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 | 《近代西北地方戏曲文献丛刊》序言|居目|民国|秦腔|近代西北地方戏曲文献丛刊

秦腔、眉户等地方戲曲歷史悠久，在西北地區廣爲流行，是深受民衆喜愛的舞臺藝術形式。劇本是保存、傳播戲曲藝術的重要載體，清末民國時期，戲曲劇本的刊印存在木刻、石印、鉛印、油印、手抄等多種形態。我對西北地方戲曲文獻的收藏，始於長安書店發行的劇本，那些印有劇照的封面深深吸引了我，其中不少是我從未見過的。這些劇本正文前常附有改編説明，這不由得引人思考：改編之前，這齣戲的原貌如何？是否有更早版本的劇本存世？後來我在舊書市邂逅了西安義興堂書局出版的《蝴蝶杯》石印本，其封面有精美的彩色繡像，内頁字迹工整清晰，令我傾心不已。此後，我對這類文獻的搜集便一發不可收。十幾年來，我通過舊書市、網絡等途徑，陸續搜集了上千册清代至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各類西北地方戲曲文獻。

西北地方戲曲文獻的整理與收藏活動自近代就已開始。民國時期，一些文獻中開始出現秦腔等劇本的記録。例如，陳萬里所著《西行日記》（一九二六年）與傅惜華所編《北平國劇學會圖書館書目三卷》（一九三五年）中，均記載了部分秦腔劇本的信息。至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秦腔劇目初考》（一九八四年）、《中國戲曲志·陝西卷》（一九九五年）、《中國戲曲志·甘肅卷》（一九九五年）、《陝西省戲劇志·西安市卷》（一九九八年）、《陝西省志·出版志》（一九九八年）等著作中，也收録了相關劇本的條目。一九五五年，陝西省劇目工作室成立，在陝西各地搜集了一批早期戲曲劇本。一九八二年九月，工作室改建爲陝西省藝術研究所（後更名爲陝西省藝術研究院），據張蕾在《陝西省藝術研究所藏清末民國時期秦腔刻印劇本考述》中所述，該院藏木刻、石印、鉛印秦腔劇本共一百一十一種。柳茵在《陝西省藝術研究所藏珍稀秦腔劇本著録與研究論集》（二〇一七年）一書中，對這批藏書也有詳細介紹。此外，劉蕊在《法國國家圖書館伯希和特藏“俗唱本”目録》中指出，該館藏秦腔劇本、俗曲唱本等一百一十五種。

近年來，在西北地方戲曲文獻的整理與出版方面，也有一系列重要成果問世。例如，二〇一七年出版的《西北稀見戲曲抄本叢刊》（李芬林等主編，浙江古籍出版社）影印了甘肅省圖書館和甘肅省文化藝術研究院藏戲曲抄本一百種；二〇一九年出版的《影戲劇目清代鈔本輯校》（趙建新、管弦、于愛臣點校注解，甘肅人民出版社），系統整理了清乾隆至光緒年間的甘肅皮影戲劇目六十種；同年出版的《中國近代地方戲曲劇本叢刊·第二輯》（王文章主編，學苑出版社），影印秦腔等西北地方戲曲劇本二百餘種；等等。這些文獻的整理出版，爲學界提供了許多可靠的原始文本，推動了相關領域的學術研究工作。

晚清以來的西北地方戲曲文獻數量龐大、内容豐富，但由於戰亂等種種原因，目前可見的實物不僅稀少，且分散收藏於各處，相關研究亦分散於多個學科，研究基礎相對薄弱，系統性梳理和深入研究尤爲欠缺，亟待挖掘整理。基於上述背景，我從藏書中精選了近四百種劇本等文獻，彙編爲二十四册的《近代西北地方戲曲文獻叢刊》，内容涵蓋了秦腔、眉户等西北地方劇種的代表性劇目，版本形態包括木刻、石印、油印、鉛印等，多爲各類著述中未曾提及的版本，其中不乏孤本與珍本，是研究西北地方戲曲的重要文獻。這批文獻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研究劇目沿革的重要材料

從清末至今，秦腔等戲曲的流行劇目隨時代變遷發生了許多變化：部分經典劇目歷久彌新，至今仍活躍於舞臺上；有些劇目在傳承過程中，劇情、場次已有較大改動；還有各個時期新創的劇目，逐漸被觀衆接納并廣爲流傳。劇本作爲劇目演變和傳播的載體，爲相關研究提供了豐富的文獻支持。

以秦腔名劇《蝴蝶杯》爲例。一九五二年，西北演出團携馬健翎改編的《游龜山》（即《蝴蝶杯》前本）參加第一届全國戲曲觀摩演出大會，榮獲多項奬項，此後該版本在西北地區開始廣泛流行。但該劇存在大量更早的版本：清末有德興堂木刻本，民國時期有易俗社與德華書局的鉛印本，德華、同興、翊華等書局的石印本，此外還有《藏舟》《洞房》等單折本流傳，足見其流傳之盛。存世的多版本《蝴蝶杯》劇本，見證了該劇目百餘年來的傳承軌迹，本書收録了其中的十餘種版本。

再如秦腔《白蛇傳》，該劇自清末民國至今常演不衰，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經袁多壽改編後，其場次與唱詞幾乎全部重寫，僅保留劇名，内容與早期版本差异顯著，民國時常演的《祭塔》等折子戲也逐漸失傳。此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該劇還有其他同題材的劇本流行，如袁允中編劇的《峨嵋二蛇》，分前後兩部，由三意社首演於一九五二年八月一日。本書收録一册油印《峨嵋二蛇》劇本，此本標有“初稿”及“一九五一”等字樣，其在後來出版的《陝西傳統劇目彙編》（陝西省文化局，一九五八—一九九〇年）與《西安秦腔劇本精編》（西安出版社，二〇一一年）等叢書中均未見收録，該版本填補了該劇目版本的一段空白，爲研究秦腔《白蛇傳》的流傳發展提供了重要資料。

《走雪》是一齣多個劇種共有的經典劇目，晚清民國時期，秦腔藝人陳雨農與李雲亭合演的版本享譽極高，因而當時許多書坊在刊刻該劇劇本時，多冠以陳雨農的乳名“德娃”，題名《德娃走雪》。目前所見時間最早者爲宣統三年（一九一一）照豐齋刻本，民國時期，德華、義興堂、翊華等書局亦多次刊印，均題爲《德娃走雪》。該劇其他較早的版本還有光緒年間同州祥雲堂刻《問兒走雪》與興順堂刻《麻子紅曹夫吃雪》，書名中的“問兒”與“麻子紅”應爲同州梆子擅演此劇的名角，惜年代久遠，資料湮没，已不可考。光緒版該劇和宣統版唱詞差别較大，後來廣爲流傳的“桑良鎮新集兒”唱段，在早期版本中尚未出現。通過比對版本，可探究劇目在流傳過程中内容的演變。

此外，易俗社的部分新編劇目，民國以來也逐漸在舞臺上廣爲流傳。一九一二年，李桐軒、孫仁玉等聯合創辦易俗社，該社彙聚了大批知識分子擔任編劇，創排了大量新劇。《櫃中緣》《鎮台念書》《軟玉屏》等劇，除易俗社自行刊印的版本以外，德華書局等民間書坊也多次翻印，推動了這些劇目的傳播。

其他如《馬踏五營》《光武山》《剪紅燈》等早期流行的劇目，如今已然失傳，存世的各類劇本成爲重要的資料。至於《鍘美案》《五典坡》等劇，當前的舞臺版本基本保留了原劇的場次，但增减了一些内容，通過存世的不同時期的劇本，可以追溯其早期演出的風貌。

二、見證民間書坊印刷技術的演變

晚清民國時期，流行的劇本多由民間書坊刊印。這些書坊規模不大，大多是集刊刻、印刷、發行於一體的小店，除戲曲劇本外，還刊印啓蒙讀物、勸善書、佛經、曆書等與百姓生活密切相關的通俗讀物。劉蕊在《法國國家圖書館伯希和特藏“俗唱本”目録》一文中推斷，該館所藏的這批文獻爲一九〇八年八至九月法國漢學家伯希和在西安購得，後入藏法國國家圖書館。這批劇本多數爲秦腔，刊刻書坊包括復興堂、樹德堂、龍威閣、文明堂、鴻興堂等，可見當時民間書坊刊印劇本之盛。

早期民間刊本質量較差，多用質地粗糙、顔色暗沉的土紙，但其字迹清晰，字距行距匀稱。部分劇本一旦流行，其他作坊便迅速翻刻。如《黄河陣》，現存最早爲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西安文明堂刻本，另有宣統元年（一九〇九）鳳翔益德堂與一九一四年漢中步雲堂刻本，三地書坊刊印的版本除封面外，内容與版式如出一轍。面對翻刻層出不窮的狀况，部分書坊會在正文後附上維護版權的牌記，如三原興盛堂的《正德王戲鳳》，其卷末牌記語言粗俗，以此聲明版權、防止盗印。

民國初年，易俗社成立，鉛印發行了一批新創作與整理改編的劇本，例如由酉山印書局印刷的《櫃中緣》（孫仁玉編，一九一六年）、《重陽佳話》（高培支編，一九一七年），教育圖書社印刷的《蝴蝶杯》（一九一七年）等。除易俗社外，這一時期民間劇本的刊印仍以木刻與石印爲主。石印技術在清末傳入陝西，因爲成本低廉、操作簡易，石印逐漸成爲刊印劇本的主要形式。石印劇本采用的紙張較爲光滑，正文爲手寫，字小行密，部分字迹模糊不清。前文所述的宣統三年西安照豐齋刻本《德娃走雪》，其正文共五十五頁，而民國德華書局與同興書局的石印本，正文僅八九頁，顯著節約了成本。

當時許多書坊在刊印劇本時，常按百家姓順序將若干折子戲彙集成册，内容以秦腔爲主，兼收眉户、京劇，以及民間小調等。這些折子戲合集的封面多用彩色繡像吸引讀者，正文字迹也較清晰，便於閲讀。對於篇幅較長的本戲，則按天干地支分册，如義興堂書局將《苦節圖》列爲“子集”，分四册；《雷峰塔》爲“丑集”，亦分四册；《惠風扇》列爲“未集”，僅一册。一些規模較大的書坊，如翊華書局等，還在蘭州設立了分店。有的書坊除自刊劇本外，還兼售别家書坊及易俗社等團體的劇本。陳萬里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抵達西安，在文明堂購得戲曲劇本百種，其中文明堂自刊者六十種，其餘還有來自德興堂、泉省堂、敦原堂、照豐齋、義興堂、易俗社的刊本。

民國中期，木刻在西北地方戲曲劇本的刊印中仍占有較爲重要的地位。傅惜華編纂的《北平國劇學會圖書館書目三卷》中收録了陝西地區的劇本六十九種，其中義興堂石印本十種，恒泰豐石印本一種，久逹長石印本一種，易俗社木刻本三種、鉛印本十二種，德華書局木刻本三十六種，書局不詳者木刻本一種，手抄本五種。至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木刻劇本逐漸衰落，石印成爲主流，鉛印也在逐步興起。在西安西大街、南大街等街道上，設備簡陋的小書坊林立。抗戰後期，外來紙張斷絶，紙荒嚴重，石印劇本的紙張較薄、質量較差，且印製粗糙，銷售方式除店家自銷外，也有小販至各地廟會乃至外省販賣。這些小書坊普遍采用“前店後廠”的兼營模式：臨街門面既承接印刷業務，也售賣文具紙張，後院則安置機器進行生産。更爲普遍的則是被稱爲“夫妻店”的家庭式作坊，多爲自家成員經營，偶爾雇用一名學徒。在全長不過百米的西安西大街南側的正學街上，就密集開設了數十家此類作坊。它們通常衹有一間門面房，集生産車間、銷售門市與接待室於一體，夜晚則兼作卧室。這種作坊所用的設備極爲簡陋，且無獨立院落，生存狀態可見一斑。這些小店刊行的劇本，價格低廉，發行量大，薄利多銷。從存世的劇本推斷，義興堂、德厚祥等早期刊印劇本的書坊，此時或已歇業。德華書局與同興書局成爲民國中後期刊印劇本最多的書坊，尤以德華書局的營業時間爲最長，目前可見時間最早者爲一九三〇年的木刻本，之後其漸以石印本爲主，間有少量鉛印本，直至一九五一年仍在發行。二十餘年間，德華書局發行的劇本總量不下二百種，既有折子戲單行本，也有全本戲，篇幅多者四五十頁，少者僅數頁。

一九四九年三月，《大公報》西安分館改名爲長安書店，校勘并鉛印發行各類劇本。一九五〇年四月，西北軍政委員會出版局决定對其予以扶持。長安書店以出版陝西地方戲曲劇本與通俗讀物爲主，突出劇本的通俗性與地方特色，并逐步以新編劇本取代舊本，在西北地區的影響範圍日益擴大。此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其他機構與民間書坊仍有少量石印劇本發行。如一九五〇年，西北軍政委員會文化部戲曲改進處創作研究會發行了范紫東的《一匹布》《女婿拜壽》，封至模的《回到祖國來》等；一九五一年，義興隆書局發行了《雙官誥》《黄鶴樓》等，次年又發行了《玉虎墜》《蔣介石哭五更》等。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期，石印劇本徹底退出歷史舞臺，長安書店發行的鉛印本成爲主流，西北人民出版社（後改組爲陝西人民出版社）等也出版了一批秦腔劇本，部分戏曲院團、管理機構油印了一部分劇本，但多供内部使用，傳播範圍有限。

近代以來，西北地區各書坊在刊行劇本的過程中，在封面牌記、劇名題寫、排版樣式等方面形成了各自獨特的風格。因相關資料匱乏，當前對這些民間書坊的刊刻與經營等方面的研究較少。本書收録的這批劇本種類豐富，形態多樣，時間跨度較長，通過挖掘其中的信息，可探究近代西北地區民間書坊的規模、運作與影響，追溯其歷經社會變遷的發展軌迹。

三、呈現地區經濟文化發展的脉絡

民間戲曲劇本的刊刻能反映出地區經濟文化發展的脉絡。一方面，劇本刊刻多集中在經濟相對發達的城市與鄉鎮，與地區經濟發展水準密切相關。西北地方戲曲劇本的早期木刻本，大多出自西安，渭南、咸陽、漢中等地也有部分書坊刊印，如大荔祥雲堂、興順堂，華縣（今渭南市華州區）的三合堂、中和堂、德心堂，咸陽的永盛堂，三原（時屬西安府）的振海堂、興盛堂，漢中的步雲堂、金元堂，以及鳳翔的益德堂書莊等。進入民國後，石印技術發展，劇本刊印進一步集中於西安，蒲城興鎮忠興書局和大荔清義堂也有少量刊印，甘肅蘭州也有部分石印劇本刊行。這些地區均爲當時的經濟重鎮，人口密集，工商業繁榮。另一方面，劇本刊刻與地區人口數量、受教育程度相關。清末民國時期，陝西地區受教育人口有限，文盲占比很大。一九三一年時，陝西農村人口占總人口比例超百分之八十，一九四七年的陝西人口中，文盲和半文盲的比例仍接近四分之三。因此，劇本的流傳相對受限，僅限於城鎮少數識字人群。但人口的增長和交通條件的改善，還是擴大了劇本刊行和傳播的範圍。以西安爲例，清末西安人口僅十一萬餘，民國中期，西安人口進入大增長時期，一九三六年人口突破二十萬，到一九四七年，人口數突破六十萬。此外，一九三四年，隴海鐵路通車至西安，外埠商人紛紛在西安開設工廠經商，西安逐步取代涇陽、三原，成爲西北主要的商品集散地。全面抗戰爆發後，淪陷區的機關、學校、工廠等大量遷往西安，西安成爲大後方的重要城市。人口增長和交通發展，推動了戲曲演出市場的繁榮，也增加了對劇本的需求。這一時期，西安的秦腔、豫劇、蒲劇等各類戲曲演出活動十分頻繁，戲迷群體龐大，帶動了劇本刊印的興盛。受商業利益驅動，各書坊競争激烈，競相推出各類流行劇目的劇本，目前所見即有德華書局、同興書局、純益成書局、雲華書局、光裕印書館、三義堂書局、華興書局、天寶書局、同雯書局、文明堂書局、信華書局、榮新印刷廠、居義堂書局等十餘家。

劇本的刊行折射出地方經濟的發展狀况。三原、大荔等地劇本刊印的衰落，除了是因印刷技術的更替，還與其逐漸喪失經濟、交通等中心地位有很大關係。西安刊印劇本數量的快速增長，正是其在近代逐漸成爲陝西乃至西北經濟與交通中心的例證。

四、保存民俗文化的珍貴檔案

近代西北地方戲曲文獻形態多樣，内容豐富，既有公開發行的秦腔、眉户等劇本，也有皮影、道情、俗曲等民間曲調的手抄本，它們演繹歷史故事，描寫婚姻愛情，講述日常生活，抒發離愁别緒，宣揚道德教化，體現了社會百態與百姓心理。這些文獻歷經幾代人之手保存至今，成爲記録民俗文化、市井生活的珍貴檔案。

清末民國時期，雖然民衆的受教育程度較低，但是民間向來崇尚文化，有“敬惜字紙”的傳統。這些劇本得以完整保存至今，離不開幾代人的精心保護，有些書衣甚至已形成包漿。如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鈺順堂刻印的《紫霞宫》，至今已有一百五十餘年，該書外層用土布保護，再襯紙作爲書衣，雖如此小心保護，其在長期的遞藏過程中仍出現了缺損，後來的收藏者又手抄缺失的内容進行補全。榮慶堂刻印的《雷峰塔》，亦有類似的補抄。部分收藏者還在封底等位置題寫購買價格、時間，還有如“看過請還”等字樣。用作書衣的材料也是五花八門，有習字的字帖、書信封皮等等。

由於刻工或抄寫者文化水準的限制，這些劇本的錯訛之處很多，部分詞句僅求讀音相同或相近即可。部分抄本，除了唱詞外，還會抄寫鑼鼓經與工尺譜，甚至包括藥方、科舉文章、對聯等，一些抄本還會留下抄寫時間、地點、抄寫者姓名等。如本書所收一册抄本，内容包括《廟郎認母》《金剛廟》《打鑾駕》等多個劇目，在抄完《乾坤帶綁子上殿》後，題“民國五年貳月卅日在岩窩裏教學鈔寫，壬辰年，王秉仁荒手鈔”，封底題“密胡（按：即眉户）子鬧臺，党老五口傳，廿三年正月初九日鈔”。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不勝枚舉。

此外，這些劇本還記録了近代許多歷史事件，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一九二六年四至十一月底，軍閥劉鎮華率鎮嵩軍圍困西安城長達八個月之久，城内軍民戰死、餓死者達數萬。翊華書局的石印本《圍城歌》，用通俗説唱的方式，記録了西安圍城事件的慘烈；德厚祥書局的《荒年歌》，不但講到西安圍城，還提及一九二九年陝西特大旱灾，當時的八百里秦川夏秋無收，百姓苦不堪言，大量人口死亡或外逃。抗日戰争時期，德華印書館發行了石印本《五家坡》，其封底有手寫題字：“努力生産充抗戰，精誠團結衞國家，堅持勝利，時大中華民國三拾年正月拾貳日立。”

這些劇本中，還有一些劇目，其語言真實質樸，唱詞通俗易懂，反映了當時真實的社會生活。如《十八姐拜壽》，民國西安義興堂、翊華、德華等書局均有石印本發行。該劇講述了十八個女兒分别嫁給了十八個手藝人，這些手藝人所從事的行業涉及舊時百姓生活的許多方面：賣肉、賣面的商販，醫生，算卦先生，木匠，油漆匠，吹鼓手等。當下，隨着生活方式的變遷，燒窑等行業已漸漸消失，《十八姐拜壽》生動地記録了舊時百姓生活的場景，爲消逝的民俗和手藝保存了珍貴檔案。民間小調中，還不乏充滿男女之情的内容，如《割韭菜》《摘黄瓜》等，它們同樣反映了鮮活的百姓生活。

本書選編的這批豐富多樣的近代西北地方戲曲文獻，體現了秦腔等戲曲百餘年的發展脉絡和傳承歷程，展現了戲曲深厚的文化底藴和廣闊的民間市場，同時也爲戲曲文獻學、版本學、民俗學等多門學科提供了寶貴的一手資料。我們期待更多領域的學者參與研究，進一步揭示其多維度的歷史、藝術和學術價值。

陳静

二〇二五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