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单盏刻纸龙灯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王志豪 通讯员 江鹏)

寒潮里的长汀乡野,年味还远没有张扬。在童坊镇彭坊村村民张廷玉的家中,木桌早晚都亮着灯,彩纸铺展在桌上,刻刀起落间,一道道纹样逐渐显现。

对70多岁的张廷玉来说,年关的到来意味着一盏盏刻纸龙灯不久又将被点亮,也意味着这一延续了三百年的非遗手艺,将再次凝聚起热闹的村庄。

彭坊村枕山环水,既因错落地势似龙状,也因人们对龙的崇尚而被誉为“龙腾胜地”。相传在清康熙年间,彭氏先人将泉州剪纸艺术与中原元宵花灯艺术融合创新,诞生了刻纸龙灯。自那以后,它便成为彭坊村的文化图腾。

2008年,刻纸龙灯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它不仅是村民的精神纽带,更成为乡村振兴的文化引擎,赋能古村焕发别样生机。

【凿刻】 一刀一纸三百年

在彭坊村,刻纸龙灯从来不是一件“快”的事情。

一盏完整的龙灯,从无到有,需经过多道工序协同完成。整条龙分为龙头、龙身、龙尾三大部分,骨架全部以竹篾扎制而成。所用竹篾,需选取老、直的竹子,再根据龙的大小剖出相应的粗细,方能扎制定型,支撑起整条龙的结构。

龙头和龙尾是龙灯最为醒目的部分,讲究造型生动、比例协调。扎制时,既要符合传统龙形的威仪,又要兼顾舞动时的灵活度,工艺尤为精细。相比之下,龙身的制作更考验制作者的耐心与体力。据介绍,龙身由一节节角子板首尾相连而成,一条龙少则数十节,多则上百节,长度可达数百米甚至上千米。每一块角子板上通常安装4盏龙灯,连成一条壮观的“光之巨龙”。

细看每盏龙灯,都有24个面。身为长汀客家刻纸龙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廷玉制作的每一个面都严格按尺寸完成。他说,这样才能在舞动时保持整体的平衡与美感。龙灯扎制后,还需外覆一层连素纸,它韧性好、透光性强,能呈现柔和均匀的光影效果。

真正赋予龙灯灵魂的,是灯体上的刻纸图纹。与常见以绘画、书写装饰灯面的方式不同,刻纸龙灯的图案几乎均以“刻、凿、剪”等工艺完成。花鸟、瑞兽、吉祥文字和祝福寓意,皆在纸上以刀代笔,一点一点凿刻而出。

凿好的图样,再装贴到连素纸上。装贴时有个小窍门——三角形的面,贴的一定是绿色图纹。整盏龙灯形成红绿相间的色彩搭配,光透过纸面纹样,在夜色中方能呈现虚实交错的层次之美。“刻纸要专心。用心,才能让图案活起来。”张廷玉说。

当龙头、龙身、龙尾通过活动撑杆逐一接驳,一条色彩斑斓、线条流畅的龙灯才算真正完成。回头看,一张彩纸悄然经历了构思、绘图、刻制、拆装、装裱等多个环节。对张廷玉来说,这更像是一场与时间对话的修行——刀下的每一个落点,都是对耐心、经验与心性的考验。

【传承】 让技艺走向当下

“刻纸所用的刀具,以平刀、半圆、浅圆、深圆为基础规格……”1月24日,走进彭坊村长汀客家刻纸龙灯传习馆,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曾素英一边刻纸,一边对着镜头仔细讲解。木桌上,光影交错,刀锋在纸面游走,传统技艺通过手机屏幕被更多人看到。

传习馆由彭坊村党支部整合本村非遗资源,投入资金38万元于2020年10月建立,是彭坊非遗的主要展示舞台和“栖身之所”,近年来逐渐成为研学的热门打卡地。

不同于剪纸的线条切割,刻纸龙灯讲究“凿”“刻”并用,刀口深浅、走向与纸张张力相互配合。一旦失手,整张纸便前功尽弃。由于高度依赖经验与手感,这门技艺长期以来以师徒口传心授的方式传续。

曾素英是刻纸龙灯技艺的首名女性传承人,师从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彭慕财。在她看来,技艺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守正,更在于是否有人愿意继续学习、使用和理解它。

走进传习馆,刀具、纸张、纹样设计、凿刻顺序被完整呈现,观众可以详细了解一盏龙灯从构思到成型的全过程。除了传播刻纸,曾素英还挖掘传统龙灯的纹样,将技艺延伸至灯具、饰品、摆件等文创产品的制作,既保留了传统审美,又贴近当代人的需要。这些作品通过电商平台、展览与旅游场景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让刻纸龙灯从节庆民俗走向日常生活。

“我们平均每个月都会到长汀县童坊学校上课。”张廷玉介绍说。近年来,彭坊村设立“非遗传承娃娃班”,将刻纸龙灯引入小学课堂。教学从最基础的认识刻刀讲起,再到简单纹样的刻制,最后让孩子参与完整作品的局部制作。

在张廷玉眼中,传承并不是“要求人人都成为传承人”,“只要孩子们知道这是什么,尊重它,不轻易丢掉,就够了”。这种对传承的理解,让刻纸龙灯进校园在当地成为一种文化启蒙,而非单纯的技能训练。

【凝聚】 一户一灯共成龙

“龙灯从制作到舞动,是需要全村协作的。”童坊镇党委宣传委员吴燕婷这样形容刻纸龙灯在彭坊村的意义,“每年元宵节,各家各户都要制作一节龙身,舞动起来则需要大家的团结配合。旧时,龙灯越长,越能看出一个村庄真正的凝聚力。”

久远的年俗在彭坊村依旧坚韧。刻纸龙灯如今依然是一项高度公共化的集体行动。理论上,龙灯可以无限接续,但前提是家家户户彼此配合、步调一致。每一户人家完成一节龙身后,都会在元宵当日抬到村庄广场,进行统一接驳。

这一过程,被称为“驳灯”。

每4盏灯笼固定在约5尺长的角子板上,作为一节龙身。当各家的龙灯首尾相连,一条完整的长龙随之诞生。“驳灯”并不仅是技术动作,更是一种象征——分散的个体,在协作中凝结成“龙”,寓意全村人同心同向、聚力成形。

“驳灯”完成后,游龙与舞龙也随之展开。游龙需绕村一圈,线路呈“8”字形,取中国传统吉数“8”,谐音“发”。舞龙时先游三条龙,而后再汇聚成一条长龙。不分姓氏、不论宗族,村民们在锣鼓声中形成一个统一整体。这一刻,龙不再只是民俗图腾形象,而成为“共同体”的具象呈现。

“在我们这,不少村子每年元宵节甚至比除夕更热闹,许多外出务工的村民,等到元宵将近,仍会赶回村里,参与龙灯的制作与舞动。”吴燕婷说,这种参与感使刻纸龙灯成为维系乡村社会与人际关系的重要纽带。

经历三百年的悠悠岁月,刻纸龙灯也承载着村庄的共同记忆。重要节庆、时代节点,都会被刻在纸上,成为可视、可传的文化记录。从传统吉祥纹样到记录脱贫攻坚和乡村变迁的场景,刻纸龙灯的光晕里不断映射出现实的华彩,让非遗成为理解当下的一种方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廷玉在扎制龙头。王志豪 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光之巨龙”巡游村庄。 戴宇赓 摄(资料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条“龙”在村中起舞。(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