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生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满眼的红。

刺目的、嚣张的、铺天盖地的红。

龙凤呈祥的鎏金喜字贴在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每一个棱角都闪着冷冽的光。沙发上铺着大红的绸缎盖布,上面散落着几颗未拆的“早生贵子”干果。餐桌上放着两套簇新的、描着金边的高脚杯,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红酒。最扎眼的是主卧的门——那扇我亲手挑选的、有着细腻木纹的房门上,一个巨大的、双喜剪纸,正咧着嘴,无声地嘲笑着我。

我手里的行李箱,“咚”的一声砸在玄关的地砖上。半个月前出发时那种隐秘的、带着些许叛逆的兴奋,此刻被冻成了冰碴子,扎得五脏六腑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我扶着冰冷的鞋柜,才勉强站稳。

陈默……我的丈夫。我那个性格温和、情绪稳定,甚至显得有些沉闷的大学副教授丈夫。在我“陪男闺蜜出去散心半个月”后,给了我这个“惊喜”。

半个月前。

“囡囡,我跟你说,周楷他失恋了,工作也不顺,整个人都快抑郁了。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就跟亲兄妹一样,我不能看着他垮掉啊。” 我拉着陈默的胳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纵和理所当然,“就半个月,去云南转转,放松一下心情。你放心,我们开两间房,行程我都发你。”

陈默正在批改学生的论文,闻言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很深,我有些看不透,但也没多想。他向来这样,情绪内敛。

“一定要去吗?去那么久。”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喜怒。

“当然啦!周楷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这时候最需要我了!” 我强调着“最好”和“需要我”,潜台词是:你作为丈夫,应该理解并支持我的“仗义”。

陈默沉默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疲惫时常做,我以为他是改论文累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去吧。注意安全,每天报个平安。”

他甚至起身,帮我检查了行李箱的锁扣,提醒我云南昼夜温差大,记得带件外套。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阴阳怪气的质疑,平静得让我心里那点原本准备好应对争吵的小小斗志,扑了个空,甚至生出些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看,他果然不在乎。我赌气似的想。

我和周楷,确实是穿了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他是我家邻居,大我两岁,一起上学,一起捣蛋,他替我挨过我爸的揍,我帮他递过给班花的情书。后来他去了南方读大学,工作,我们联系渐少,但那份铁磁的感情基础还在。三个月前,他调回本市,联系上我,频繁约饭喝酒,倾诉失恋和职场倾轧的苦闷。看着他憔悴的脸,我那股子“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情就涌了上来。尤其是,对比着陈默日复一日的平淡——他除了上课、写论文、带学生,似乎就没有别的激情。我们的生活,像一潭温吞的、不会出错的水。

我需要一点波澜,哪怕这波澜是借着“安慰好友”的名义。

在云南的半个月,蓝天白云,风花雪月。周楷的情绪在我的陪伴和美景的疗愈下,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我们像少年时一样勾肩搭背地拍照,在酒吧听民谣喝到微醺,分享着彼此生活中陈默或周楷前女友永远无法介入的往事和笑点。我享受着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享受着逃离日常轨道的自由。只是偶尔,在深夜回到自己房间,看到陈默例行公事般发来的“已安全到家,勿念”的简短微信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我很快将它归咎于信号不好产生的错觉。

直到此刻。

直到我推开这扇本该属于我和陈默的家的门,看到了这满室荒唐的、喜庆的红色。

“陈默!”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空荡(不,并不空荡,它被红色填满了)的房间里刺耳地回荡。

没有回应。

我踉跄着冲进主卧。我们的婚纱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艺术照——陈默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靠在陈默肩头,笑得很甜。陈默的表情,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床头柜上,我的护肤品、小摆件消失无踪,摆着一盏陌生的、暖黄色的香薰灯,还有一本《孕期指南》。

孕期指南……

我的视线机械地移到梳妆台上。那里放着几样简单的化妆品,品牌陌生。抽屉拉开一条缝,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色——是一件真丝睡裙,款式性感,绝不是我的风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抬起头,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个牙刷杯,一蓝一粉。蓝色的那个,印着“默”字,是我去年他生日时买的礼物。粉色的那个,崭新,印着卡通兔子。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同样色系、同样崭新柔软的毛巾。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个家,已经彻底易主。女主人,换成了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人。

陈默……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就在我浑身冰冷,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现实冲击得几乎要晕厥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

我猛地回头,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即将决斗的战士听到了敌人的号角。

门开了。

陈默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超市的环保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水果。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浅灰色家居服,神态自然,仿佛只是日常下班归来。看到我,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快得我来不及捕捉,便已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歪倒的行李箱,再落回到我煞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回来了?旅途愉快吗?”

01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愤怒、震惊、委屈、荒谬、被背叛的剧痛……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炸裂,最后只化为一声颤抖的质问:“陈默……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指着满屋的红色,指着主卧门上的喜字,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陈默把环保袋放在餐桌上,动作不紧不慢。他甚至有条理地把里面的牛奶、鸡蛋、青菜一样样拿出来,放进冰箱。然后,他才转过身,倚在餐桌边,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金丝边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光,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如你所见。”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结婚了。”

“结婚?!”我尖声叫道,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劈叉,“和谁?什么时候?我……我还是你法律上的妻子!陈默,你疯了吗?!你这是重婚!”

“法律上?”陈默轻轻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此刻看起来冷静得残酷,“苏晚,在你拎着行李箱,兴高采烈地去陪你那位‘亲如兄妹’的男闺蜜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心灵疗愈之旅’时,有没有哪怕一分钟,想过你‘法律上’的丈夫?”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我最心虚的地方。但我怎么能承认?我梗着脖子,试图用更大的愤怒掩盖那份心虚:“这根本是两回事!我和周楷清清白白!我只是去陪一个失恋的朋友!而你……你居然把野女人带回家!还把家里弄成这个样子!陈默,你还要不要脸!”

“野女人?”陈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她叫沈薇,是我的同事,教钢琴的。我们上周五领的证,简单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至于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红色,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我心慌的重量:“这里从来就不是‘你的家’。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装修款,是我父母出的。你每个月象征性给的那两千块‘生活费’,甚至不够支付物业、水电和宽带。苏晚,你住在这里五年,享受着一个妻子的一切权利,却从未真正履行过一个妻子的义务,甚至从未把这里当成一个需要共同经营、彼此忠诚的‘家’。它对你而言,更像一个免费的、舒适的酒店,一个在你需要安稳时的避风港,而在你想寻找刺激和新鲜感时,可以随时抛在脑后、无须解释的……背景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我这些年潜意识里不愿面对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摊在眼前。我张着嘴,想反驳,想尖叫,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也有付出,我也爱这个家……可是,喉咙里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因为我惊恐地发现,他说的……某种程度上,竟该死的接近事实。

五年前我们结婚时,我刚刚经历创业失败,心情灰暗。陈默向我求婚,提供了这个安稳的港湾。我沉浸在被拯救的感动里,欣然接受。房子是他婚前财产,我没出钱,理所当然地没要求加名。他工作稳定,收入颇丰,我那点不稳定的设计收入,给点生活费剩下的自己零花,也觉得理所当然。他包揽了大部分家务,从不抱怨我晚归,不干涉我和朋友(包括周楷)的聚会……我曾得意地向闺蜜炫耀,说我找到了一个绝世好男人,给了我最大的自由。

我把他的包容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当成了……他不够爱我的证据。所以,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借着“友情”的名义,把另一个男人感受的重要性,凌驾于他的感受之上。

“所以……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陈默,就因为我陪周楷出去旅游?你就要用毁掉我们这个家来报复我?”

“报复?”陈默终于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沉的疲惫和……失望?“苏晚,你到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次旅游’的问题?还是觉得,我只是在跟你赌气,闹脾气?”

他走向客厅的斗柜,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那是我几乎从不碰触的地方。他拿出一个文件夹,走到我面前,放下。

“看看这个。从你‘亲如兄妹’的周楷调回本市开始,到他‘失恋’,到你决定陪他进行这场‘说走就走’的疗愈之旅。所有的时间线,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聊天记录摘要——当然,我没那么神通广大拿到你们全部的记录,但这些公开的、你并不避讳我的信息,足够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我和周楷在朋友圈互动、约饭的)、我手机备忘录的零星摘录(写着要给周楷带什么礼物)、甚至还有我出发前兴奋地收拾行李时,随手丢在茶几上的旅行社行程单的拍照……旁边,有陈默用红笔做的冷静标注:日期,事件,我的情绪状态,以及他独自在家的状态(“晚归,言谈兴奋”,“称周楷情绪崩溃,需陪伴”,“决定同行半月,已订票”)。

最后一页,是一张简单的表格,对比栏。左边一栏写着“对周楷”:记得他咖啡口味,知道他前女友名字,关注他工作烦恼,愿意请假半个月陪他散心,聊天频率(每日),情绪投入(高)。右边一栏写着“对陈默”:忘记结婚纪念日(两次),不清楚他近期研究课题,不记得他过敏药物,抱怨他生活乏味,聊天频率(隔天,简短),情绪投入(低)。

冰冷的数字和文字,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把我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来的漫不经心、理所当然、情感偏移,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这不是报复,苏晚。”陈默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这是止损。在你心里,周楷的地位早就超越了我,超越了这个婚姻。这次是半个月的旅行,下次呢?当他‘又’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随时抛下一切,包括我,去奔赴他?”

“不是的!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终于决堤,“陈默,我爱你啊!我跟周楷只是朋友,是亲情!你怎么能这么误会我!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娶了别人!”

“误会?” 陈默轻轻拂开我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也许吧。但苏晚,婚姻里,有些‘误会’的种子,是自己亲手种下的。你给了它土壤、水分和阳光,就不能怪它长成你无法控制的样子。至于沈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主卧的方向,那里有他新婚妻子的痕迹,眼神里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和(这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刺痛我):“她是个很简单的人。她会在乎我是否按时吃饭,会听我唠叨研究中的烦恼,会把我放在心上,而不是……当作一个背景板,一个安全的选择,一个永远会在原地等待的、没有情绪的‘丈夫’。”

他看向我,最后说道:“离婚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律师稍后会联系你。你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次卧。这房子,你暂时可以住到找到新住处为止,但希望不要超过一个月。毕竟,现在这里是沈薇的家了,她不喜欢外人长时间打扰。”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拿起桌上那半瓶红酒和那两个高脚杯,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在我面前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周围是刺目的红,怀里是冰冷的文件夹。行李箱孤零零地倒在脚边,里面还装着带给陈默的普洱茶和周楷建议我买的、据说能促进夫妻感情的少数民族饰品。

多么讽刺。

原来,在我计划着如何给平淡婚姻增添点异域风情时,我的丈夫,已经默默地为我们的婚姻,敲响了丧钟,甚至……已经迈入了另一段人生。

喜字无言,却仿佛都在咧着嘴,发出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嘲笑。

02

我在冰冷的地砖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麻木,寒气钻进骨头缝里。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陈默在打电话,语气温和,与方才面对我时的冰冷判若两人。是在跟那个沈薇说话吗?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又是一阵抽搐。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冲进次卧。果然,我的衣物、书籍、化妆品,都被整齐地(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地)收纳在几个大纸箱里,堆在房间中央。床铺是光秃秃的床板,上面连床单都没铺。这里干净、整洁,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像一个临时仓库,明确地提示着我“客人”甚至“闯入者”的身份。

没有愤怒的撕扯,没有歇斯底里的丢弃。陈默用这种极致冷静、体面甚至“周到”的方式,宣告了我的出局。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辱骂,都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他连恨意,似乎都懒得给我了。

我疯了似的打开那些纸箱,胡乱翻找。我的婚纱照呢?我们蜜月旅行买的纪念品呢?那些曾经摆放在客厅、卧室,证明这个家“属于我们”的痕迹呢?都没有。他只留下了纯粹属于我个人物品的东西,任何带有“我们”印记的物件,都消失了。包括我戴了五年的婚戒,此刻也不在我的手指上——我想起来了,去云南前,我怕弄丢,把它摘下来放在了首饰盒里。而那个首饰盒,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某个纸箱的角落。

他抹去了一切,干脆利落,像用橡皮擦擦去一张草稿纸上错误的笔画。

我抱住膝盖,缩在冰冷的墙角,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的次卧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又无助。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陪朋友出去散散心啊!陈默,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绝情!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一阵阵的发冷。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楷发来的好几条微信,问我到家没,旅行照片整理好了没,约明天吃饭。往常让我感到温暖体贴的问候,此刻看起来却无比扎眼。就是这个人,这场旅行,成了压垮我和陈默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有回复周楷。我的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妈妈”的名字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当初我和陈默结婚,我妈就隐隐有些担忧,觉得陈默性子太闷,家境也普通(相比我家),怕我吃亏。这几年,我没少在她面前抱怨陈默不懂浪漫、生活乏味。如今闹成这样,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可能会说:“我早就说过……” 那只会让我更加难堪。

我又能跟谁说呢?闺蜜?她们大多羡慕我有个“老实听话”又赚钱的丈夫,我该如何开口,说这个“老实人”不动声色地把我甩了,还迅速另娶了新欢?

巨大的孤独和羞耻感淹没了我。我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鸟,暴露在寒风中,无处可藏。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具游魂住在这个曾经是家、如今已是他人爱巢的房子里。陈默和沈薇似乎并未常住这里,也许是顾及我的存在,也许他们另有住处。但每天,陈默会准时回来,有时带点菜,有时只是拿些东西。我们碰面时,他依然客气而疏离,点头致意,不多说一句话。那个叫沈薇的女人,我一直没见到真人,但她的存在感无处不在——阳台上新添的绿植,冰箱里贴着的可爱便利贴(提醒陈默哪些食物要尽快吃),浴室里逐渐增多的女性用品……

我试图跟陈默沟通,哭诉,哀求,甚至指责他出轨在先。但他只是平静地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和沈薇的结婚证照片——登记日期,确实在我去云南的第四天。还有他们一些朋友的祝福截图,时间线清晰。

“在你和周楷于丽江古镇合影,配文‘时光不老,我们不散’的时候,”陈默指着其中一条朋友圈的时间,那是我到云南第三天发的,“我正在和沈薇办理结婚登记。法律上,先结束前一段关系,再开始新的,我不认为这算出轨。”

我哑口无言。是啊,他逻辑严密,行动果决,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在道德上指责他的把柄。他把一切都做在了明处,而我,却成了那个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其他男性关系过密、外出旅行,最终“被离婚”的糊涂妻子。

律师很快联系了我。离婚协议条款清晰:无共同财产分割(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存款各自名下),无子女,无经济补偿。简单得就像结束一段合租关系。律师语气专业而淡漠:“陈先生表示,如果您对协议没有异议,可以尽快签字。基于双方无争议,手续会很快。”

我能有什么异议?我连反驳的立场和筹码都没有。当初沉浸在“被宠爱”的错觉里,从未想过争取任何实际权益,如今自食苦果。

我没有立刻签字。我搬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房子,用信用卡临时租了一个短租公寓。环境嘈杂,墙壁单薄,夜晚能听到隔壁的各种声响。巨大的落差让我每夜失眠,闭上眼睛就是满屋的红色喜字和陈默冰冷的眼神。

周楷终于察觉到我的异常,频繁联系我。我忍不住,在电话里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说了事情经过。电话那头,周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晚晚,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陈默他……是不是早就想跟你离婚了?正好借题发挥?”

“不,不是的……” 我下意识想否认,但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说:也许,是的。

周楷叹了口气:“你现在住哪里?安全吗?要不要先来我这边住几天?我客厅沙发可以睡。”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感动于他的仗义。但此刻,这句话却像一根刺,猛地扎了我一下。去他那里住?以什么身份?一个刚刚因为“男闺蜜”而失去婚姻的女人,再去投奔这个“男闺蜜”?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不用了,我找到地方了。”我生硬地拒绝,匆匆挂了电话。

我和周楷之间,似乎也悄然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那些曾经自然无比的亲密和依赖,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尴尬的、引人联想的阴影。

我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不甘心,不相信,不认输!陈默怎么能这么快就爱上别人?那个沈薇,到底有什么好?他们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对!一定是这样!陈默早就出轨了,他处心积虑,就等着抓我一个把柄,好顺理成章地踢开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几乎要撑破我的胸膛。我需要证据!证明陈默才是婚姻的背叛者!证明他道德有亏!这样,我至少能在舆论上,在亲朋好友面前,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甚至……或许能让他回心转意?

我被这个疯狂的念头驱使着,开始了我拙劣的“调查”。我跟踪陈默(很快被他发现,他只是冷冷瞥我一眼,径直离开),我打电话给他的同事旁敲侧击(得到的反馈是陈默教授私生活一向低调,最近确实新婚,妻子是音乐系的沈老师,两人看起来很般配),我甚至试图从沈薇的社会账号入手(她的账号设了私密,什么都看不到)。

一无所获。陈默和沈薇的关系,在周围人看来,正常、正当,甚至值得祝福。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无力和愤懑逼疯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我——陈默的母亲,我的前婆婆。

电话里,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沧桑:“小晚啊,我是妈妈。你……现在方便吗?妈妈想见见你。”

03

我和前婆婆约在离我出租屋不远的一个老式茶楼。她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刻,但眼神依旧清亮温和。看到我,她招了招手,没有寒暄,直接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小晚,你先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我疑惑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和一系列检查单据。翻到诊断结论那一页,我的手指僵住了——胰腺癌晚期。患者姓名:李素芳(婆婆的名字)。确诊日期:大约是我和陈默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前后,也就是差不多两年前。

两年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时候……那时候婆婆确实住过一段时间院,陈默说是胆结石手术,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后来看着精神也不错,我就没再深想。竟然是癌症?还是晚期?

“妈……这……”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婆婆摆摆手,示意我继续往下看。下面还有几份保险单复印件、房产评估报告,以及……一份遗嘱草案。遗嘱里,婆婆把她和陈默父亲名下的一套老房子(那是他们毕生的积蓄)以及一些存款,明确指定由陈默继承,但附加了一个条件:陈默必须与妻子苏晚(也就是我)婚姻关系存续,且需尽到赡养义务直至婆婆终老。若婚姻破裂,或陈默有重大过错导致离婚,则遗产捐赠给慈善机构。

日期,是确诊后不久立的。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我抬起头,看向婆婆。

婆婆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微微晃荡。“小晚,阿默这孩子,从小就性子闷,有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不爱说。”她缓缓开口,“两年前查出来这个病,医生说了,情况不好,就算积极治疗,时间……也就那么一两年,撑死了三五年。他知道家里为了供他读书,没什么积蓄,我那点退休金,看不起这烧钱的病。他爸去得早,他就我一个妈。”

“他当时红着眼眶跟我说,妈,咱不治了,我陪您好好过剩下的日子。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不治,我立马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婆婆的眼泪掉下来,她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凑了一笔钱,坚持让我住院,做化疗,用最好的药。那钱……我以为是他工作攒的,或者申请的什么补助。他从来不说。”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陈默的工资不低,但副教授的收入也绝对支撑不起晚期癌症长期、高质量的治疗。那笔钱……

“直到半年前,我情况稍微稳定点,回家休养。有一次,他睡着了,手机亮着,我看到一条短信提醒,是银行催缴贷款的信息,金额不小。”婆婆的声音哽咽了,“我这才知道,他把你们结婚时,我们给他买的那套婚房,偷偷做了二次抵押。贷出来的钱,全填进了我这个无底洞里。”

婚房抵押?!我浑身冰凉。那是我们结婚的房子!他居然……居然瞒着我,把房子抵押了去给婆婆治病!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甚至还在抱怨他越来越“抠门”,纪念日礼物越来越敷衍!

“我跟他吵,跟他闹,我说我这把老骨头不值这么多钱,你把房子赎回来,那是你和晚晚的家!”婆婆哭出声,“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妈,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妈只有一个。他还说……还说晚晚心思单纯,快乐就好,这些糟心事,别让她知道,跟着担惊受怕。”

“心思单纯,快乐就好……”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原来我那些关于生活乏味、不够浪漫的抱怨,那些理直气壮享受他提供的安稳,那些对家庭经济从不过问的“信任”,在他眼里,不过是“心思单纯”。而他,在背后默默扛着母亲的重病、巨额的债务,还要在我面前维持一个“情绪稳定”、“一切正常”的假象。

“那……那沈薇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娶了沈薇?是因为……钱吗?”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冒出来:沈薇是不是很有钱?陈默是为了继续给婆婆治病,才……

婆婆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小晚,沈薇那孩子,是我的主治医生介绍的。她父亲几年前也是得癌走的,她理解家里的难处。她自己是钢琴老师,收入普通,没什么钱。但她人实在,心善,知道阿默的情况后,没嫌弃,还常来陪我说话,帮我按摩。阿默跟她,是慢慢处出来的感情。”

“至于结婚……”婆婆叹了口气,“是我逼他的。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他为了我,背了一身债,房子也抵押了,还没个知冷知热、能跟他一起扛事的人。我看沈薇是真心对他好,也能体谅他的难处。我就跟阿默说,你要是不想让我走都闭不上眼,就赶紧把婚事定了,让我看着你有个着落。”

“他一开始不同意,说还没跟我离婚,不能耽误沈薇。我说,你们那婚姻,还剩个空壳子吗?晚晚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她跟那个周楷的事,连我这个老太婆都听过几耳朵。”婆婆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后来,你去云南的事定了。阿默那几天,抽烟抽得特别凶,整晚整晚睡不着。是我把户口本塞给他,说,去吧,趁这个机会,把该断的断了,该开始的开始。你总不能,等我死了,你还背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欠着一屁股债,孤独终老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报复,不是赌气,甚至不全是沈薇的“趁虚而入”!

是我的漠视,我的偏移,我的理所当然,一点点消磨掉了他最后的情分和期待。而婆婆的重病和期许,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推动他走向新生活的直接动力。他是在绝望和重压之下,接受了一份或许不那么浪漫、但能相互取暖的现实感情。而我,那个一直号称爱他、却从未真正看见他压力和痛苦的我,成了他必须卸下的、沉重而无效的过去。

所有自以为是的委屈,所有理直气壮的指责,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我坐在那里,面对着苍老病弱的前婆婆,面对着她推过来的、这些沉甸甸的证据和真相,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哪有资格质问陈默?哪有脸面声称自己被背叛?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包容他的无趣,是他在依赖我的“活力”。却不知道,他早已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独自掌舵,而我,只是那个趴在船舷抱怨风景不够好看、甚至随时可能跳下船去追逐另一片浪花的乘客。

“房子抵押的事……他现在……”我艰难地问。

“沈薇知道后,把自己攒的嫁妆钱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一些,帮阿默把到期的利息还上了一部分,暂时缓解了压力。”婆婆说,“两人现在租了个小房子住,正在拼命工作赚钱,想办法把抵押贷款慢慢还清。那套婚房……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那个我曾以为会住一辈子、抱怨它不够时尚、却从未真正为它付出过的“家”,因为我的缺席和懵懂,因为陈默的独自承担和绝境下的选择,即将彻底失去。

婆婆把那些文件重新装好,推到我面前。“这些,你拿着。离婚协议,你就签了吧。阿默他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不想让你背负这些债务,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糟心事,所以协议里什么都没提,只想干净利落地分开。是我不忍心……不忍心看你一直恨他,误会他。也不想你以后从别人那里听到些风言风语,更难受。”

“小晚,”婆婆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也是冰凉的,瘦骨嶙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妈知道,你本质不坏,就是……被宠惯了,没经过事。这次,就当是个教训。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别再那么任性了,对人,对感情,都要用心去看,去珍惜。”

她站起身,身形佝偻,却努力挺直了背。“我该回去了,阿默和薇薇该担心了。茶钱我付过了。你……保重。”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茶楼,消失在午后斑驳的阳光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攥着一块千年寒冰。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再是委屈和不甘的泪,而是混合着无尽悔恨、羞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的泪。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婚姻里的“受害者”,是被突然抛弃的“无辜者”。直到此刻,我才骇然发现,我才是那个最残忍的“施害者”——用我的疏忽、我的自私、我的情感走私,将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男人,最后一点温暖和希望,也剥夺殆尽。

他并非不爱了,而是爱不动了。他并非绝情,而是他的情和力,早已在母亲病榻前、在高筑的债台边,消耗一空。而我,从未给过他任何实质的支持,甚至未曾察觉他的重负。

那满屋的喜字,此刻在我脑海中,不再仅仅是刺目的嘲讽。它们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一种在废墟之上艰难开出的、现实而微小的希望之花。

只是,那花朵,与我再无关系。

04

前婆婆带来的真相,像一场剧烈的海啸,将我过去所有的认知、委屈和愤怒都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漫过胸口的冰冷悔恨。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三天,水米未进,只是反复看着那些诊断报告、抵押文件,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陈默熬夜加班后疲惫的眼神,被我抱怨为“对我不热情”;他偶尔的沉默和走神,被我理解为“性格无趣”;他婉拒一些不必要的消费提议,被我暗暗吐槽为“抠门”……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一直在负重前行,而我,不仅没有帮他分担,还嫌他走得不够轻快,姿态不够好看。

甚至,我用来“惩罚”他、证明自己魅力和价值的“云南之旅”,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他决心开启新生活的契机。多么讽刺,又多么咎由自取。

第四天早上,我摇摇晃晃地起床,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女人,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自嘲的笑都挤不出来。我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喝下一杯温水,然后拿起手机。

我先给周楷发了条信息:“周楷,最近发生很多事,我需要自己静一静,处理一下。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抱歉,也谢谢你之前的陪伴。保重。” 发送,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这段曾让我觉得温暖自在、甚至有些沾沾自喜的“友谊”,如今沾染了太多复杂痛苦的色彩,我无法再面对。

然后,我拨通了陈默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我是苏晚。离婚协议我看过了,没有异议。我今天就可以签字。另外,”我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请问陈默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他见一面,最后说几句话。不会纠缠,只是……道个别。”

律师似乎有些意外,停顿片刻后说:“我需要征求陈先生本人的意见。请稍等。”

几分钟后,律师回电:“陈先生同意了。今天下午三点,你们当初登记结婚的区民政局门口见。他说……在那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下午,我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化了淡妆遮掩憔悴。提前到了民政局门口。初秋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对对满脸幸福的新人携手走进大门,也有面色平静或冷漠的男女从里面走出,手里拿着新的证件。

陈默准时到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清瘦了一些,但精神似乎比上次见时好些。看到我,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

“去旁边咖啡店坐坐吧。”他提议。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点了杯咖啡。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是以前那种让我不安的沉闷,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的宁静。

“妈……都跟你说了?”陈默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嗯。”我低下头,搅拌着杯里的咖啡,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陈默。真的……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凝结成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陈默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对不起的。路是自己选的。你选了你觉得重要的,我也选了我觉得必须做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眼泪掉下来,砸进咖啡杯里,“我是说……你妈妈生病的事,房子抵押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还……”

“告诉你又能怎样呢?”陈默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让你跟我一起发愁?让你拿出你那份本来就不多的积蓄?还是让你陪你那位‘男闺蜜’散心时,多一份心事?”他轻轻摇头,“苏晚,我们不是一种人。你习惯被保护,被照顾,追求轻松和快乐。而我,习惯承担责任,解决问题。告诉了你,除了增加你的烦恼和可能引发的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你当时的心,也不在这里了。”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是事实。就算当时知道了,以我心性,除了惊慌和抱怨,大概也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帮助,甚至可能因为压力而更快地逃离。

“沈薇……她很好。”我艰难地说,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你们……要好好的。”

“谢谢。”陈默微微颔首,“她确实很好。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嫌弃,愿意跟我一起扛。”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慨的情绪,“苏晚,离婚协议里什么都没提,房子、债务,都跟你无关。你以后,自己好好的。别那么任性了,凡事……多想想。”

他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又拿出一支笔。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在“女方”签名处,我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晚。结束了。五年婚姻,无数个日夜,最终定格在这两个字上。

“证件我带齐了,今天可以直接办手续。”陈默说。

我点点头,收起那份属于我的协议副本,像收起一份判决书。

起身离开咖啡店时,陈默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自己走走。”

他不再坚持,站在原地看着我。我转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阳光温暖,秋风微凉。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这一别,便是山高水长,再无交集。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的快。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敲章,打印新的证件。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一刻,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却奇异地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只是一种沉重的、木然的空虚。

我没有再回那个短租公寓,那里充满了自怨自艾的颓废气息。我用身上最后一点钱,租了一个更小但干净的单间,开始投简历找工作。我的设计技能荒废了几年,并不吃香,只能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每天早上挤地铁,吃最便宜的快餐,加班到深夜是常事。身体很累,但心里那种漂浮的、无根的感觉,反而因为忙碌和具体的生存压力,而稍稍落地。

我切断了和过去大部分酒肉朋友的联系,也婉拒了父母让我回家的提议。我需要独自面对这个由我自己选择(哪怕当时是不自知的选择)造成的后果。我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对自己负责。

偶尔,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或是在超市看到情侣一起买菜时,心会抽痛一下。我会想起陈默,想起那个曾经被我视为“平淡”的家。但更多的是想起前婆婆的话,想起陈默抵押房子时的心情,想起我坐在云南的酒吧里,为周楷的“情伤”唏嘘不已,却对丈夫肩上的山一无所知。

愧疚和悔恨是绵长的钝痛,但我知道,沉浸其中毫无意义。我欠陈默的,或许永远无法偿还。我能做的,就是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努力活得像个人样。

大约三个月后,我找到一份稍好的工作,生活逐渐稳定下来。一个周末,我路过原来家的那个小区,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那套房子楼下贴着中介的售房广告。果然,还是要卖了。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个熟悉的阳台。曾经那里摆着我养的多肉,现在空荡荡的。

正准备离开,单元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拎着垃圾袋走出来。她穿着宽松的毛衣,素面朝天,气质温婉。是沈薇。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竟然……是怀孕了。

她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也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沈薇扔了垃圾,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轻声说:“他很好,妈妈最近情况也稳定了些。你……也保重。”

然后,她便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沈薇没有耀武扬威,没有冷嘲热讽,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和宽容。她才是那个真正走进陈默生活,与他共担风雨的人。而我,只是一个遥远的、犯了错的过去式。

陈默要当爸爸了。婆婆或许能看到孙子(孙女)出生。他们或许依然清贫,依然背负债务,但他们在彼此支撑,向前走。

而我,我的路,才刚真正开始。

05

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裹挟着一切向前。转眼,距离那场天翻地覆的婚变,已经过去两年。

这两年,我像是把自己打碎了,又笨拙地、一点一点重新粘合起来。我在设计公司从最底层的助理做起,啃软件,学最新的潮流,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被客户刁难,被上司责骂,也曾因为一个方案反复修改而崩溃大哭。但哭完了,抹把脸,继续改。因为我知道,身后空无一人,我只能靠自己。

我搬了三次家,从小单间到稍大的开间,再到如今与人合租一个两居室,拥有了一个虽然不大但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布置的小房间。我学会了修水管,换灯泡,在菜市场跟大妈们讨价还价,做几道能养活自己的家常菜。我不再热衷热闹的聚会,不再需要从别人的陪伴和赞美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周末更愿意一个人看看书,逛逛美术馆,或者只是泡一杯茶,安静地发呆。

生活清苦,忙碌,甚至有些孤独,但心里是踏实和平静的。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活在梦幻泡泡里的苏晚。我成了一个能对自己负责的、普通的、努力生活的苏晚。

和周楷再无联系。听说他后来又谈了几段恋爱,工作也换了。我们的人生轨迹,在那个节点剧烈交汇后又迅速远离,最终成了通讯录里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名字。偶尔想起,心里不再有波澜,只是淡淡地明白,有些关系的边界,一旦模糊,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

关于陈默的消息,我刻意不去打听,但也难免从一些旧日模糊的交集那里,听到只言片语。他和沈薇卖掉了那套婚房,还清了大部分抵押贷款,在离学校稍远的地方贷款买了一套小两居。婆婆在一年多前安详离世,据说走的时候很平静,儿子在身边,儿媳已怀有身孕。陈默的事业有了起色,评上了正教授,带的研究生也很出色。沈薇生了一个女儿,陈默成了朋友圈里偶尔晒娃的“女儿奴”。

听到这些时,心里还是会有一丝细微的、复杂的悸动,但不再是疼痛或不甘,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关于另一条人生路径的唏嘘。我真心希望他们过得好。他们值得。

去年秋天,一个意外的机会,我参与了一个与陈默所在大学有点关联的文化创意项目。作为乙方公司的设计代表,我需要去他们学院沟通一些细节。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有可能在正式场合与他碰面。

去之前,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职业微笑和措辞。我想让他看到,那个曾经任性、依赖、不懂事的苏晚,已经长大了,可以专业、冷静地处理工作,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会议安排在学院的会议室。我提前到了,有些紧张地整理着资料。门开了,陈默和另外两位老师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里面是熨帖的衬衫,比两年前更清矍了些,气质沉静儒雅,眼神睿智平和。他看到我,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对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苏设计师,你好。”

“陈教授,您好。”我站起身,伸出手,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的手温暖干燥,轻轻一握便松开。整个会议过程中,我们交流仅限于项目本身,专业,高效,客气而疏离。他提出的意见中肯且有见地,我尽量给出清晰专业的回应。偶尔目光交接,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真的是一个初次合作的、还算合格的乙方设计师。

会议很顺利。结束时,他客气地说:“辛苦各位,后续细节我们再邮件沟通。”

大家起身离开。我故意放慢脚步,收拾东西。陈默和同事边走边低声交谈着走出会议室。就在我以为这次交集就此平淡结束时,走到门口的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不同于会议中纯粹职业化的平静,那一眼里,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审视,还有一丝……类似欣慰的?了然的?情绪。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忽然释然地笑了笑。这样就很好。没有怨恨,没有尴尬,没有不必要的寒暄。我们看到了彼此在各自轨道上,平稳运行的样子。这就足够了。

项目结束后,我收到了一笔不错的项目奖金。我用这笔钱,报了一个我一直想学的陶艺课程。每个周末,坐在旋转的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泥浆,感受着泥土在指尖流动、成型、变化,内心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宁静和创造快乐。

课程结束那天,我捧着自己烧制的、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歪扭的第一个陶杯回家,心里充满了小小的成就感。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情平和。

路过街角新开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放着一本装帧精致的书,书名是《沉默的河流》。作者:陈默。旁边还有一小段简介和作者照片。照片上的他,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

我驻足,看了那本书几秒,没有进去。我知道,那是他研究领域的学术著作,是他一直默默耕耘的成果。那条曾经我以为平淡乏味、甚至有些“沉默”的河流,原来一直在深邃地流淌,冲刷出属于自己的河床与风景。只是当时的我,从未试图去聆听和理解。

而我这条曾经依附、后来迷失、如今独自摸索前行的支流,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和流速。或许不够宽广,不够湍急,但也在努力奔向自己的远方。

我们没有重逢在故事里常见的大团圆结局,没有冰释前嫌的相视一笑。我们像宇宙中两颗曾经短暂交汇又分离的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运行,发光,或许永不再见,但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满屋的喜字,是结束,也是开始。是他绝望中的新生,也是我懵懂后的觉醒。疼痛是真实的,教训是深刻的,成长是艰难的。但最终,我们都穿过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红色,走进了各自真实的、有苦有乐、却不再自欺欺人的生活。

风起了,吹动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抱紧怀里那只粗糙却温暖的陶杯,继续向前走去。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前路,也温柔地包裹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所有的遗憾与成全。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符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