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常常想起那杯咖啡的温度。
还有她接过咖啡时,指尖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切都开始得太寻常了,寻常到像办公室里任何一天,任何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集。
直到她在安全通道昏暗的灯光下,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用那种混合着绝望与期盼的眼神望着我。
五十万。
这个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我心口。
我甚至没能立刻做出反应,只觉得荒谬,荒谬到让我扯了扯嘴角。
就是那一声很轻的笑。
点燃了一切。
01
办公室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即便是初秋,那股带着灰尘味的冷风也能把人吹得骨头缝发凉。
我搓了搓手臂,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项目进度表上密密麻麻的红黄标记,看得人眼晕。
隔壁工位的王鹤轩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办公区里很安静,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偶尔响起的、压得很低的电话交谈。
这种安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谁都知道,弦的那头,攥在几个独立办公室里的主管手里。
韩主管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百叶窗常年半阖着。
偶尔能看见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沉肃地听着下属汇报。
哪怕隔着玻璃,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也能透过来。
行政部新来了个姑娘,就坐在靠窗那一排。
我早上打水时瞥见过一眼。
很年轻,穿着质地普通的米色针织衫和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对着电脑屏幕,半天也没动一下鼠标。
像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动物,警惕,又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
“看见没?行政部新来的。”
午休前,财务部的丁姐端着水杯晃过来,挨着我的工位站着,声音不大。
我“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报表。
“听说刚毕业没多久,托了点关系才进来的。”丁姐抿了口水,朝那个方向努努嘴,“模样倒是挺招人疼。”
王鹤轩摘下半边耳机,插了句嘴:“招谁疼?韩老大可不管那些,上回小陈迟到三分钟,被他训得差点当场辞职。”
丁姐笑了笑,没接话,转了个话题聊起食堂新换的供应商,菜越来越难吃。
我心里那点关于新同事的模糊印象,很快就被下午突如其来的会议通知冲散了。
经理要求下班前必须把修改好的方案发过去。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盯住屏幕。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给那个新来的女孩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02
周一早晨的电梯总是格外拥挤。
混合着不同品牌的早餐味、香水味,还有没散干净的睡意。
我挤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缓慢跳动,心里盘算着上周五没处理完的尾工。
“叮”一声,电梯门在办公楼层打开。
人流涌出,像退潮一样迅速漫向各自的工位。
打卡机前还排着三四个人。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还算宽裕。
排在我前面的,恰好是那个新来的女孩。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背影看起来更单薄了。
轮到她时,她拿起工卡,往感应区贴去。
“嘀——”
一声略显刺耳的长鸣响起,屏幕亮起红光,显示“刷卡失败”。
她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拿起卡片看了看,又重新贴上去。
还是失败。
后面有人小声催促:“快点啊,马上到点了。”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片边缘,又试了一次。
红灯固执地亮着。
行政部的小陈刚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哎,朱可欣,你这卡是不是消磁了?去前台找行政助理处理一下。”
原来她叫朱可欣。
朱可欣像是才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攥着卡片匆匆往前台跑去。
我打了卡,走进办公区。
大部分人都已就位,空气里弥漫着周一早晨特有的、带着点紧张感的安静。
韩主管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见他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摊开一份文件。
墙上的时钟,分针不紧不慢地滑向整点位置。
就在这时,朱可欣小跑着出现在办公区入口,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门禁卡。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快步走向行政部的座位区域,想把东西放下。
“朱可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从韩主管的办公室里传出来,却让附近几个工位的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朱可欣的脚步僵在原地。
韩永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几点?”
朱可欣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攥紧了那张临时卡,指甲盖微微泛白。
“九……九点。”
“现在几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声音更低了:“九点……零三分。”
“三天。”韩永健用笔尖虚点了点她,“你入职才三天,打卡机不认识你,公司的规章制度,你也不认识?”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我的卡好像消磁了,我去前台换临时卡,所以……”朱可欣试图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所以,是打卡机的错?是前台的错?”韩永健打断她,眉头蹙起,“你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提前检查?时间规划,为什么不做在前面?”
“对不起,主管,我下次一定注意……”她的头埋得很低,肩膀开始轻轻抖动。
“我要的不是道歉。”韩永健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要的是结果。一个连基本考勤都做不到的人,让我怎么相信你能把工作做好?”
泪水从她低垂的脸上滑下来,滴在浅灰色的卫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周围的同事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没人抬头看。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和韩主管手指间那支笔,轻轻敲击裤缝的微弱声响。
03
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尤其是在公司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摸爬滚打几年后学会的最朴素的道理。
那一刻,我本该像其他同事一样,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或者干脆盯着屏幕,假装专注。
朱可欣肩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韩主管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似乎要更清晰地“教育”这位新下属。
他的声音在继续,关于责任心,关于职业素养,关于团队影响。
那些话都没错,但在周一早晨九点零五分,在一个女孩无助的哭泣面前,显得格外冰冷和冗长。
更重要的是,我记得韩主管九点十五分有个部门晨会。
照这个架势,会议准得推迟。
我们项目部有几个流程节点卡在行政部那边,等着晨会后韩主管签字确认。
他每多训一分钟,我们项目的风险就多一分。
这无关同情,只是最现实的考量。
我端起桌上的马克杯,里面还有小半杯凉掉的茶水。
我站起身,朝行政部那片区域走去,脚步放得不轻不重。
经过他们身边时,我像是刚注意到这里的状况,脚步顿了一下。
韩永健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我朝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急切的神色。
“韩主管,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朱可欣的抽泣停了一瞬。
“关于城西那个项目的供应商准入流程,有两点紧急情况需要跟您当面确认一下,可能涉及到后续合同签订。”
我语速平稳,用词是项目部常用的那套,带着公事公办的紧迫感。
“李经理那边催得比较急,最好能在您晨会前定个方向。”
韩永健敲击裤缝的笔停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眉头锁紧。
那份对下属失职的怒火,似乎被更具体的、关于另一个重要项目的压力暂时覆盖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余威尚在。
他又转向朱可欣,语气短促而严厉:“今天的事,写一份书面检查,下班前交给我。现在,立刻,回到你的工作岗位。”
朱可欣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残留的惊恐,有模糊的感激,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然后她飞快地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自己的工位。
韩永健没再看她,对我抬了抬下巴:“进来谈。”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百叶窗在他身后被拉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谈是真的谈,那两点紧急情况也并非杜撰。
只是原本可以下午再沟通,我把它们提前到了此刻。
十五分钟后,我从他办公室出来。
晨会开始的提示音正好响起。
行政部的人陆续起身,拿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
朱可欣坐在她的位置上,正用纸巾狠狠擦着脸。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有些呆滞的表情。
04
上午在忙碌中过去。
修改方案,对接客户,参加一个简短的线上会议。
那场小小的风波,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很快沉入水底,被更多需要立刻处理的事务覆盖。
午休铃响过一阵,我才从一堆数据表格里抬起头。
脖子有些发僵。
办公区空了一大半,大家都去食堂或者外面解决午餐了。
我舒展了一下手指,准备去楼下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
刚站起身,就看见一个身影从行政部那边走了过来。
是朱可欣。
她已经补过妆,脸上的泪痕不见了,只是眼睛还有些微肿。
她手里没拿饭盒,也没拎包,径直走到我的工位旁。
“于……于老师。”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
我们部门不同,年龄差距也不大,这声“老师”叫得我有点意外。
“上午……真的谢谢你。”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她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你。”
“没事。”我摆了摆手,语气尽量平淡,“正好有事找韩主管,顺便。”
“对你来说是顺便,对我……”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韩主管后来让我写检查,我写好了。但要是没有你打断,我真怕他会在那里说我一上午。”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我知道公司有规定,是我自己没做好。但刚来,很多事都不熟悉,心里特别慌……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她的态度诚恳得有些过分,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以后注意点就行。”我拿起手机和工卡,准备离开。
“于老师!”她叫住我,脸上露出一个努力挤出来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你还没吃午饭吧?我……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就当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不用了,举手之劳。”
“要的!”她语气急切起来,往前挪了一小步,“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楼下那家咖啡店,很快的。你喜欢喝什么?”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那眼神让人很难硬起心肠再次拒绝。
我看了眼时间,买饭加上来回,半小时有点紧。
一杯咖啡,倒是能省点事。
“美式就行,冰的。”
“好!”她脸上立刻漾开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怯懦,竟然显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明亮,“我这就去买,于老师你稍等一下。”
她转身小跑着离开,步伐轻快,和早上那个瑟缩的背影判若两人。
大约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还有一个小纸袋。
她把冰美式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有点凉。
“我看那家店的芝士蛋糕评价很好,就自作主张买了一块。”她把小纸袋也放在我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希望合你口味。”
“太客气了。”我看着那块卖相精致的蛋糕,觉得这份“谢意”的分量,似乎比我预想的要重一些。
“应该的。”她站在我工位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双手捧着那杯拿铁,小口抿着。
“于老师,你是项目部的吧?我听说项目部特别忙,压力很大。”
“都差不多。”
“你真厉害,能在韩主管说话的时候……呃,那么自然地插进去。”她眼里流露出单纯的羡慕,“我就做不到,一紧张,脑子就空白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她又聊了几句关于公司食堂、附近外卖的闲话,语气热络,努力想营造出一种融洽的氛围。
直到午休时间快结束,同事们陆续回来,她才像是惊觉般,对我点点头:“那不打扰你休息了,于老师,咖啡趁凉喝。”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
咖啡因的苦涩在舌尖化开,让我清醒了些。
我看着桌上那块没动的芝士蛋糕,又瞥了一眼行政部那边。
朱可欣已经打开了电脑,侧脸平静,专注地看着屏幕。
好像早上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过。
05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开电脑,朱可欣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比昨天更自然一些的笑容。
“早啊,于老师。”她把一杯咖啡轻轻放在我桌角,“还是冰美式,对吧?”
我有些错愕,点了点头:“谢谢,其实真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顺路嘛。”她语气轻快,又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昨天那家店的新品,抹茶慕斯,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盒子被推到我面前。
这已经不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了。
“朱同事,你真的太客气了。”我没有去碰那个盒子,看着她,“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要的。”她坚持,眼神清澈,“于老师,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我来说,那种时候有人肯帮我一下,真的……真的很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飘忽感。
“我刚来这座城市没多久,谁也不认识。工作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每天都怕出错,怕跟不上。”
她抬起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强打的精神。
“家里条件一般,爸妈供我读书挺不容易的,现在妹妹也在上大学,处处都要用钱。我就想着,自己得快点站稳脚跟,多少能帮衬家里一点。”
她的话很朴实,甚至有些老套,但配合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单薄的肩膀,很容易激起人的同情。
尤其是她提到家庭负担时,那种混合着责任感和无奈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客套地回了一句,心里那点因为连续收礼而产生的不适感,被这番“交心”的话冲淡了些。
也许,她只是太想尽快融入,太想表达感激,方式有点过火而已。
一个刚毕业、背负家庭压力、在陌生城市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女孩,有些笨拙的示好,似乎也说得通。
“希望吧。”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那于老师你忙,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帆布包的带子滑下肩膀,她往上拉了拉。
包里似乎东西不少,看起来沉甸甸的。
整个上午,我偶尔会注意到她。
她似乎比昨天更活跃一些,会主动给邻座的同事递个文件,帮忙复印材料。
和别人说话时,脸上总带着笑,声音柔柔的。
午休时,我看见她和行政部另外两个年轻女同事一起去了食堂。
下午,项目部有个文件需要送交行政部备案。
我拿着文件走过去,她正低头整理着票据。
“朱同事,这份文件,麻烦归档。”
“好的,于老师,交给我吧。”她接过,迅速地翻阅检查了一下关键页,“没问题,我马上处理。”
她做事的样子很认真,和那个在打卡机前慌乱无措的女孩判若两人。
“你适应得挺快。”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还得多学习。对了,于老师,你们项目部是不是经常要加班啊?”
“看项目阶段。”
“真辛苦。”她感叹一句,像是无意中提起,“我们部门还好,就是杂事多。不过也好,能准时下班,我晚上还得去便利店兼职三个小时呢。”
兼职?
我看向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戴着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这身打扮,和“便利店兼职”似乎不太搭界。
但她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生活所迫”的坦然。
“在哪家便利店?远吗?”
“就地铁口那家全家,挺近的。”她一边给文件夹贴标签,一边回答,“赚点零花钱,也能攒一攒。我妈身体不太好,药不能断。”
标签贴得有点歪,她小心地撕下来,重新贴正。
动作细致而耐心。
我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离开了行政部。
回到工位,王鹤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哎,那新来的小姑娘,是不是对你挺热情?早上又送咖啡了?”
“就客气一下。”
“我看没那么简单。”王鹤轩挑挑眉,“不过小心点,韩老大最烦办公室搞这些有的没的。”
“你想多了。”我打开电脑,准备继续上午的工作。
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的感激,她的示好,她的“交底”,包括那份兼职……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被细细的丝线若有若无缠上的感觉,又隐约浮了上来。
我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念头甩开。
也许,只是我太久没接触过这么直白、这么热切的新同事了。
窗外天色湛蓝,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是个好天气。
06
下午三点多,正是人容易困倦的时候。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都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我正对着屏幕核对一组数据,内线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的分机号。
接起来,是朱可欣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
“于老师,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来一下西侧的安全通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像平时那样轻柔,反而带着点紧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什么事吗?”我问。
“有点……有点事想麻烦你。”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我看了眼手头的工作,不是急茬。
“行,我马上过来。”
西侧安全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清洁工偶尔会推着车经过。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节能灯,发出苍白冷淡的光。
朱可欣站在下一层楼梯的转角平台处,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红,不是早上那种哭泣后的红肿,而是布满了血丝,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才一天没仔细看,她整个人好像憔悴了一圈。
“于老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往前走了两步,踏上我们这层的平台,离我近了点。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廉价洗衣液和一丝泪水的味道。
“怎么了?”我问,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感开始清晰。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呼吸声有些重,一起一伏。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于老师……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全通道里异常安静,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和她压抑不住的抽泣。
她见我不语,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上前半步,几乎要抓住我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
“我妈妈……我妈妈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泪水流得更凶。
“她查出来了……是癌……要马上动手术……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她的声音破碎,被巨大的悲痛切割得支离破碎。
“手术费……要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这狭小安静的空间。
我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近乎绝望的哀求。
脑海里却闪过她昨天提到的“兼职”,闪过她耳朵上那副小巧的珍珠耳钉,闪过她今天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连衣裙。
“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
她松开攥着包带的手,胡乱抹了把脸,可眼泪根本擦不干。
“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还差好多……”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于老师,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不长,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我,里面有卑微的期盼,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
空气彻底凝固了。
节能灯发出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张被泪水浸透的、年轻的脸。
那个荒谬绝伦的、从天而降的数字。
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包裹了我。
然后,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用了上来。
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脸上肌肉的牵动。
我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很短、很轻的笑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清晰得刺耳。
07
那声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被巨大荒谬感冲击后,身体下意识的、失控的反应。
它太短促,太不合时宜。
短促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在朱可欣那里,这声笑,无异于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她脸上那种哀恸欲绝、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眼底汹涌的悲痛,像是被急速冷冻,然后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以及惊愕之下迅速翻涌上来的、不敢置信的怒意。
“你……你笑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沙哑里掺进了尖利。
我收敛了脸上那点残余的、不受控制的弧度。
看着她急剧变化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目睹她“悲惨遭遇”而产生的不适和迟疑,忽然消散了不少。
一种冰冷的清醒浮了上来。
“朱同事,”我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了,“我们认识多久了?”
她瞪着我,胸脯起伏,没说话。
“满打满算,到今天下午,是两天。”我自问自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准确说,是四十个小时左右。”
“这有什么关系!”她打断我,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但哭腔底下是焦躁,“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跟认识多久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打断她,目光没有移开,“如果是相识多年的朋友,甚至是关系不错的同事,遇到这样的难关,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一把,是情理之中。”
我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下一句。
“但我们,只是刚认识两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普通同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没发出声音。
“五十万,不是五十块,也不是五百块。”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敲在安静的空间里,“对一个普通上班族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甚至可能是全部积蓄,或者需要背上沉重债务才能拿出来的钱。”
“我……”她急急开口。
“我拿不出来。”我直接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即使拿得出来,我也需要考虑,这笔钱借出去,收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们之间,不存在这种信任基础。”
她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泪水早就干了,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所以,你早上帮我,请我喝咖啡,对我说那些话……都是假的?”她问,声音发抖,不是悲伤的发抖,而是气的,“都是装出来的?你看着我被韩主管骂,心里其实在笑话我,是不是?”
“那是两回事。”我皱起眉,她的逻辑跳跃得让我有些不耐烦,“帮你解围,是因为当时会议要开始了,我不想耽误项目进度。请你喝咖啡,是你自己的行为。至于你说的那些话……”
我看着她:“我并没有承诺过什么,也没有给予过任何超出普通同事关系的暗示。”
“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诮的冷笑,“说得好听。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虚伪!冷血!”
她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子,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看着别人落难,就站在一边看笑话!一点点同情心都没有!我妈要是因为没钱手术出了事,你就是见死不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