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药品和细微焦虑的特殊气味。苏晚意坐在神经内科专家诊室外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取到的、完整的检查报告。PET-CT影像报告、脑脊液生化分析、全套神经心理学评估……厚厚一叠纸,仿佛有千斤重。
她不敢翻开。只是盯着封面上的名字和日期,心跳如擂鼓。过去一周在博物馆工作的短暂平静,在此刻被彻底击碎,巨大的恐惧重新攫住了她。
“苏晚意。”护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诊室。
老专家戴着眼镜,正在电脑上看她的影像图片,神情专注。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苏小姐,你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老专家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看向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肃。
苏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冰凉。
“从PET-CT影像和脑脊液的部分生物标志物分析来看,”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目前并没有发现阿尔茨海默症特征性的、显著的β-淀粉样蛋白沉积或tau蛋白异常升高模式。”
苏晚意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医生,您的意思是……不是阿尔茨海默症?”
“至少,从目前的检查手段来看,没有达到诊断标准。影像学上未见特征性改变,脑脊液相关指标也在正常范围或临界值。”老专家谨慎地措辞,“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神经心理学评估,确实显示存在轻度到中度的认知功能损害,尤其是在记忆提取、信息处理速度和复杂注意力方面。结合你的年龄和主观感受,这种情况需要高度重视。”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后半句话压了下去。苏晚意茫然地看着医生:“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有时会归为‘轻度认知损害’(MCI),特别是当排除了典型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后。”老专家解释道,“MCI的原因非常复杂,可以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你这个病例中,严重的、持续性的情绪障碍——比如重度抑郁、焦虑——是非常可能的元凶。长期处于高压、抑郁状态,会导致大脑神经递质失衡、海马体等与记忆相关脑区的结构和功能发生可逆或不可逆的改变,从而表现出类似痴呆早期症状的认知问题。”
抑郁?焦虑?苏晚意怔住了。是了,她怎么可能不抑郁,不焦虑?这场令人窒息的婚姻,顾承泽的冷漠与防备,对家族的责任,对自己未来的迷茫,还有对可能患上重病的恐惧……所有这些,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日复一日。
“所以,医生,我的记忆问题,主要是……心理原因引起的?”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有很大的可能性。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非常见因素,或者是一种非常早期的、现有技术尚不能明确捕捉的病理状态。但就目前证据而言,情绪和心理因素占主导的可能性更大。”老专家语气肯定了一些,“这是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消息。因为情绪问题导致的认知损害,在去除压力源、进行有效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后,是有可能改善甚至恢复的。”
改善……恢复……苏晚意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像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丝微光。不是绝症,不是进行性不可逆的脑部病变。至少,还有希望。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急切地问。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处理你的情绪问题。”老专家认真地说,“我强烈建议你,必须进行系统、规范的心理治疗,必要时配合药物治疗。同时,要尽可能改变或远离让你感到巨大压力的环境。你的‘家庭压力’,是你提到的主要来源,对吗?”
苏晚意艰难地点了点头。改变或远离那个“家”?谈何容易。
“其次,可以辅助一些认知训练,比如你现在在博物馆做的工作,需要专注和记忆,其实就是一种很好的认知锻炼。保持社交,适度运动,健康饮食,保证睡眠,这些都对大脑健康有益。”老专家开了些药,主要是改善情绪和辅助认知功能的,又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并约定了三个月后复查。
走出医院大楼,站在明媚的阳光下,苏晚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手里的报告不再那么沉重,但心头依旧压着巨石。病因或许不是最坏的那种,但根源——她的婚姻,她的处境——却依旧坚固如铁。
她需要心理治疗,需要改变环境。可她能改变什么?离开顾承泽?解约这场联姻?苏家怎么办?父母怎么办?
还有……顾承泽会同意吗?在他眼里,她或许只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有用的、符合家族利益的“摆设”。他会轻易放她走吗?
茫然的情绪再次席卷了她。知道病因,似乎只是把问题从一个领域,转移到了另一个更复杂、更无解的领域。
她打车回了别墅。今天不是去博物馆的日子,别墅里空无一人。她走上楼,经过书房时,那扇门依旧紧闭。
她停下脚步,第一次,不是带着悲伤或自怜,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冷静,看着这扇门。
这扇门背后,锁着顾承泽的过去,锁着他的爱情,也锁着他的心。而这颗心,从未,也永远不会向她敞开。
这扇门,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正是她抑郁、焦虑、认知损害的根源之一,或许是最大的根源。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她在这段婚姻里,究竟算什么,未来又会怎样的答案。逃避和忍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在心理和健康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出过的号码——顾承泽的私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通了。
“什么事?”顾承泽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会议或应酬场合,语气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苏晚意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顾承泽,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我们的婚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刻意远离。“我现在没空。”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等你回来。”苏晚意坚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今晚,或者明天,我需要和你谈谈。很重要。”
又是片刻的沉默。顾承泽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同。“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苏晚意慢慢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既有恐惧,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她知道,这场谈话可能会很难,可能会让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她的健康,为了她还能拥有的未来,她必须尝试去沟通,去争取,哪怕希望渺茫。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阳光很好,树影摇曳。
她想起医院里老专家的话,“改变或远离压力源”。
如果沟通无效呢?如果顾承泽依旧冷漠,依旧将她困在这段毫无温度的关系里呢?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第一次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离开。
不是消极的忍受,而是主动的、有计划的离开。解除这场婚姻,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前路艰难。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却也带来一丝近乎疼痛的解脱感。
或许,她早就该这么想了。只是以前,她连想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为了她自己,她必须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夜幕降临,顾承泽没有回来。苏晚意独自吃了晚饭,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针渐渐指向深夜。
就在她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准备上楼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承泽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他看到坐在客厅昏暗光线里的苏晚意,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你要谈什么?”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松了松领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晚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时钟细微的滴答声。
“顾承泽,”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平静,“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12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固执地填满每一寸空气。昏黄的灯光在顾承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原本就深邃的眉眼显得更加莫测。
他似乎没料到苏晚意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不是质问,不是哭诉,只是一种近乎陈述的询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指什么?”
“所有。”苏晚意没有退缩,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泄露出一丝紧绷,“对你而言,这场婚姻,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个必须履行的商业合约?一个用来应付家族和外界目光的摆设?还是……一个提醒你失去沈清词、让你更加痛苦和不甘的参照物?”
沈清词的名字,被她如此清晰、平静地吐出,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顾承泽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压骤降。
“谁允许你提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寒意。
苏晚意的心刺痛了一下,却反而扬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微笑:“看,这就是问题所在,顾承泽。在你的世界里,她的名字是禁忌,是专属,是不能被我这个‘外人’提及的圣物。而我,作为你法律上的妻子,连提起一个已逝之人的名字,都需要‘允许’。”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继续道:“我知道书房里是她的东西,或许还有她的骨灰。我知道你每年都去沈家,在她父亲面前扮演孝顺的晚辈。我知道你拍下那条手链,是因为她。我知道你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位置留给我,甚至留给‘顾太太’这个身份应有的、最基本的尊重。”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冰冷的表象,看到里面真实的想法。
“我不奢望你爱我,顾承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场交易。我嫁给你,是为了苏家。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扮演好我的角色,互不干涉,各自安好。可是,我做不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我做不到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当作空气,被防备,被警告‘安分守己’。我做不到看着你守着另一个女人的回忆,却连提她的资格都没有。我做不到……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天枯萎下去,连自己的大脑和记忆,都开始出现问题。”
最后这句话,让顾承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她,眉头紧蹙。
“你什么意思?什么大脑和记忆?”他的语气依旧冷硬,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晚意没有直接回答医院检查的事,那不是今晚谈话的重点。她只是摇了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承泽,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这场婚姻,对我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折磨,一种对我身心健康的持续伤害。”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所以,我想知道,对你而言,它到底是什么?如果仅仅是一份不能违约的商业合同,一份需要维持的表面和谐,那么,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相处?至少,给我一点基本的空间和尊重,而不是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或者像对待一个没有感觉的物品一样无视我。”
“如果……”她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如果连这样都做不到,如果对你来说,我的存在除了那点商业价值外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碍眼的存在……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结束它?”
“结束”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顾承泽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线,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翻涌着惊怒、难以置信,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激烈的情绪。
“苏晚意,”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晚意也站了起来,虽然比他矮许多,需要仰视他,但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退缩,“我很清醒。我在请求,或者说是要求,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要么改变,要么结束。我不想,也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结束?”顾承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和怒意,“你以为婚姻是什么?儿戏?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苏晚意,别忘了,这场婚姻牵扯的是苏家和顾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任性!”
“任性?”苏晚意的心像被冰锥狠狠刺中,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在他眼里,只是“任性”。
“对,是任性!”顾承泽逼近一步,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只有你委屈?这场婚姻对我而言又算什么?是我想要的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许久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可我接受了!我履行了我的责任!我给了你顾太太应有的一切——身份、地位、物质!你还想要什么?爱情?呵……苏晚意,别太贪心!”
贪心?原来,渴望一点基本的尊重和温暖,是贪心。
苏晚意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顾承泽,”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不要你的爱情,从来都没要过。我要的,只是一个活人应有的、不被当成物品对待的尊严。我要的,是一个不至于让我抑郁到认知功能受损的生活环境。如果这些对你来说是‘贪心’,如果顾太太的身份只能用这样的痛苦来换取……那么,我不要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至于两家的利益……我会想办法。我可以去求我父母,去求顾家长辈,甚至……我可以放弃苏家可能得到的一切后续支持,只求一个解脱。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如果你坚持要维持这个只剩下折磨的空壳……那么,我会单方面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理由是感情破裂,长期冷暴力,以及……对我的身心健康造成严重损害。我想,顾总也不希望闹到法庭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顾承泽的婚姻,是如何逼疯你的妻子吧?”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而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他们婚姻华丽表象下溃烂的脓疮。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和底线,甚至不惜以最决绝、最两败俱伤的方式威胁。
顾承泽彻底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苏晚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温婉顺从、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联姻妻子。她苍白,脆弱,却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凛然和绝望的勇气。
愤怒依旧在他胸腔里燃烧,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惊愕,震动,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攫住了他。她说什么?认知功能受损?抑郁到需要去看医生?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忙于工作和沉湎于过去的时候?
还有她那句“逼疯你的妻子”,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他从未想过要“逼疯”她,他只是……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面对这场被强加的婚姻,面对自己那颗早已死去大半的心。
客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人对峙着,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良久,顾承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苏晚意那双过于明亮、也过于绝望的眼睛。
“随你。”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楼梯,背影僵硬而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然后是书房门被打开又重重关上的声音。
苏晚意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才稳住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钝痛和虚脱。她说出来了。把最不堪的真相,最决绝的选择,都摆在了他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茫然。他会怎么做?同意改变?还是继续冷漠以对,直到她真的采取行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苏晚意。她为自己,划下了一道线。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微弱的光明,她都必须,也只能,自己走下去。
她慢慢走上楼,经过书房时,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他果然在里面。
她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这一次,终于有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不是软弱,而是祭奠。祭奠她曾经有过的、哪怕微弱的期待,祭奠她在这段婚姻里耗费的青春和心力,也祭奠那个……或许即将到来的、更加艰难和未知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回头了。
13
那晚激烈的对峙之后,别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冰,寒冷而滞重。顾承泽和苏晚意进入了彻底的冷战状态,不,或许比冷战更糟——是彻底的漠视和回避。
顾承泽回家的时间更少了,偶尔回来,也几乎不出现在公共区域,直接进入书房,或者很晚才回来,直接回自己的卧室(他们一直分房睡)。即使偶尔在走廊或楼梯擦肩而过,他也目不斜视,仿佛她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空气。
苏晚意起初还有些忐忑,猜测着他会如何回应她那晚的“最后通牒”。是暴怒之后的报复?是更加严苛的限制?还是……真的会有所改变?
然而,什么都没有。除了更加彻底的冷漠和视而不见,没有任何变化。那扇书房的门依旧紧闭,她的活动范围依旧被无形地限定,顾太太的身份依旧需要在外人面前扮演。
这种死寂的、毫无反馈的漠视,反而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和绝望。它明白无误地宣告着:你的痛苦,你的诉求,你这个人,在他心里,毫无分量。他甚至不屑于给你一个回应,无论是同意还是拒绝。
苏晚意在短暂的失落和愤怒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破灭了。也好,这样更干脆。她不必再浪费任何情绪在他身上。
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博物馆的工作中。那个整理沈清词家族遗物的项目,她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分类和编目。每当看到照片上那个温婉的少女,或读到信件中那些家常的问候,她心头仍会泛起复杂的涟漪,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尖锐的刺痛,更像是一种隔着遥远时空的、淡淡的唏嘘。
她知道,她和顾承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沈清词,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情感世界。沈清词代表的是他曾经拥有又彻底失去的纯粹爱情和青春岁月,那是他内心不可触碰的圣地。而她苏晚意,只是被命运和利益强行推到他面前的、一个需要履行责任的符号。
想通了这一点,她反而有了一种释然。不再试图去理解,去靠近,去比较。她开始更认真地规划自己的“离开”。
她悄悄咨询了律师(以匿名方式),了解了在这种情况下离婚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财产分割、以及对她家族可能造成的影响。律师告诉她,鉴于婚姻时间短,且是商业联姻性质,如果双方能协议离婚,相对简单;但如果一方不同意,以“感情破裂”为由诉讼离婚,过程会漫长许多,且需要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比如长期分居、冷暴力、一方存在重大过错或严重损害另一方身心健康等。
苏晚意记下了要点。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证据”,比如顾承泽长期不归家的记录(可以通过别墅的监控录像或林姨的证言),他们之间毫无交流的日常(她开始写日记,客观记录两人的互动——或者说是毫无互动),以及……她去医院就诊的所有记录和诊断证明。这些,或许在将来用得上。
同时,她也在思考离开后的出路。苏家目前的情况虽然因顾家的注资暂时稳定,但根基依旧脆弱。如果她离婚,顾家很可能会撤回支持,甚至反目。她必须想办法,在离开前,为父母和哥哥争取一点缓冲的空间,或者找到其他可能的援助。
博物馆的工资微薄,不足以支撑她独立生活,更别说帮助家里。她需要一份真正的工作。她开始留意招聘信息,利用在博物馆积累的经验和人脉,悄悄向几家文化机构、艺术画廊投递了简历,应聘一些与艺术品管理、策展助理相关的职位。她大学专业是经济,辅修艺术史,加上这段时间的实践经验,并非毫无竞争力。
日子在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苏晚意像一只悄然结网的蜘蛛,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点点编织着自己逃离的路径。焦虑和抑郁并未完全消失,但在有了明确目标和行动之后,似乎缓解了一些。至少,她不再感到完全的无力。
这天下午,她正在博物馆工作间里核对一批新入库的捐赠清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提示,她的个人账户(非顾承泽给的副卡)收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汇款人备注是“周维安”。
苏晚意愣住了。周维安?他为什么给自己转账?
紧接着,周维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小姐,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周维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刚刚给你转了一笔款,是上次金婚宴上,我母亲留下的一件小首饰的清理和鉴定费用。她一直很喜欢那件首饰,但年代久远,需要专业处理。我听说你现在在博物馆做相关工作,认识一些可靠的老师傅,所以冒昧想请你帮忙牵个线,费用我已经付了,多退少补。”
原来是这样。苏晚意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为难:“周先生,您太客气了。帮忙牵线可以,但费用不应该由您来出,而且……这数额也太大了些。”那笔转账,远超一般的清理鉴定费用。
电话那头,周维安轻笑了一声:“苏小姐不必有负担。除了清理费用,其实……我也是想为我妹妹那天的无礼,向你道个歉。晓薇被家里惯坏了,口无遮拦,我后来听说了她那天在别墅说的话,非常过分。这笔钱,就当是我代她赔个不是,请你喝杯茶,压压惊。”
苏晚意心头微震。周维安竟然知道了顾晓薇那天的话?还特意为此道歉?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周先生,您不必如此。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低声道。
“过去了,不代表伤害不存在。”周维安的语气认真了几分,“苏小姐,我无意介入你的家事,但作为旁观者,有些话或许唐突——你看起来,不应该是被困在那种境地里的人。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倾听者。”
他的话语坦率而真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怀,没有越界,却让人感到温暖。这是苏晚意在婚后,第一次从一个异性那里,感受到不带任何算计或轻视的善意。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轻轻触动了一下,有些酸涩,也有些柔软。
“谢谢您,周先生。”她最终轻声说道,“我现在……还好。如果有需要,我会记得您的善意。”
“那就好。”周维安也没有多言,“首饰的事,就麻烦你了。再见,苏小姐。”
“再见。”
挂断电话,苏晚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信息,心情复杂。周维安的举动,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她阴霾密布的生活,提醒她,外面或许还有不一样的人和善意。
但这束光,也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身处的泥潭。她不能,也不应该,依赖或牵连任何人的善意。她的路,必须自己走出来。
她将这笔钱单独存了起来,打算找机会还给周维安,或者用其他方式弥补。然后,她继续投入工作。
下班时,吴老师叫住了她,脸上带着喜色:“晚意,有个好消息。我们馆里最近在和一家知名的国际艺术基金会合作,筹备一个关于‘中国家族记忆与文物传承’的特展。你之前整理的那个沈氏家族遗物项目,材料很有特色,故事性也强,基金会那边很感兴趣,想作为特展的一个单元重点展示。可能需要你协助做一些更深入的背景挖掘、文案撰写和展陈设计辅助工作。怎么样,有兴趣挑战一下吗?这可能会占用你更多时间和精力,但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学习和展示机会。”
特展?国际艺术基金会?苏晚意的心猛地一跳。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个平台,一个让她积累资历、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如果做得好,或许能成为她将来寻找正式工作的有力砝码。
“我有兴趣!吴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做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相关材料和要求我晚点发给你,下周我们开个碰头会。”
离开博物馆,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苏晚意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希望感。尽管婚姻依然冰冷,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正在为自己搭建梯子,一点点地,试图爬出那个深坑。
周维安的善意,博物馆的新机会……这些微小的光亮,汇聚起来,似乎也能照亮脚下的一小段路。
她抬起头,看着城市璀璨的夜空。也许,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她不放弃自己。
回到别墅,依旧冷清。书房的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顾承泽大概又没回来。
苏晚意平静地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吴老师发来的特展相关资料,沉浸在对新工作的规划与期待中。
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以及门后的人和往事,似乎已经离她很遥远了。
她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14
特展的筹备工作比苏晚意预想的更加繁重,但也更有挑战性和成就感。她需要深入研究沈氏家族的历史背景,联系可能还在世的远亲(尽管希望渺茫),挖掘照片和信件背后更具体的故事,并与其他同事合作,构思如何将这些零散的遗物,通过巧妙的展陈设计,串联成一个能打动观众的、关于时代变迁与家族传承的叙事。
她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了进去。白天在博物馆与策展团队开会、查阅档案、撰写文案;晚上回家则继续整理资料、阅读相关书籍、修改方案。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别墅的冰冷和顾承泽的漠视,也让她因专注而获得一种内心的充实与平静。她的抑郁和焦虑症状,在药物和工作的双重作用下,似乎有了一些缓解,虽然记忆问题依旧存在,但那种失控的恐慌感减轻了许多。
顾承泽似乎察觉到了她异常忙碌的状态,但并未过问。两人依旧维持着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状态。只是偶尔,苏晚意深夜从书房(她将自己的小起居室改造成了临时工作间)出来,会看到顾承泽书房的门缝下还透着光,或者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翻阅纸张的声响。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不关心。
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在有限的物理空间里,无限地延伸向各自的方向,永无交集。
这天,苏晚意接到了父亲苏明远的电话,语气有些沉重,让她周末回家一趟,有事情商量。
苏晚意心头一紧。难道是公司又出了问题?还是父母知道了她婚姻的真实状况?
周末,她回到苏家。气氛果然有些凝重。父母和哥哥苏致远都在客厅等她。
“晚意,坐。”苏明远示意她坐下,叹了口气,“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两件事。第一,顾氏那边,最近在几个合作项目上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条件比之前苛刻了不少,推进也慢。我打听了一下,似乎是顾承泽的意思。”
苏晚意的心沉了下去。是因为她那晚的摊牌吗?他开始用商业手段施压了?
“第二件事,”苏明远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你妈妈前段时间,不小心听到你和心理医生的通话记录……晚意,你告诉爸爸,你在顾家,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母亲在一旁已经红了眼眶,握住她的手:“晚意,你别瞒着我们了。是爸妈对不起你,当初就不该……”
“爸,妈,哥,你们别这样。”苏晚意反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在顾家……是有些不如意,但还能应付。我的身体,是有点小问题,主要是压力太大,情绪不好导致的记忆方面有些困扰,已经在看医生了,医生说情况可控,别担心。”
她选择性地隐瞒了最严重的可能性,也暂时没有提离婚的打算。父母已经够操心了。
“至于顾氏那边……”苏晚意咬了咬唇,“爸,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顾承泽离婚,对公司的影响,会有多大?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应对方案?”
这话一出,客厅里一片寂静。父母和哥哥都震惊地看着她。
“晚意,你……”苏致远先反应过来,眉头紧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顾承泽他……欺负你了?”
“没有明显的欺负,只是……冷漠,防备,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段婚姻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苏晚意坦诚道,“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但我也不想连累家里。所以我想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们能不能提前做准备。”
苏明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顾家当初的注资,确实帮我们度过了最难的关头,但也让我们在一些关键业务上对顾家产生了依赖。如果现在闹翻,顾家撤资、切断合作,公司短期内会非常困难,甚至……可能撑不过去。”
苏晚意的脸色白了白。
“但是,”苏明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坚毅,“晚意,公司是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上我女儿的幸福和健康!如果顾家小子真的这么对你,这婚,该离就离!爸爸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重新开始,也不能看着你在他家受委屈!钱没了可以再赚,我女儿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爸……”苏晚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就是她的家人,无论何时,都会把她放在第一位。
“晚意,爸爸说得对。”苏致远也沉声道,“这段时间,我和爸也一直在想办法拓展其他渠道,减少对顾家的依赖,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是需要时间。你别有太大压力,真想离,哥支持你。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母亲也流着泪点头:“晚意,回家来,妈妈照顾你。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家人的支持,像一股暖流,冲垮了苏晚意心中最后一道堤防。她扑进母亲怀里,无声地哭泣起来,把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恐惧、孤独,尽数宣泄。
哭了许久,她才平静下来,将医院检查的详细情况(除了最坏的猜测),以及她目前在博物馆工作、准备积累经验独立的想法,都告诉了家人。
父母和哥哥既心疼又欣慰。心疼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欣慰她即便在困境中,也没有放弃自己,还在努力寻找出路。
“博物馆的工作很好,你喜欢就去做。”苏明远拍板,“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哥。离婚的事……你先别急,我们好好筹划一下,既要让你解脱,也要把对家里的影响降到最低。至少,要等到我们找到新的资金支持,或者……抓住顾家的什么把柄,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把柄?苏晚意心中一动。顾承泽的书房……那里会不会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那不是君子所为,而且,她也不想再和顾承泽以及他的过去有任何更深的纠葛。
“爸,妈,哥,谢谢你们。”苏晚意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也会……想办法,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帮家里减轻一点压力。”
她想到了正在筹备的特展,想到了周维安之前提到的艺术基金会。也许,通过工作,她能结识到一些有价值的人脉?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她也想尝试。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给了苏晚意莫大的勇气和力量。离开苏家时,她的脚步不再沉重,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她知道,身后有温暖的港湾,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回到别墅,已是傍晚。顾承泽竟然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似乎在看新闻,但眼神有些空茫,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苏晚意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她走到客厅,在顾承泽对面的沙发坐下。
顾承泽似乎有些意外,目光转向她,带着询问。
“顾承泽,”苏晚意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父亲今天找我,提到顾氏在合作项目上有些变化。”
顾承泽眼神微凝,没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我上次的话有关。”苏晚意继续道,“如果是,我想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苏氏企业无关。我父亲年纪大了,哥哥也很不容易,请你……不要将商业合作与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顾承泽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苏晚意,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左右我的商业决策?顾氏与苏氏的合作,是基于利益考量。如果我觉得条件不合适,自然有权利调整。这与‘私人感情’无关。”
他刻意加重了“私人感情”四个字,带着讥诮。
苏晚意的心凉了半截。果然,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的“不识抬举”。
“好,我明白了。”她点点头,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希望顾总能记住,生意归生意。苏家虽然现在需要仰仗顾氏,但也未必没有其他路可走。逼急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冷静而隐含锋芒的语气,与他谈论商业上的事。
顾承泽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重新审视她。“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陈述事实。”苏晚意迎着他的目光,“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顾总,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上楼。脊背挺直,步伐平稳。
顾承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温顺沉默、可以随意忽视的影子。她身上,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他看不懂的力量。
是因为她提到的“记忆问题”?还是因为别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拿起手机,想拨个电话,却又不知该打给谁,说些什么。最终,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向书房。
那扇门再次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个正在悄然改变、离他越来越远的女人。
15
特展的筹备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苏晚意负责的沈氏家族单元,需要制作一个介绍家族历史和藏品故事的短视频,用于展厅入口循环播放。她写了脚本,收集了图片素材,但还需要一些动态的空镜和背景音乐。
吴老师建议她可以去沈氏祖宅旧址(现在是一处受保护的旧式民居景点)拍些素材,再找些符合时代氛围的音乐。
沈氏祖宅旧址在城西的老城区,一片尚未完全开发、保留着不少旧时风貌的街区。苏晚意挑了个周末的下午,带着博物馆借来的便携摄像机,独自前往。
街道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和木制门窗,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猫儿在墙头打盹,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按照资料上的地址,她找到了沈家祖宅,现在挂着一个“民居文化展示点”的牌子,但平日并不对公众开放,只在特定时间有讲解。
她向看守的老人说明了来意,出示了博物馆的工作证。老人很和善,听说她是为博物馆的展览拍摄素材,便破例让她进去看看,但叮嘱她不要触碰里面的陈设,尽快拍完。
祖宅是一个标准的两进四合院,虽然经过了修缮,但基本保留了原貌。天井里有一口古井,角落里种着些花草。厅堂里摆放着一些仿古家具,墙上挂着复制的老照片和字画。空气里有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苏晚意小心翼翼地拍摄着院落、门窗、厅堂的细节,想象着百年前,沈清词的祖辈们曾怎样在这里生活。当她走到后院一间似乎是旧时书房的房间外时,透过雕花木窗,看到里面靠墙的书架上,竟然还零散放着一些线装书和旧器物,不像前厅那样完全是仿制品。
她征得看守老人的同意(老人说那些都是后来收集来的旧物,没什么价值,但也不让拿出去),轻轻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采光不大好,有些昏暗。她打开摄像机补光灯,慢慢扫过书架。
忽然,她的镜头定格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布面封皮的旧笔记本,很厚,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
鬼使神差地,苏晚意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她轻轻翻开。
内页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娟秀流畅,与现代简体字不同,是繁体竖排。开篇第一页,写着:“辛酉年始,随感偶记。沈清词。”
沈清词!真的是她的笔迹?这是一本……她的日记?或者说,随笔?
苏晚意的心跳骤然加速,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颤抖。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次与那个名字相遇,而且是如此私密的形式。
她应该放回去。这是别人的隐私,即使主人早已逝去多年。可是,一股强大的、混合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甘心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知道,那个让顾承泽念念不忘、珍若生命的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这本偶然流落祖宅的日记里,会不会有关于顾承泽的记载?
看守老人在前院咳嗽了一声,提醒她时间。
苏晚意咬了咬唇,迅速做出决定。她将笔记本小心地塞进自己随身的大帆布包里,然后快速拍摄了房间其他角落,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向老人道谢告别。
离开祖宅,走在青石板路上,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神经。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甚至可能违法(这属于未经允许拿走展示点的物品),但她无法控制自己。
回到别墅,她立刻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日记。
日记的时间跨度似乎有几年,从沈清词大学时代开始,记录的大多是读书心得、生活琐事、对时局的观察、对艺术的感悟,字里行间能看出她是一个心思细腻、敏感多思、热爱读书和艺术的女子,性格确实娴静,但偶尔也会流露出少女的俏皮和忧郁。
苏晚意一页页翻看着,心情复杂。她不得不承认,沈清词的内心世界丰富而美好,文字干净有灵性。这样一个女子,值得被爱,被怀念。
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笔迹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再后面的内容,字迹似乎更沉稳些,也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苏晚意看到了“承泽”这个名字。
“……今日与承泽游湖,秋色甚好。他话不多,但目光温柔。知他公司事务繁忙,能偷得半日闲聚,已觉是幸。唯愿时光长驻于此。”
“……母亲旧疾又犯,心中忧虑。承泽默默联系医生,安排住院,奔波辛苦,却从不言说。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只盼自己身子争气,莫要成为他的负累。”
“……体检报告不佳,医生建议静养。承泽神色凝重,强作笑颜安慰我。其实生死有命,我并不惧。只是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人间烟火。若我先行,望他莫要太过伤心,早日觅得良伴,平安喜乐度过余生。这念头,却不敢与他言说。”
越往后,关于病痛的记载越多,笔力渐弱,但那份对顾承泽的深情、对生命的不舍、以及努力豁达的心态,却清晰可辨。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十分虚弱凌乱,断断续续,写着“痛……承泽……别哭……好好活……”
日记戛然而止。
苏晚意合上笔记本,早已泪流满面。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心痛和共鸣。她看到了一个美好生命的绽放与凋零,看到了一段真挚感情的深厚与无奈。沈清词爱顾承泽,爱得纯粹而克制,甚至在生命的尽头,还在为他着想。
而顾承泽,也确确实实,用全部的心力爱着、珍惜着这个女子,直至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并将这份爱和怀念,凝成了心口的朱砂痣,眼前的明月光,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忽然明白了顾承泽的冷漠。他的心,或许真的在三年前,随着沈清词的离去,而死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被责任、商业、还有对逝者无尽的怀念所占据。她苏晚意的出现,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个陌生人,更是一种对过去情感的“背叛”和打扰。所以他抗拒,他冷漠,他将她彻底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之前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此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成了一种深沉的悲哀和理解。不是原谅,而是理解。理解了他的痛苦,也理解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注定悲剧的宿命。
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命运,是那场将两个不相爱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利益联姻。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将日记本仔细包好。她决定找机会,将这本日记还给沈伯伯,或者……交给顾承泽。这是沈清词的遗物,应该回到真正珍惜它的人手里。
只是,在还回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想做。
她打开电脑,将日记中那些关于生活感悟、艺术见解、以及不涉及隐私的温暖片段,摘录出来。这些文字,灵动而充满情感,如果能巧妙地融入特展的解说词或多媒体展示中,将会让沈氏家族的单元,更加有血有肉,打动人心。当然,她会隐去所有涉及个人情感和“承泽”的名字,只将其作为一位民国女学生的“心灵偶记”来呈现。
这既是对工作的负责,或许,也是她用自己方式,对那个早逝的美好灵魂,一份跨越时空的致敬与告别。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别墅里寂静无声。
苏晚意走到窗边,望着那扇依旧没有灯光的书房窗户。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知道,是时候了。
不仅是归还日记,更是为她自己,也为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婚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16
苏晚意并没有立刻将日记交给顾承泽或沈家。特展的筹备工作进入最后冲刺,她忙得脚不沾地,那份深藏的日记和心中的决定,被她暂时压在了心底,像一颗等待合适时机破土而出的种子。
她与策展团队的沟通越来越顺畅,她提出的将沈清词日记中部分内容融入展览的想法,得到了吴老师和基金会负责人的一致赞赏,认为这能极大地提升展览的人文温度和情感深度。她小心地处理着那些文字,确保不泄露任何隐私,只展现那个时代一个知识女性细腻的内心世界。
与此同时,她投递的几份简历也有了回音。一家规模不大但口碑很好的私人艺术画廊,对她博物馆的工作经验和艺术史背景很感兴趣,邀请她下周去面试一个画廊助理的职位。这让她离“独立”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她甚至开始悄悄整理自己的物品,将一些不常穿但昂贵的衣物、顾家送的首饰(除了婚礼上那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仔细收好,准备在离开时留下。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其实不多,几箱书,一些简单的衣物,还有母亲给她的一只旧玉镯。
日子在忙碌与希望中向前滑行,与别墅里持续的冰冷沉默形成鲜明对比。顾承泽似乎更加神出鬼没,苏晚意偶尔听到林姨叹息,说他最近脾气更坏了,在公司也常常发火,好几个项目进展不顺。
苏晚意无暇顾及。她全部的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特展开幕式,以及紧随其后的画廊面试上。她需要这两个机会,作为她新人生的起点。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人们以为看到曙光时,投下最浓重的阴影。
特展开幕式的前两天,苏晚意加班到很晚,核对最后的展品清单和媒体资料。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哥哥苏致远的号码,来电显示的名字却闪烁着“妈妈”。
她心头一跳,连忙接通。
“晚意……晚意你快回来!你爸爸……你爸爸他晕倒了!救护车刚走,我们在去市一院的路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慌失措。
苏晚意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父亲晕倒了?怎么会?
“妈,您别急,我马上过来!哪个医院?爸爸现在怎么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起包就往外跑。
“市一院,急诊……还不知道,在抢救……”母亲的声音已经语无伦次。
苏晚意冲出博物馆,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市一院的名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给顾承泽打电话,无人接听。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爸病重,在市一院急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铺天盖地的恐慌。父亲的身体一直不算特别硬朗,有高血压,但这几年调理得还好,怎么会突然晕倒?是公司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因为她和顾承泽的事?
无尽的愧疚和恐惧淹没了她。
赶到医院急诊科,一片忙乱。母亲和哥哥守在抢救室外,母亲脸色惨白,不住流泪,哥哥也是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妈!哥!爸怎么样了?”苏晚意冲过去,声音发抖。
“还在里面,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心梗,正在抢救……”苏致远的声音嘶哑,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别怕,爸会没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医护人员步履匆匆,表情凝重。苏晚意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助地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位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家属?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立刻转入CCU(心脏重症监护室)观察。这次是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幸亏送来得还算及时。不过病人心脏功能受损严重,后续需要严密监护和治疗,能否度过危险期,还要看接下来24-72小时的情况。”
母亲腿一软,几乎瘫倒,被苏致远和苏晚意扶住。
“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爸爸……”苏晚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们会尽力的。先去办手续吧。”
接下来的时间,是混乱而煎熬的。办手续,等待父亲从抢救室转入CCU,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身上插满管子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只有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苏晚意和哥哥轮流安抚几乎崩溃的母亲,自己心里也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她和哥哥最大的依靠。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不敢想下去。
深夜,母亲体力不支,被苏致远先送回家休息,答应明天一早再来。苏晚意坚持留在医院,守在CCU外面的走廊长椅上。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浓烈,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苏晚意抱着双臂,蜷缩在椅子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脆弱。她需要依靠,需要一个能分担这份沉重压力的人。
可顾承泽……她的“丈夫”,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回电话或信息。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是顾承泽。
他穿着一身西装,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过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焦急?苏晚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晚意看着他,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看到他出现时一瞬间的松懈,也有对他迟迟不来的怨怼,更有此刻自身难保的无助。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作了麻木的平静。
“暂时稳定,在CCU,还没脱离危险。”她哑声回答,移开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监护室大门。
顾承泽沉默了片刻,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他没有靠得很近,但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还是隐隐传了过来。
“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他问。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可能……最近太累了,压力大。”苏晚意低声道,没有提可能的原因。
顾承泽又不说话了。两人并排坐着,望着那扇决定生死的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沉重的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苏晚意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我父亲……也是心脏病去世的。很突然。我在国外,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苏晚意惊讶地转头看他。这是顾承泽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家人,提起他的过去,而且还是这样带着伤痛意味的过去。
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真实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脆弱。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他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后来……清词也走了。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注定留不住身边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苏晚意心上。她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绝和冷漠从何而来。接连失去至亲至爱,将他的心一层层冰封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温暖,也隔绝了他自己感知温暖的能力。
她对他,忽然恨不起来了。只剩下深沉的悲哀,为他们两个,也为这段被命运捉弄的婚姻。
“你会留住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我爸爸……会好起来的。”
顾承泽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过了几秒,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转回头去。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守着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父亲。没有再多说话,但那种冰冷的、对峙的隔膜,似乎在生死面前,被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至少,在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他们是两个被命运重击、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共享着同一种恐惧和脆弱的、孤独的灵魂。
后半夜,苏晚意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靠在了椅背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住她。
她想睁眼看看,却疲惫得抬不起眼皮。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顾承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属于“现在”的温度?
17
父亲在CCU里度过了最危险的三天。这三天,苏晚意几乎住在了医院,母亲和哥哥也日夜轮守。顾承泽出人意料地,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一趟,有时是早晨,有时是深夜,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隔着玻璃看看情况,询问一下医生,或者放下一些昂贵的补品和水果。他依旧话不多,但与苏晚意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似乎被医院里特有的、沉重的生死氛围冲淡了许多,变成了一种略显生疏的、但至少不再充满敌意的平静。
第四天,父亲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虽然依旧虚弱,需要长期休养和后续治疗,但至少性命无虞。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苏晚意身心俱疲,但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总算可以稍稍放松。她想起被这场意外完全打乱的原定计划——特展今天下午开幕,而她的画廊面试就在明天上午。
她打电话给吴老师,说明了家里突发情况,婉拒了出席开幕式的邀请。吴老师非常理解,让她安心照顾家里,并告诉她展览反响很好,她负责的单元尤其受关注,让她等家里事情平复后再来馆里看看。
至于画廊面试,苏晚意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试试。父亲的医疗费用、后续的疗养、还有苏家可能面临的商业危机……每一件都需要钱。她必须尽快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第二天上午,她勉强打起精神,换上得体的职业装,画了淡妆遮掩憔悴,前往那家画廊面试。
面试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画廊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对她博物馆的工作经验和在特展中的表现颇为欣赏,问的问题也专业而深入。苏晚意虽然状态不佳,但凭借扎实的准备和对艺术的真挚热爱,应对得还算得体。
面试结束,老板让她回去等消息,但语气中透露出满意的迹象。
走出画廊,天空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苏晚意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接连的打击和压力,让她几乎到了承受的极限。
她需要休息,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自己纷乱如麻的思绪和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医院或别墅,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家她和心理咨询师陈老师约见过的书咖附近。
她推门进去,熟悉的咖啡香和书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沥沥开始飘落的雨丝。
父亲的病危,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她。生命如此脆弱,她不能再继续浪费在无望的等待和消耗里。顾承泽在医院几天的陪伴,或许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责任,或许有那么一丝因共同经历生死边缘而产生的短暂共鸣,但那改变不了他们婚姻的本质。
她需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她自己能真正地活下去,健康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用素色布袋仔细包好的旧笔记本——沈清词的日记。指尖抚过粗糙的布面,心里一片澄澈的平静。
是时候物归原主了。然后,她也该放下这一切,包括对顾承泽残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最后一丝希冀。
她拿出手机,给顾承泽发了一条信息:“今天方便见一面吗?有东西要还给你。地点你定。”
信息发出后,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发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动,顾承泽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会员制极严的私人茶室,后面跟了个时间:“下午三点。”
苏晚意回复:“好。”
下午三点,苏晚意准时到达那家茶室。环境极其清幽雅致,包厢私密性很好。她报上顾承泽的名字,侍者引她进入一个临着小小庭院的包厢。
顾承泽已经在了。他坐在茶榻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茶具,正在煮水。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示意她坐。
苏晚意在他对面坐下。几天不见,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和……疏离。医院里那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柔和,仿佛只是她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下,关好门。
水开了,顾承泽手法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茶香袅袅升起,在静谧的包厢里弥漫。
他没有急着问是什么东西,苏晚意也没有立刻开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即将结束什么的凝重气氛。
“你父亲情况如何?”顾承泽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率先打破沉默。
“稳定了,转入普通病房,需要长期休养。”苏晚意低声回答,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汲取着一点点暖意。
“嗯。”顾承泽应了一声,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被雨水洗得青翠的竹叶上,“找我来,什么事?”
苏晚意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那个素色布袋,轻轻推到顾承泽面前。
顾承泽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什么?”
“沈清词小姐的日记。”苏晚意平静地说,“我前些天在沈家祖宅旧址做特展素材收集时,偶然发现的。应该是很多年前遗落在那里的。我想,这应该交还给你,或者沈伯伯。”
顾承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布袋,像是盯着什么极其危险又极其珍贵的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又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指在茶杯边缘收紧,指节泛白。
“你……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看了。”苏晚意坦然承认,“很抱歉,未经允许。但我没有恶意。日记里……沈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对你的感情,很深。”她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唏嘘。
顾承泽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侵犯隐私的震怒,有对逝者遗物被旁人窥视的痛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为什么要还给我?”他问,声音紧绷。
“因为这是她的东西,属于她的过去,也属于……你的过去。”苏晚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顾承泽,我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还日记。”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下面的话说出来:“我是来,为我们这场婚姻,做一个了结。”
顾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杯中的茶水晃荡出来,溅在深色的茶盘上。
“你父亲刚脱离危险,苏家现在……”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急促。
“我知道苏家现在处境艰难,也知道离婚可能会带来很多麻烦。”苏晚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顾承泽,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场婚姻对我而言,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现在更是成了一种折磨和伤害。我的身体,我的心理,都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继续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真的会疯掉,或者更糟。”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悲伤:“我不恨你,顾承泽。我甚至……有些理解你。理解你失去所爱的痛苦,理解你无法走出来的困境。但理解,不代表我就要继续陪你困在这个牢笼里。你有你的过去要缅怀,有你的责任要背负。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我才二十六岁,我不想我的余生,都活在一个已逝之人的阴影下,活在一段有名无实、只有冰冷和伤害的关系里。”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她的声音没有哽咽,反而更加清晰有力:“所以,我们离婚吧。协议离婚,我会尽量配合,把对两家的影响降到最低。苏家欠顾家的,我会想办法还。如果你觉得需要时间,或者有其他条件,我们可以谈。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说完这番话,苏晚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心脏痛得像是要裂开,但又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轻松感。她终于,为自己,争取了自由。
顾承泽死死地盯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更多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她竟然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地,提出了离婚。在他以为……在他以为经过医院那几天,他们之间至少……
“如果我说不呢?”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和……慌乱。
“那我就向法院提起诉讼。”苏晚意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坚毅,“我会提交所有证据,证明这段婚姻如何损害了我的身心健康。顾承泽,你心里清楚,这场官司打起来,顾家的名声,未必比苏家好看多少。沈小姐的日记在我手里,虽然我不会用它来威胁你,但它至少证明,你心里从未放下过去,这场婚姻对你而言同样毫无感情基础,甚至是一种痛苦。法官会怎么看待一份这样的婚姻?”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他的要害。他当然知道,如果闹上法庭,会是怎样的难堪。顾家的声誉,他的形象,还有……沈清词的名字被牵扯进来,被公众议论、消费……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她。
苏晚意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仰视着他。两人在茶香袅袅的静谧包厢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紧绷欲裂。
良久,顾承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沿。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你休想”,想说“你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我”,想说“苏家会付出代价”……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苍白却决绝的脸,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说的,都是事实。这场婚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折磨?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忙碌来麻痹自己,从未想过,或者不敢去想“结束”这个选项。
而现在,她如此清晰地、毫不留情地,将这个选项摆在了他面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
“随你。”他哑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几乎是仓皇地,冲出了包厢。
门被重重甩上,震得茶具轻轻作响。
苏晚意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慢慢滑坐到茶榻上。
她赢了这场对峙吗?似乎并没有。她只是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劈开了一条血路,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悬崖,她都必须走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眼泪再次无声滚落,滴进深色的茶汤里,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18
茶室一别后,苏晚意没有再主动联系顾承泽。离婚的意愿已经摊开,剩下的,就是等待他的回应,或者,准备进入更艰难的法律程序。
父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离康复还很远,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让全家人的心头大石落下了一半。苏晚意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照顾父亲,安抚母亲,和哥哥商量公司的事情。
苏致远告诉她,顾氏那边果然开始在一些合作项目上设置障碍,但力度似乎比预想的要轻一些,更像是一种施压和警告,而非彻底的撕破脸。苏家也并非全无准备,之前接触的其他潜在合作伙伴,有一两家表现出了初步的兴趣,正在进一步接洽。
“顾承泽那边……有回应吗?”苏致远问妹妹,眼神担忧。
苏晚意摇摇头:“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她了解顾承泽,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要么断然拒绝,然后雷霆报复;要么……同意,然后冷酷地分割利益。
她更倾向于前者,所以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她一边照顾父亲,一边默默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医院——周维安。
他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笑容温和,说是听闻苏伯伯住院,特来探望。
苏晚意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接待了他。周维安在病房里陪苏明远说了会儿话,态度谦和得体,言语间对苏晚意在博物馆的工作也颇为赞赏,让病床上的苏明远脸色都好了不少。
离开病房后,周维安与苏晚意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苏小姐,令尊吉人天相,一定会早日康复的。”周维安真诚地说。
“谢谢周先生。”苏晚意低声道谢。
“另外,”周维安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坦率,“我听说……你和顾承泽之间,最近有些不太愉快。也许是我多事,但我家与顾家有些生意往来,也认识几位说得上话的长辈。如果你……或者苏家,在生意上需要一些转圜的余地,或许我可以帮忙递句话。当然,前提是你们需要,并且不觉得冒昧。”
苏晚意心中一震。周维安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愿意在顾家可能施加的压力面前,为苏家提供一些庇护或缓冲。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周先生,这……”苏晚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尤其是在她即将离婚、身份尴尬的时候。
“别误会,苏小姐。”周维安笑了笑,“我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和为人,另一方面,也是为顾晓薇之前的冒犯赔罪,更是……看不惯某些人仗势欺人罢了。你不必有压力,就当是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他的话真诚而磊落,没有让她感到被施舍或别有企图。苏晚意看着他温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冰冷的时刻,这份来自近乎陌生人的善意,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您,周先生。”她郑重地道谢,“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好。”周维安点点头,没有再多说,礼貌地告辞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晚意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世界,并非全然冰冷。只是她之前,被囚禁在顾承泽和那段婚姻筑起的高墙里,看不见罢了。
又过了两天,苏晚意接到了那家画廊的通知——她通过了面试,被正式录用为画廊助理,下周一即可入职。薪水虽然不算很高,但足够她独立生活,并且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消息,像阴霾中的一缕阳光。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还在住院的父亲和忧心忡忡的母亲。父母虽然对她坚持要离婚的决定依旧充满忧虑,但看到她凭借自己找到了喜欢的工作,眼中还是露出了欣慰的光芒。
“晚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父亲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只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顾家……不是善与之辈。”
“爸,你放心,我知道。”苏晚意用力点头。
就在她准备去画廊办理入职手续的前一天晚上,她收到了顾承泽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地址:“明早九点,带齐证件,民政局。”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眼,冰冷,干脆,像他这个人。
苏晚意看着那条信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短暂的刺痛过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他同意了。以这样一种近乎屈辱的、通知般的口吻。
也好。快刀斩乱麻。
她回复:“好。”
然后,她开始整理明天需要带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当她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鲜红的结婚证时,手指微微颤抖。照片上,她穿着白衬衫,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顾承泽则面无表情,眼神疏离。这才过了多久?不到一年。却仿佛耗尽了半生的心力。
她将结婚证放进包里,又将那份沈清词的日记仔细包好,也放了进去。明天,一并了结。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清晨醒来时,天色阴沉,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化了淡妆,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自己。今天之后,她就是自由的苏晚意了。
她打车前往民政局。到达时,还差几分钟九点。顾承泽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倚在车旁,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它缓缓燃烧,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看到她下车,他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径直朝民政局大门走去,没有等她。
苏晚意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大厅。工作日早晨,办理离婚的人不多,他们很快排到号。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两位是自愿离婚吗?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问题是否达成一致?”
“自愿。”顾承泽的声音冰冷无波。
“自愿。”苏晚意也轻声回答,“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子女。”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结婚证上崭新的日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多问,很快开始办理手续。
签字,按手印。红色的结婚证被收回,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快得让人恍惚。
拿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离婚证走出民政局时,苏晚意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同时也有一丝空茫的失落。一段人生,就这样被盖棺定论,结束了。
顾承泽走在她前面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眼神很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苏晚意也停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最后的、或许是警告,或许是别的什么话。
然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绝尘而去,没有回头。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离婚证和装着沈清词日记的布袋。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这一年积压在胸口的所有郁结、委屈、不甘、痛苦,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了出来。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苏家依然面临困境,虽然她自己的健康问题还未完全解决……
但至少,她自由了。
从今天起,她只是苏晚意。不是顾太太,不是联姻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拿出手机,给周维安发了一条信息:“周先生,谢谢您之前的善意。另外,我想问一下,您之前提到的,关于帮助苏家转圜的事,现在是否还方便?”
很快,周维安回复:“方便。随时恭候。恭喜你,苏小姐。”
恭喜?苏晚意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心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是啊,值得恭喜。
她拦了一辆车,没有回别墅(那里已经不属于她了),也没有去医院(她想独自消化一下此刻的心情),而是让司机开往博物馆。
她想在重新开始的地方,静静地待一会儿。
车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行人匆匆。
而她的人生,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这一页,或许依旧会有风雨,但至少,方向由她自己掌控。
19
离婚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轻松明媚,但确实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质地。苏晚意搬出了那栋冰冷的别墅,暂时住回了父母家。苏明远出院在家休养,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有女儿在身边,笑容也多了。
苏晚意开始了在画廊的工作。画廊老板徐女士是个雷厉风行但同样热爱艺术的人,对苏晚意的能力和踏实肯干很是赏识,不仅让她负责日常的展览维护和客户接待,也开始让她参与一些小型展览的策展辅助工作。这份工作让她忙碌而充实,与艺术品和形形色色爱艺术的人打交道,让她感到愉悦,也让她暂时远离了商业联姻带来的种种不堪回忆。
周维安果然履行了他的承诺,通过一些私人关系,在顾家可能对苏家进行的商业打压中,起到了缓冲和制衡的作用。顾氏那边似乎也有所顾忌,施加的压力并未升级到毁灭性的地步。苏致远抓住这个机会,加快了与其他潜在合作方的谈判,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苏晚意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继续服药,并坚持在博物馆做志愿者(现在时间少了,但吴老师理解,仍保留着她的名额)。她的抑郁和焦虑症状在持续改善,虽然记忆问题仍有反复,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恐慌。医生说,这是长期过程,急不得,重要的是保持积极的心态和健康的生活节奏。
关于那本沈清词的日记,苏晚意在离婚后不久,通过周维安(他认识沈柏年)牵线,亲自去沈家拜访了一次,将日记原物奉还。
沈柏年看到日记时,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指抚过封面,连声道谢。他没有责怪苏晚意私自翻阅,反而感谢她妥善保管并归还了这件对沈家意义重大的遗物。
“清词这孩子……心思细,什么都藏在心里。能看到她留下的这些字,我这心里……也好受些。”沈柏年叹息着,看向苏晚意的目光更加温和,“晚意,你和承泽的事,我听说了些。是承泽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的路,好好走。”
苏晚意心中酸涩,只是轻轻点头。
离开沈家时,她感到一种彻底的释然。沈清词的故事,顾承泽的过去,终于被她妥善地交还,与她再无瓜葛。
生活似乎在沿着一条新的轨道平稳运行。然而,命运的齿轮总在人们以为平静时,悄然转动,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折。
初秋的一个周末,苏晚意难得休假,去博物馆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捐赠瓷器。下午时分,她正在工作间里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件青花瓷瓶上的尘垢,忽然感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施工。但紧接着,晃动加剧,头顶的灯剧烈摇晃起来,工作台上的瓷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惊的声响!
地震了!
“地震!快出去!”外面传来吴老师和其他同事惊慌的呼喊声。
苏晚意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护住手中的瓷瓶,但更剧烈的晃动让她站立不稳,瓷瓶脱手滑落,她惊呼一声,来不及心疼,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甩得撞向旁边的书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灰尘弥漫和砖石碎裂的声音!不是她撞倒了书架,而是她身后那面与隔壁储藏室相连的、年代久远的砖墙,在地震的猛烈摇晃中,竟然坍塌了一大片!
砖块和灰尘劈头盖脸地砸落,苏晚意被气浪推倒在地,手臂和额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蜷缩在倾倒的书架和满地狼藉之间,耳鸣嗡嗡,灰尘呛得她剧烈咳嗽。
晃动似乎渐渐平息了,但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恐慌的气息。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呼救声。
苏晚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检查伤势。额角破了,在流血,手臂也擦伤了好几处,但幸运的是,没有严重的砸伤。她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面坍塌的墙壁,如果不是书架挡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试图挪开压在腿上的几本书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墙壁坍塌后露出的隔壁储藏室的景象——那里同样一片狼藉,原本靠墙的铁皮柜子倒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大多是些旧的展览道具、破损的展板、废弃的资料箱……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铁皮柜子旁,一个从倒塌的杂物堆里露出一角的、深棕色的小木盒上。
那个木盒……样式非常眼熟。古朴,陈旧,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一股庄重沉郁的气息。和她无数次想象中,顾承泽书房里可能存放沈清词骨灰的那个盒子……惊人地相似!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难道……难道沈清词的骨灰盒,并没有放在顾承泽的书房,而是阴差阳错,或者被顾承泽以某种方式,存放在博物馆这个不起眼的储藏室里?因为他知道她在这里工作,所以放在一个她理论上可以接触到、但实际绝不会进入的废弃区域?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她忍着疼痛,扒开挡路的砖块和杂物,艰难地挪到那个小木盒旁边。木盒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在这里存放了很久。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表面,激起一阵战栗。
打开它?还是不打开?
这是沈清词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私密的痕迹。她有什么资格打开?
可是,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攫住了她——如果这真的是沈清词的骨灰,那么顾承泽书房里,那个被顾晓薇形容为“宝贝”、不许任何人碰触的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好奇心,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咬咬牙,用力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没有想象中的骨灰。里面只有一些纸张。
最上面,是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脆的文件。她颤抖着手,将其展开。
抬头是本市一家著名医院的名称。下面是一份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苏晚意。
诊断结果:轻度认知损害(MCI),重度抑郁障碍,广泛性焦虑障碍。
建议:系统心理治疗,药物治疗,强烈建议脱离当前高压环境,告知家属,共同支持治疗。
日期:赫然是她第一次去医院检查后不久的时间。
苏晚意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握不住那张纸。这是她的病历!原始的那一份!她记得当时医生打印了一份给她,另一份存档。这份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疑似存放沈清词骨灰的盒子里?
她疯了一样翻看盒子里的其他东西。下面是一些泛黄的旧照片,是沈清词和她家人的合影,还有一些沈清词学生时代的奖状、作品。再下面,是几本旧的日记本(并非她发现的那本),和一些零散的、沈清词的手稿。
没有骨灰。只有沈清词的遗物,和……她的病历。
为什么?顾承泽为什么要把她的病历,和沈清词的遗物放在一起?还藏在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真相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难道……难道顾承泽书房里那个他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靠近的盒子,里面装的不是沈清词的骨灰,而是……
她不敢想下去。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晚意!苏晚意!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是顾承泽的声音!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惊慌失措甚至恐惧的嘶哑!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苏晚意猛地回头,透过坍塌墙壁的缺口和弥漫的灰尘,看到顾承泽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疯了似的冲进这片狼藉的区域。他头发凌乱,西装上沾满灰尘,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仓皇地四处搜寻,当他的目光终于锁定蹲在杂物堆里的她时,那里面瞬间涌出的,是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惊恐和后怕,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切的痛苦。
“苏晚意!你没事吧?”他冲到她面前,想要扶她,手指却在即将碰到她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她额角的血迹和手臂的擦伤,瞳孔紧缩。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打开的木盒,以及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份病历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刚才更加难看。他看着那份病历,又猛地抬眼看向苏晚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无措,还有……一种被彻底揭穿秘密的狼狈和绝望。
四目相对。
苏晚意举着那份病历,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顾承泽……这是什么?我的病历……为什么会在这里?和沈清词的东西在一起?”
顾承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病历,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彻底溃散。
苏晚意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被她打开的、空荡荡的木盒,又移回顾承泽惊恐失措的脸上。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疼痛,踉跄着后退一步,远离他,也远离那个盒子。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你书房里……那个谁也不许碰的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顾承泽,你告诉我!”
20
博物馆临时清理出的休息区里,灯光惨白,空气里还弥漫着灰尘和惊魂未定的气息。地震的余波似乎还在每个人的神经上颤动。
苏晚意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椅上,额角的伤口已经被赶来的医护人员简单处理过,贴上了纱布。手臂的擦伤也涂了药。她脸色苍白,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份病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惊与寒意。
顾承泽站在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向着窗外依旧有些混乱的庭院。他的背影僵硬,肩膀几不可察地微颤,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自从苏晚意问出那个问题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得像一尊石雕。
吴老师和博物馆的其他同事已被他带来的助理客气但坚决地请到了外面等候。小小的休息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份病历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顾承泽的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苏晚意看到了他的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顾承泽。褪去了所有冰冷、高傲、疏离的面具,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痛苦、悔恨、狼狈,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通红,下颌绷紧,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病历上,又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最终落在了地面某处虚无的点上。
“那个盒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涩意,“……里面是空的。”
空的?
苏晚意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承泽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像在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清词的骨灰……按照她生前的意愿,和她母亲合葬在老家了。沈伯伯知道。我……我只是留了她的一些旧物在书房,放在那个盒子里。后来……后来……”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晚意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你嫁过来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场婚姻委屈了你,知道我心里……放不下过去,给不了你任何东西,甚至……连基本的尊重和关注都吝啬。我厌恶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我用了最混蛋的方式——冷漠,隔离,用清词当借口,划清界限。”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苏晚意的眼睛。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悔意,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不许你进书房,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是……那是我最后一块可以逃避的、自欺欺人的地方。我告诉自己,我心里只有清词,所以我必须守住那里,守住我对过去的忠诚,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忍受这场婚姻。我用这种方式惩罚你,也……惩罚我自己。”
苏晚意怔怔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胀得发疼。原来,那扇紧闭的门,那所谓的“禁区”,只是一个懦夫逃避现实的借口,一个伤害她的、可笑的幌子。
“那我的病历呢?”她的声音干涩,“为什么会在那个盒子里?和沈清词的东西放在一起?”
顾承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绝望。
“你第一次去医院检查后不久……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林姨打扫你房间时,无意中看到了你藏起来的检查单……她担心你,告诉了我。”
苏晚意猛地攥紧了病历。林姨……
“我当时……很震惊。我没想过……你会病得这么重。”顾承泽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责,“我让人去查,拿到了更详细的病历副本。我才知道,是抑郁,是焦虑,是压力……是我,是我们这场婚姻,把你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的眼眶通红,有水光在剧烈颤动:“我很害怕,苏晚意。我害怕你真的出事,害怕……害怕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晚意耳边。害怕失去她?
“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顾承泽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发间,“我习惯了冷漠,习惯了逃避。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生病的你,不知道怎么弥补,甚至……不敢承认我的害怕和……在意。我觉得我没资格,在我那样对你之后。”
“所以,我把你的病历,放进了那个盒子。”他抬起头,泪终于滚落下来,滑过他苍白憔悴的脸颊,留下狼狈的痕迹,“像个变态一样……我把伤害你的证据,和我对清词的怀念,可耻地放在了一起。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的痛苦是真实的,我的无奈是正当的。我用这种方式,继续欺骗自己,也……继续逃避面对你,面对我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
苏晚意浑身冰冷,又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可笑。她的痛苦,她的疾病,成了他自我惩罚和忏悔的祭品,被锁在一个象征着他“忠贞”的盒子里,多么讽刺!
“那今天呢?”她问,声音冷得像冰,“你为什么来?地震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为什么那么害怕?”
顾承泽抹了一把脸,努力平复情绪,但眼神里的恐惧依旧清晰:“我今天……本来是想去别墅找你,有些……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细节想最后确认。到了才知道你不在,林姨说你去了博物馆。然后……地震就发生了。”
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我看到新闻,说博物馆老馆区有墙体坍塌……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冲过来了。我害怕……怕你真的被埋在下面,怕我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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