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819年,一支押运漕粮的船队在山东临清一带缓缓靠岸。船老大站在船头,看着不远处仅一里多的草坝和闸口,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这么点路,走水路能费多大劲?”随行的老梢公却摆摆手,说了句老话:“别看近,船到汶卫口,急也急不成。”这一句,看似牢骚,却点出了明清时期临清繁华背后一个颇为冷门的秘密——大运河南端的一处“瓶颈”。

在很多人印象里,临清的兴盛,离不开京杭大运河的贯通。货船南来北往,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似乎顺理成章。然而有意思的是,临清的热闹,不只是顺水推舟的结果,还跟一段极其“不顺溜”的水路紧紧缠在一起:汶河与卫河之间不过一千二百米,却常常要耗掉船队一天,甚至拖上数月。

这一段曲折的水路,藏在清代学者包世臣的笔下,也记录在明清历代的河工档案和地方志书中。顺着这些资料往回看,临清的繁荣,与其说是畅通无阻的交通带来的,不如说是被迫“卡”在这里的船只和人群堆积出来的。

一、从一本日记说起:八小时走完一千二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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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九年,也就是1829年夏天,时年四十多岁的包世臣,从馆陶县乘船南下。馆陶在当时属山东,今划归河北。他此行是从卫河逆流,经汶河闸河一线,准备返回扬州寓所。沿途见闻,他详细记在《闸河日记》中。

六月初七日的记载,最耐人寻味。那天上午巳刻前后,大约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的船到了汶河与卫河交汇的汶口一带。照理说,从这里进入汶河,再往南行,只需通过头闸和二闸两处水工设施,前方就算是畅通路段了。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不轻松。他的日记提到,从抵达汶口,到酉刻时才抢过两闸。酉刻在当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也就是说,这一段不过一千二百米左右的水程,他的船整整耗费了近八个小时。

这并不是夸张。根据包世臣文字推算,从卫汶交汇处的“钳口草坝”到头闸,只是“五六十步”;再往前,两里左右就是二闸。按照清代常用度量,百步大约折合一百一十五米,一里约五百七十多米,这样换算下来,汶口到二闸,合起来不过一千二百米上下。

步行的话,一个年轻人十几分钟就能走完;骑马,眨眼功夫就到了。偏偏换成船,一旦遇上河水偏枯、闸口紧张,时间就被骤然拉长。包世臣不像漕运总督那样掌握决策权,却有足够的观察力,他在这一日的记录中反复提及“浅”“清溜”“待水”,字面干脆,背后的无奈不难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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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遭遇的,并非偶然。汶卫交汇之地,天然存在高低落差,再加上季节性来水不足,整条大运河北段的水路,在这里好像被人掐住了咽喉。对于货船、漕船来说,这一小段路,成了南北往来最耗时、最劳神的关口之一。

二、汶高卫低:一段“逆着常理”的水路

要弄清临清这段水路为何如此费工夫,绕不开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汶河为什么会“高”于卫河?

汶河在这里,又被称为“闸河”“会通河”,并非天然大河,而是明代为疏通漕运、人工开挖改造的一段重要水道。它的水源来自泰安一带的汶水,自南旺分水岭一分为二,一部分向南流往徐州方向,另一部分向北流向临清,最后汇入卫河。

南旺至临清一线,被称为“水脊”。这一带地势微妙,向南、向北都有落差。《漕河考》记录,从南旺到临清,地势下降约九十尺。为了让汶河上的水既可以顺势北流,又不至于一泻而空,明代工部尚书宋礼采纳民间熟悉水性老人的建议,在这一段河道上设置了十七座闸。这些闸,既是蓄水设施,也是把水连起来的“台阶”。

汶河本身水量就不算雄浑,又要兼顾南北两向,还要随时为漕运蓄水,一到三四月雨水偏少、泉源不旺的时候,北段水势就显得非常吃紧。光绪《山东通志》和相关水利著作都提到过这样一种格局:闸河一侧水清,水位略高;卫河一侧水浊,水位偏低。汶高卫低,恰好与很多人对河流“从高往低”的直观印象构成一种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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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世臣抵达汶口时,提到“清溜,虽外出,而深才三尺许”。“清溜”指的就是汶河清水向卫河方向缓缓外泄,当水位差形成时,汶河的清水就往卫河浑水那边流。然而,他所看到的水深只有三尺左右,约合一米出头,这个水深,对轻舟来说很勉强,对载重船尤其是漕船而言,已经接近极限。

一旦草率开启头闸,让汶河水急速外泄,以卫河的低位吸水能力,很可能在短时间内把闸室里的水抽干。闸室水位一跌,船就搁浅,进退两难。所以,当地船户宁可在汶口“养水”,也不轻易抢闸。所谓“养水”,就是悄悄把闸门控制在合适的开度,让上游水位慢慢抬高,达到能够保证船体吃水的标准,再择机放闸。

这就形成了一种颇为尴尬的局面:汶河之水明明“在那儿”,却不能随意放行。放急了,闸室会干,船会趴在河床上;关得紧了,上游船只排队,下游也在等来水。闸官、船户、水工之间,只能在“保水”和“行船”之间反复权衡。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特殊的高低落差,让汶口一带的水工设施显得格外复杂。为了让船能从汶河高水位一侧,过渡到卫河低水位一侧,单靠闸门还不够用,又多出了一种更加“原始”但十分关键的设施——草坝。

三、“钳口草坝”:临清繁华背后的一道“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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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卫交汇处的“钳口草坝”,在当时的漕运系统中,有一种难以替代的作用。民国《临清县志》提到,漕船到临清南板闸外,有“拖坝之险”。原因说得很直白:汶河河底高,卫河水底低,每次开闸放船,水很快从高处倾泻到低处,“无几,水即尽耗”。为了避免闸室水面猝然下降,河道上就筑起一道坝,把进入卫河方向的水暂时“挡一挡”。

这一道坝,就是草坝。它的高度,刻意控制在与适合行船所需水深相近的位置。坝一旦筑成,汶河这边就能蓄起一小片水面,闸门开启时,闸室水位也不会立刻降到行船底线以下。

但问题紧跟着来了:水留住了,船又该怎么过坝?

答案看上去简单,过程却极为耗费人力——硬拖。草坝的结构,在明代水利专家潘季驯的《河防一览》中有过详略不一的记载。先要在坝基下埋好粗壮木材,再用草和泥土覆盖,并持续浇水,让坝面变得柔软、湿滑,尽量减少对船体的磨损。坝面两侧立起粗大的木柱,横梁和转轴连接,绞盘固定在轴上,篾缆系在绞盘和船只之间。一群专门负责拖船的坝夫,手握绞桩,把船一点一点从水中拉上坝面,再顺着坝的另一侧滑入低处的河水。

从物理角度看,这是典型的“滑动摩擦”,消耗巨大。木船底部与泥草之间,摩擦阻力远远大于船在水中航行时的水阻。船越重,需要的坝夫越多。有些漕船满载粮食,重量惊人,只能先卸货到岸上,减轻船体负担,把船拖过草坝后,再一包一包把漕粮搬回船舱。这一套流程,拖得短,是几个时辰;拖得长,就是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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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夫在书面档案里,只是一句“以车挽船过坝”的简短注解,但在当时,每一次汶口拖坝,都是几十号壮汉汗水裹着泥水的实干。有人在坝上吆喝,有人踩着滑泥往前冲,缆绳被拉得笔直,木船嘎吱作响。稍有不慎,船底受损,船侧磨破,轻则修船,重则误期。民国《临清县志》就提到,拖坝时漕船“折毁者颇多”,并非危言耸听。

更让人头疼的是回程。空船从卫河往汶河方向,再从低处往高处拖坝,难度只增不减。卸货的支撑少了,船体轻浮,一旦角度掌握不好,容易偏滑。坝夫需要把缆绳拉得更稳,绞盘转动的节奏也要更加精准。往返一次,坝夫和船户心里都要暗暗盘算:这一趟活值不值?

像包世臣这样乘坐轻便小船的士人,只要耐心等水、抢个闸口,一天时间差不多能混过去。那些押运漕粮的船队、满载货物的商船却没那么幸运。汶口一堵,轻则停三五日,重则一两个月。遇上朝廷规定优先保障漕船通过的年份,民船的等待时间更长。

大量船只、人群在这一带滞留,自然也就不是一件小事情。等闸、拖坝、修船、轮替人力……这一切都离不开吃喝、住宿和简单的消遣。有的商人就在附近开起了店铺;有的本地人看准时机,干起专门为坝夫、船工服务的小买卖。河边街巷,很快就有了气象。

从这个角度看,临清的繁华,并非只是运河“通达”带来的结果,还与“卡在这里”的时间密切相关。草坝和两道闸,在大运河这个宏目录的水路系统里,是不折不扣的“瓶颈”,却也在无形中辅助临清积累了源源不断的人气与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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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闸口之外:一座运河枢纽的另一面

站在河道一侧,看汶河清、卫河浊,看高低水位的较劲,很容易只把临清当成一处水工节点。但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会发现它在明清时期所扮演的角色,要复杂得多。

自永乐年间大规模整修运河以来,临清逐渐从一个普通州县,成长为运河北段极为重要的商埠和转运中心。一方面,它是南北漕运粮船的必经之地,堆栈、仓廒、漕运机构分布密集;另一方面,民间商贸依托运河,将来自江南的布匹、盐货、茶叶,与北方的粮食、皮毛、杂货,在这里进行交换。

长时间的水路滞留,为这种交易提供了机会。船队不能走,人总不能闲着。等水养足、等闸放行、等坝夫排队,往往就是最现实的“市场窗口期”。这时候,附近的酒肆、脚店、茶馆、杂货铺就成了往来人群的聚集点。很多生意,就是在这种等候间隙里谈成的。

从地方志可以看到,临清在明清时期的手工业、服务业都很发达。纺织、染坊、木器、修船、打铁,各类作坊沿河铺开;城内外的客栈、戏楼、票号也相当兴盛。试想一下,一条河道旁边,一边是忙着养水、看天色的船户,一边是揣着银两、打点买卖的商人,还有在码头附近寻找机会的手艺人、劳工。每一次水位涨落,每一次闸门开合,都不仅仅是水的流动,还牵动着这座城的经济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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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繁华带有明显的“运河烙印”。一旦水路受阻,临清就会感到压力;一旦漕运繁盛,城市立刻抬头。草坝虽苦,却把大量人流暂时“困”在这里,也让各种行业有了发挥空间。可以说,汶卫合流处那一千二百米的拖沓,既拖慢了船速,又在无形中加厚了临清的市井层次。

当然,这种繁荣并不是没有代价。坝夫、船工付出的艰辛,河防官员面对水位、河床、坝体损耗时的压力,常年都在。部分时间段内,朝廷为保证漕粮按期到京,对闸口管理尤为苛刻。民船在闸外久候,本地方志中也不乏怨言。利益、秩序、效率之间的拉扯,就这样集中在这一小段水面上。

道光以后,随着运河整体环境变化,河道淤积、黄运问题频发,临清的运河功能也逐渐面临挑战。草坝、闸河这些曾经支撑起繁荣的设施,开始显露出局限。再往后,铁路线的出现进一步改写了北方交通格局,运河沿线城镇的兴衰,顺势发生调整。临清不再是那条大运河上不可替代的喉舌,但早年因水路带来的格局,却长时间留在民间记忆里。

很多年以后,当人们再翻开包世臣的《闸河日记》,读到他在汶口一段反复记录“水浅”“候水”的片段,不难体会其中的现实温度。一千二百米路程,用掉一个白天,这在今天看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当时,是无数船队习以为常的日常。运河上的临清,正是靠着这种“拖拖拉拉”的时间差,在几百年里积累起一座城的兴盛与喧嚣。

那时的船老大和坝夫,大概不会去想什么水利制度、经济格局之类的道理。他们更关心的是,下一趟水什么时候能涨到脚下,下一班拖坝是不是轮到自己。只是从后人的角度看,那些看似琐碎的等待和拖拽,实实在在地塑造了一段流淌在运河边的城市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