖起耳朵。
动物对危险的本能还在。但白菜的诱惑太大了,它们只是迟疑片刻,又低头猛吃。
月亮移到中天时,我打了个哈欠。
该睡了。我起身搬椅子,最后看了一眼菜地。兔子们吃饱了,有的趴着打盹,有的还在慢悠悠啃菜帮子。一切如常。
我关上门,上了门闩。
躺在床上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很短促,像是什么小动物受惊的嘶鸣。但只有一声,之后又是寂静。
我以为是野猫,翻个身睡了。
那夜睡得沉,一个梦都没做。
08
清晨是被刘德旺的嚎叫惊醒的。
声音凄厉,像被人捅了一刀。我从床上弹起来,披上衣服冲出门,看见刘德旺正疯子般在两家交界处翻找。
他的脸惨白,嘴唇哆嗦。
“兔子呢?我的兔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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