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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雨夜,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顶层复式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室内寂静,只余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与雨声交织,衬得这过分宽敞、过分冷清的家,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玻璃囚笼。

杨园园赤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那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长餐桌。桌布质感极佳,却冷得像冰。桌上没有预料中的烛光晚餐,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一杯温水。只有她面前,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拆,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视线。

今天是她和沈泽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纸婚、木婚、铁婚、铜婚……到第七年,据说叫“手婚”,寓意彼此牵手,度过了令人生厌的痒。他们的婚姻,大概从第一年起就开始发痒,痒到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

文件袋里,是她委托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条款清晰,态度明确,除了法律规定的分割,她几乎净身出户。七年,她没带走沈家一分“不该拿”的东西,就像七年前她也没带来什么一样。她只想带走自己,和一个或许还能重新开始的未来。

墙上古典造型的镀金壁钟,时针不偏不倚,指向八点。沈泽 rarely准时,但今天这个日子,他知道她要摊牌。脚步声终于从二楼书房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踩在厚实的地毯上,闷闷的,一步步,像是踩在人心上。

杨园园转过身。

沈泽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价格不菲的腕表。头发一丝不苟,面容是常年居于上位者的疏淡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倦。他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文件袋,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邮件。

他径直走到餐厅角落的小吧台,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似乎让他眉宇间那点倦意散去些许,也让他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加冰冷,不近人情。

“纪念日快乐。”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虽然我们大概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快乐。”

杨园园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七年婚姻,足够她把眼前这个男人从里到外看透,又或者,从未看透过。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法律上最亲密的人,却也是她生活中最大的陌生人。

沈泽放下水瓶,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像手术刀,冷静地剖析着她的表情,她的决心。“协议我看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用那么麻烦。”

他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支票,没有用信封,就这么随意地,用两根手指夹着,隔着餐桌,推到她面前。支票滑过光滑的丝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停在她手边。

“以后每月八十万。打到你的私人账户。”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继续做你的沈太太,住在这里,或者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我需要的时候,你配合出席必要的场合。除此之外,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八十万。每月。

杨园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想过沈泽的反应——愤怒、嘲讽、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但独独没想过是这种。用钱,把她,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撕扯的关系,彻底买断。干净,利落,符合他一贯的商人作风。婚姻是场交易,如今进入新阶段,他提出了新的价码。

餐厅顶上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落在沈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落在那张薄薄的支票上。空气凝滞,雨声显得格外喧嚣。

她垂下眼,看着支票上龙飞凤舞的签章,沈泽的名字和他掌控的商业帝国标识并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支票,而是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沈泽式的漠然。她将文件袋拿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那决定她自由命运的纸张,然后,慢慢将它撕开。不是撕毁,而是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份她准备了许久、字斟句酌的离婚协议。

纸张很轻,在她手里却似有千钧重。她看也没看,双手捏住协议的两边,平静地、缓慢地,将它们从中间撕开。清晰的“刺啦”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对折,再撕,直到那份协议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抬起手,松开了手指。白色的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小小的、绝望的雪,落在墨绿色的丝绒桌布上,也落在旁边那张巨额支票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张支票。动作和方才沈泽推过来时,如出一辙。

“合作愉快,沈先生。”她抬起眼,看向他,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

沈泽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目光深得让人心悸。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完成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商务洽谈。

“账号发给陈秘书。”他丢下这句话,转身,重新走向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脚步声远去。

杨园园依旧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张支票,冰凉的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上面的数字和签名都有些模糊。然后,她忽然笑了,无声地,肩膀轻轻耸动。

八十万。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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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买断了沈太太这个头衔的未来,买断了她的“配合”,也买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名为婚姻的虚幻联系。

也好。

她小心地将支票对折,放进自己睡袍的口袋。然后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外面的灯火扭曲、变形,光怪陆离。她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沈泽,这可是你说的。

日子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滑入新的轨道。那晚之后,沈泽似乎更忙了,经常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多半住在二楼的主卧,与杨园园在三楼的卧室泾渭分明。家里原本就空旷,现在更是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张支票的效力很快显现。每月一号,一笔八十万的款项准时打入杨园园一个独立的账户,分毫不差。杨园园去银行开通了短信提醒,每次听到提示音,心口都会微微一刺,随即又被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覆盖。她把那当作工资,一份高薪但令人窒息的工作报酬。

她开始认真规划这笔钱的用途。沈泽要的是一个光鲜、得体、必要时能配合演出的“沈太太”,而不是一个困在家里的怨妇。她首先去顶尖的私立医院做了全面的体检和心理咨询。医生委婉地提醒她长期情绪压抑和焦虑状态,开了些辅助药物和理疗方案。她定期去,像完成项目指标。

然后,她重新联系了大学时的导师和几位在行业内颇有建树、如今却有些疏远的老同学。她毕业于顶尖美院的设计系,曾经也是才华横溢,拿过不少奖项。嫁给沈泽后,在他的默许甚至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她渐渐放下了画笔,收起了图纸,安心做起了世人眼中“般配”的沈太太。如今,她用沈泽的钱,报读了最前沿的数字艺术与设计课程,购置了顶级的工作站和设备,甚至通过导师牵线,尝试接触一些独立的、小型的商业设计项目。

起初只是帮朋友的咖啡馆设计logo,后来渐渐有小型画廊找她做展览视觉,甚至有一家初创科技公司请她参与用户界面概念设计。工作很琐碎,报酬与她每月收到的“工资”相比微不足道,但当她重新握住压感笔,在数位屏上勾勒线条,当那些沉寂多年的灵感再次开始微弱地跳动时,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杨园园”本身的活气。

她不再是仅仅依附于“沈太太”这个身份的空壳。

她也有意无意地,开始拓展自己的社交圈。不再是以前那些以沈泽为中心、充斥着奉承与虚伪的太太团聚会。她约见大学时真正谈得来的朋友,去听小众的艺术讲座,参加行业内的线下沙龙。她穿着用沈泽的钱购置的、却不再是为了迎合他或任何场合的当季新款,简约而富有设计感,脸上渐渐多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总是空茫。

变化细微,但并非无人察觉。偶尔沈泽深夜回来,会在客厅或书房碰到还没休息的她。她有时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思考,有时在速写本上快速涂鸦,手边或许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而不是从前常喝的、助眠用的红酒。

沈泽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困惑,但他从不开口询问。有时杨园园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她从不抬头,仿佛他只是一件移动的家具。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冰冷的默契,比陌生人更熟悉,比伴侣更疏离。

只有一次,差点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杨园园刚从外面见完一个潜在客户回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签的、金额不大的设计合同。进门时,却看见沈泽罕见地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紧锁。

玄关处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是某个顶级珠宝品牌的标志。杨园园脚步顿了一下。不是纪念日,不是生日,沈泽从不无缘无故送礼物。或者说,他的礼物从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沈泽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手里那份用普通文件夹夹着的合同。他合上自己的文件,指了指那个礼盒:“明晚林老的寿宴,戴这个。”

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不容置疑。

林老是沈泽生意上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德高望重,他的寿宴,确实是需要“沈太太”隆重出席的场合。

杨园园走过去,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钻石首饰,项链、耳环、手链,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切割完美,价值不菲。很美,但也冰冷生硬,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若是以前,她会默默收起,然后花一下午时间挑选搭配的礼服鞋子,练习得体的微笑。但此刻,那份刚刚签署的、属于她自己的合同还在手里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她看着那套钻石,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我明天有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清晰。

沈泽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明天晚上有约了,一个设计方案的最终讨论会,很重要。”杨园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工作场合的疏离客气,“林老的寿宴,你自己去,或者找别人陪你。”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沈泽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那里面是她熟悉的、属于掌控者的压迫感。“推掉。”他只说了两个字。

“推不掉。”杨园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合同签了,对方的时间也很紧。这是工作。”

“工作?”沈泽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你那些……画图的事?”

“是设计工作。”杨园园纠正他,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泽,我们约好的,互不干扰。你需要的‘配合’,如果是这种临时通知、必须服从的场合,那不在我们约定的范围内。或者说,你需要为此支付额外的‘加班费’?”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

沈泽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起明显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冽。他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杨园园,”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是谁让你现在能有闲情逸致去搞什么‘设计工作’。”

他的话刺中了杨园园心底最不堪的角落。那每月八十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是她所有底气的来源,却也是最深的耻辱。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感到指尖发冷,但脊背却挺得更直。

“我当然没忘,沈先生。”她抬起眼,毫不退缩地直视他,“每月八十万,买一个沈太太的头衔和必要场合的陪同。但合同里没写我必须随叫随到,也没写我必须接受你指定的每一套行头。如果你对服务不满意,我们可以重新谈判价码,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终止合作。”

“终止”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心里都颤了一下。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沈泽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怒意在他眼中积聚,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有那么几秒钟,杨园园几乎以为他会失控,会说出更伤人的话,或者做出什么举动。

但最终,那骇人的怒意竟一点点被他压了下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不可测,只是那深处,寒意更浓。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好,很好。”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目光掠过她手里的文件夹,又回到她脸上,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审视,“看来这八十万,确实物有所值,让沈太太……长进了不少。”

他没再提林老寿宴的事,也没再看那个珠宝礼盒一眼,转身拿起自己的文件,径直上了楼。

杨园园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小小的合同,又看看桌上那套华贵冰冷的钻石。

她知道,今天这场冲突,看似她顶撞了回去,并未“服从”,但某种意义上,她依然在他的逻辑里打转——用金钱衡量的关系,用进退维谷的博弈。她并没有真正挣脱。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层厚重的冰壳,似乎被刚才那番对峙,敲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有冰冷的风灌进来,却也透进了一点扭曲的光亮。

她将钻石礼盒盖上,放到一边。然后拿着自己的合同,走上三楼。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微微发抖。

路还很长。而沈泽书房里那份古怪的“契约”,像一根刺,偶尔会在深夜扎一下她的心。那到底是什么?和他此刻冰冷的态度,和他当初用支票买断婚姻的举动,有什么关联?

她甩甩头,暂时抛开这些无解的疑问。至少今晚,她为自己赢得了一点点空间。哪怕这点空间,依然是用那每月八十万,在悬崖边上艰难开辟出来的。

那次冲突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荡开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水下暗流的方向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沈泽不再试图“安排”她,甚至很少在家与她打照面。那套钻石首饰后来被陈秘书取走,不知是退还了,还是收进了某个保险箱。杨园园乐得清静,将更多精力投入自己的课程和接洽的项目中,账户里的数字稳定增长,她开始谨慎地做一些小额投资,学习理财。生活被一点点填满,虽然核心依然是空的,但至少边缘有了坚硬的轮廓。

打破这种脆弱平衡的,是一件意外——杨园园母亲的心脏病复发了。

消息传来时是深夜,杨园园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父亲电话里的声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母亲需要立刻手术,老家医院的医疗条件和专家水平让他们不放心,想来市里最好的心外医院,但排号、专家、费用……每一座都是大山。

杨园园握着手机,站在三楼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浑身发冷。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慌和……羞耻。她需要钱,一大笔钱,立刻就要。而她自己的积蓄,加上这几个月沈泽给的“工资”和零星的设计收入,在顶尖医院的心脏外科手术和后续康复费用面前,依然是杯水车薪。

她可以开口向朋友借,但数额巨大,且母亲后续治疗是个无底洞。她也可以卖掉一些沈泽这些年“赠与”的珠宝、奢侈品包,但那需要时间变现,且动静太大。

最终,她的指尖在手机通讯录上,悬在了“沈泽”的名字上方。冰凉的屏幕光映着她的脸,苍白无力。开口向他求助,意味着打破“各过各的”的约定,意味着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意味着承认自己依然需要依附于他。那每月八十万建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尊严,仿佛瞬间就要崩塌。

指尖颤抖着,几次要落下,又缩回。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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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迟疑着接听,是母亲意向的那家顶尖私立医院的院长办公室打来的。对方态度恭敬至极,告知她院里最权威的心脏外科专家团队已经组成,病房和手术室都已预留,请她母亲尽快转院过来,一切费用问题“沈先生已经交代过了,请您不必担心”。

沈泽。

他怎么知道?父亲不可能直接联系他。是陈秘书?还是他竟一直关注着她家里的情况?

杨园园握着手机,久久无法言语。电话那头又客气地确认了一些细节,然后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更深的寒意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他总能这样,在她最狼狈、最需要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残忍的高效和精准,掌控一切。让她连挣扎和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这次是母亲的手术,下一次呢?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那根线始终攥在沈泽手里,无论她如何扑腾,都无法真正逃脱。

母亲顺利转院,手术安排在一周后。杨园园奔波在医院和公寓之间,疲惫不堪。沈泽没有露面,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好的医疗资源以最高效的方式汇聚过来。她每次去医院,都能感受到医护人员对“沈太太”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这恭敬像一层透明的隔膜,将她与真实的世界隔开。

手术前一天下午,她在医院走廊尽头,意外撞见了沈泽的主治医生之一,一位姓陆的教授。陆教授似乎刚结束另一台手术,脸上带着倦色,看到她却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沈太太,您母亲的情况我们团队评估过了,手术方案是稳妥的,您不必过于焦虑。”陆教授语气温和。

“谢谢陆教授,辛苦你们了。”杨园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陆教授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沈先生对您家里的事真的很上心,特意打电话来详细询问情况,还调阅了您母亲以往的病例。他自己身体最近也不太好,还这么操心……”

杨园园一愣:“他身体怎么了?”

陆教授似乎意识到自己多言了,含糊道:“老毛病,胃的问题,有些检查指标不太理想,让他住院详细查查,他也不听,忙起来就顾不上……”他没再多说,客气两句便离开了。

沈泽身体不好?杨园园站在原地,心绪复杂。她从未听他提起,甚至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病容。他总是那么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胃病?是应酬太多,还是……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的手术。

手术当天,漫长而煎熬。父亲坐立不安,杨园园反而异常平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术很成功,母亲被推入ICU观察。听到医生那句“手术顺利”时,父亲老泪纵横,杨园园扶着他,自己也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安顿好父亲在附近酒店休息后,杨园园独自回到了空旷冰冷的公寓。极度紧张后的松懈,以及连日来的疲惫一起涌上来,她却毫无睡意。心里堵着一团乱麻,母亲的病情、沈泽悄无声息的干预、陆教授那句关于他身体的话……还有,那份她一直不敢深究的、藏在书房里的“契约”。

鬼使神差地,她下了楼,再次走向沈泽的书房。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拧开了门把手。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她没开灯,凭着记忆走到那个厚重的红木书柜前,找到了那个隐秘的抽屉。

密码没变。她深吸一口气,输入。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抽屉缓缓弹开。里面东西不多,那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依旧躺在原处。旁边似乎多了一个丝绒小盒子,以及一个……药瓶?

杨园园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先拿起那个药瓶,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辨认。是全英文的标签,一种她没听过的、药名很复杂的进口药。适应症一栏写着治疗某种严重的胃肠道疾病及并发症。她看不懂全部,但“严重”、“长期治疗”、“监测副作用”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他真的病了?而且似乎不轻。

她放下药瓶,手指有些颤抖地,再次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打开。她拿着它,走到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属于沈泽的座椅上坐下。皮质座椅还残留着一丝他常用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她打开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她抽出里面的文件。依旧是那份手写的“契约”,条款冰冷。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纸张最下方,那两个并排的签名——“沈泽”、“杨园园”。她的签名稚嫩,他的签名力透纸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泽”字最后一笔凌厉的勾,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的手指翻过了纸张。

背面有字。

很轻,很淡,像是用很久没削过的铅笔,或是力气耗尽时的笔触写下的,几乎与纸张同色,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只有一句话:

“骗来的婚姻,但我想真过一辈子。”

杨园园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窗外的灯火、城市的喧嚣,全都退得很远,很远。眼前只有这行字,这行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字。

骗来的婚姻?什么意思?他骗了她什么?结婚七年,他从未提及任何“欺骗”。他们之间,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淡漠结合,何谈欺骗?

但我想真过一辈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这句话,和他平日里冷漠的样子,和他用支票买断关系的举动,和这份写着冰冷条款的契约,形成了极其荒诞、极其尖锐的对比。像是最刻薄的讽刺,又像是最无望的告白。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七年,她自以为在冰面上行走,却原来冰层之下,是连她自己都未曾窥见的、更黑暗复杂的漩涡?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声音。

钥匙转动门锁,有些滞涩,然后是沉重的、略显踉跄的脚步声。浓烈的酒气,随着空气的流动,隐隐飘散过来。

沈泽回来了。而且,他喝醉了。

沈泽几乎从不喝醉,至少在她面前从未有过。他总是冷静,克制,游刃有余。醉酒的沈泽,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变量。

杨园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将那份契约塞回牛皮纸袋,连同那个药瓶,一起放回抽屉,推上,锁好。动作快得几乎带倒桌上的笔筒。她刚关上台灯,书房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一个摇晃的轮廓。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沈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似乎花了点时间适应黑暗,目光在书房里逡巡,最终,定格在站在书桌后的杨园园身上。

他走进来,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固执的、逼人的气势。他没有开大灯,就这么一步步走近,直到将她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和浓重的酒意之下。

杨园园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柜,无路可退。

沈泽停在她面前,很近。他低着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两团幽暗的火,又像是浸在寒潭里的星子,里面翻涌着杨园园从未见过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绪,挣扎,混乱,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某种渴望。

“杨园园。”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又奇异般地咬字清晰。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却重重地撑在她耳侧的书柜上,将她困在他身体和书柜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木质书柜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而他的气息,灼热,带着酒意,喷在她的额发和脸颊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灵魂最深处。

“你就不能……”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又像是卑微的乞求,“……试着爱我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猛地捅进杨园园刚刚被那句“我想真过一辈子”搅得天翻地覆的心口。剧痛传来,伴随着更深的荒谬和愤怒。

试?怎么试?用每月八十万圈养起来的冷漠?用各过各的互不干扰的约定?用他那份写着冰冷条款、背后却藏着卑微愿望的、自相矛盾的“契约”?还是用他此刻酒醉后,才敢流露出的、真假难辨的痛苦?

所有的情绪——这七年积压的委屈、隐忍、不甘,母亲病重时的无助恐慌,发现契约背言的震惊困惑,对他病情不明的隐隐忧虑,以及此刻被他用这种姿态质问的羞辱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是要哭,而是燃起了冰冷的火焰。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男人,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沈泽,”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里,“你买断了婚姻,怎么还想要真心?”

她猛地伸手,不是推开他,而是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她一直随身带着、仿佛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处境的对折的支票——最新一个月,刚刚到账的那张八十万。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拍在他撑在书柜的手臂旁边。

支票的边缘,划过他的皮肤。

“你的真心,”她仰着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却带着决绝的冷笑,“值每个月八十万,还是更多?”

沈泽的身体,陡然僵住。

他眼底那两团燃烧的、混乱的火焰,像是被这冰冷的泪水和更冰冷的质问,骤然浇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和深不见底的、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臂旁那张支票上。看了很久,久到杨园园几乎以为时间再次停滞。

然后,他极慢地、极慢地松开了撑在书柜上的手,身体也向后撤开,拉开了距离。所有的酒意,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痛苦和渴求,都在一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比以往更甚的、令人心悸的冷漠和疏离。

他甚至没有再看杨园园一眼,仿佛她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转过身,脚步依旧有些不稳,却不再踉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挺直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的主卧方向。

“砰。”主卧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杨园园一个人。

她背靠着冰冷的书柜,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支票,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支票被捏得皱成一团。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契约背后的字迹,他醉酒的质问,她冰冷的反击……还有那个她刚刚瞥见的、治疗严重胃病的药瓶。

一切纠缠在一起,像一个无解的、冰冷的死结。

骗来的婚姻?想真过一辈子?

每月八十万?还想要真心?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场用金钱维系、遍布谜团和伤痛的婚姻,究竟该如何收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彻底碎了。或许早就碎了,只是他们都在自欺欺人。

而漫长的、真实的痛苦,或许才刚刚开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玻璃,单调而绵长,像永远下不完的泪。杨园园背靠着冰凉的红木书柜,坐在柔软却毫无温度的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眼泪已经流干了,脸颊紧绷着,只剩下一种掏空后的麻木和钝痛。右手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张皱成一团的支票,指尖的冰凉直透心脉。

沈泽最后那个眼神,那瞬间熄灭所有情绪、只剩下彻骨寒意的眼神,比任何怒吼或质问都更让她心冷。她知道,有些东西,今晚之后,彻底无法回头了。那层薄冰下汹涌的暗流,终于破冰而出,将一切可能苟延残喘的假象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重的深蓝,雨势渐小。她扶着书柜,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没有再看那个抽屉一眼,她步履蹒跚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三楼自己的卧室,反锁。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冲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支票边缘硌出的红痕,又慢慢松开手指,那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很快被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八十万和一个名字,化成一团模糊的污迹。

洗完澡,她强迫自己躺下,却毫无睡意。黑暗中,眼前反复浮现契约背面那行字,沈泽醉酒后痛苦的眼神,和他最后冰冷离去的背影。这三个画面交织缠绕,撕扯着她混乱的思绪。“骗来的婚姻”——他到底骗了她什么?这七年,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那份契约,那份支票,他悄无声息安排的医疗资源,他的病……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谜团,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接下来的日子,公寓里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甚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沈泽几乎不再回家,即使偶尔回来取文件或换衣服,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她碰面的时间。陈秘书成了传声筒,语气越发公事公办。杨园园母亲的术后恢复很顺利,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医院方面依旧周到得无可挑剔,但杨园园每次去,心里都沉甸甸的,那无微不至的照顾,像一张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细网,让她喘不过气。

她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用接踵而来的设计项目填满所有时间,麻痹自己。账户里属于她自己的钱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她开始更加系统地学习投资,咨询独立的理财顾问,不动声色地处理掉一些沈泽早年送给她的、具有较高变现价值的珠宝首饰,将所得资金转入完全独立的账户。这些行动隐秘而坚决,像是溺水者在绝望中为自己打造一艘小小的救生艇,尽管不知能否驶离这片名为“沈泽”的冰冷海域。

她也没有放弃对“契约”真相的探寻。她联系了大学时期一位关系不错、后来做了私家侦探的同学,委托对方以非常谨慎的方式,调查七年前他们结婚前后,沈泽公司以及他个人可能发生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重点是与“协议”、“交易”或某些重大变故相关的线索。她没有透露契约的具体内容,只说是想了解一些“背景”。同学虽有疑惑,但看在旧情和丰厚报酬的份上,答应尽力。

等待调查结果的日子焦灼而漫长。她和沈泽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一触即断的平静。

打破这平静的,是一封来自沈泽律师的正式信函,通过陈秘书转交到她手中。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一份详细的“补充协议”。条款列明,除了每月八十万,沈泽将额外一次性支付一笔巨额“生活保障金”,条件是她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承诺永不对外透露婚姻内任何细节,并永久放弃对沈泽未来可能产生的任何经济权益主张。同时,协议中委婉地提及,希望她逐步减少在外的“商业活动”,以“符合沈太太的身份”。

这封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园园心中仅存的、对这段关系或许还有一丝非金钱纽带的可笑幻想。他不仅要买断她的现在和未来,还要买断她的过去和沉默,甚至要买断她刚刚重新拾起的、作为独立个体的微小火苗。

愤怒过后,是一种奇异的冷静。她将信函锁进抽屉,没有回复。她继续自己的工作,甚至接了一个更有挑战性的公共艺术项目招标。她不再刻意躲避沈泽,相反,她开始更积极地出现在一些可能有他在的、必要的社交场合,穿着自己设计或选择的衣服,与人谈论艺术、设计、独立女性的议题,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影子般的沈太太。她能感觉到沈泽冰冷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越来越明显的不悦,但她视若无睹。

与此同时,私家侦探同学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些零碎的、尚未完全证实的消息:七年前,沈泽的公司曾陷入一场极其严重的、足以动摇根基的危机,涉及关键技术泄密和巨额资金链断裂。危机发生的时间点,就在他们婚前约三个月。而危机奇迹般化解的时间,几乎与他们结婚登记的日子重合。此外,同学隐约查到,当时似乎有一笔来源神秘、条件苛刻的巨额资金注入,帮助沈泽渡过了难关。资金的来源指向一个与杨园园已故外公有些遥远关联的信托基金,但具体细节被掩藏得很深,难以确认。

“骗来的婚姻”……巨额资金……危机化解……

一些模糊的、可怕的猜测在杨园园脑中逐渐成形。难道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是沈泽为了获取那笔救命资金而精心设计的骗局?而她,就是那个被利用的、一无所知的筹码?外公去世得早,母亲对家族财务并不清楚,如果真有什么信托或隐藏的财产,被沈泽用婚姻的形式套取……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恶心得想吐。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七年算什么?他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契约背后那句“想真过一辈子”,又算什么?更高级的欺骗和麻醉吗?

真相像一座冰山,只露出一角,已足够寒冷刺骨。

她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也能让她有力反击的东西。她想起了沈泽书房里那个药瓶。他的病,或许也是一个突破口。

机会来得突然。沈泽要出差欧洲一周,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并购谈判。出发前夜,他罕见地回了公寓,在书房整理文件到很晚。杨园园在三楼,听到楼下隐约的动静。后半夜,她悄悄下楼,发现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灯已熄,沈泽大概已经回房休息。她闪身进去,反锁了书房门,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再次打开了那个抽屉。

药瓶还在。她快速用手机拍下药瓶标签的正反面。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牛皮纸袋旁边,那个上次见过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上。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它。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拴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钥匙样式很古旧,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这不像沈泽会收藏的东西。她拿起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翻过盒子,底部垫着的丝绒下,似乎有硬物。她小心地揭开那层薄薄的垫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沈泽的笔迹,但比契约上的字迹更显青涩,时间应该更早。只有一句话:

“园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不堪回首,用这把钥匙打开老宅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对不起。——沈泽,于结婚前夜。”

老宅?沈泽在城南有一处几乎从不去的旧式别墅,是他祖父留下的产业。杨园园只去过一次,阴森空旷,沈泽似乎很不喜欢那里。

结婚前夜……“对不起”……

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后手”?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心跳如擂鼓,迅速将钥匙和纸条原样放回,关好抽屉。拍下的药瓶照片和脑中记下的钥匙、纸条信息,像滚烫的炭块,灼烧着她的神经。

沈泽出差的这一周,杨园园在极度焦虑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中度过。她向私家侦探同学追加了调查那处沈家老宅的任务,特别是书房的结构和可能存在的隐秘。同时,她将药瓶照片发给了一位信得过的、在医药系统工作的朋友,请求帮忙查询这种药物的具体用途和通常对应的病情严重程度。

反馈陆续回来。老宅书房左手边确实有一排老式书柜,第二个抽屉装有暗锁,结构特殊,普通钥匙无法打开。朋友那边传来更令人心惊的消息:那种进口药是用于治疗一种罕见的、具有恶性倾向的消化道自身免疫性疾病,不仅痛苦,且随时间推移会引发多种严重并发症,需要长期严格治疗和监测,对患者的生活质量和心理是极大的考验。

沈泽的病,远比她想象的严重。而他,从未透露半分。

出差归来的沈泽,似乎格外疲惫,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并购谈判似乎进行得并不顺利,家里气压更低。他回家的当晚,杨园园在客厅“偶遇”了他。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平静地看着他脱下西装外套。

“我们谈谈。”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沈泽动作顿了一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抬眼看她,目光深邃:“谈什么?补充协议你考虑好了?”

“不。”杨园园摇头,“谈谈你的病。”

沈泽的脸色骤然一变,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瞳孔收缩没有逃过杨园园的眼睛。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重要。”杨园园向前一步,直视着他,“沈泽,你安排我母亲手术,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掌控一切。你的病,你的‘契约’,你藏在老宅的东西……我们之间,有太多需要说清楚的事情。而不是用支票和协议来掩盖。”

沈泽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弧度。“说清楚?园园,有些事,说清楚了,可能连现在这样虚假的平静都维持不了。”

“虚假的平静,我早就受够了!”杨园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我要知道真相!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份契约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婚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沈泽的呼吸似乎重了一瞬。他避开她灼人的目光,转身走向吧台,倒了一杯冰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

“知道真相,然后呢?”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离开?带着我给你的钱,开始你的新生活?还是用你知道的所谓‘真相’,来报复我?”

“那是我知道真相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杨园园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至少,我有权利知道我过去七年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谎言里!”

沈泽转过身,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他的眼神复杂至极,痛苦、挣扎、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最终都湮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

“好。”他放下水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明天下午,我去老宅。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深蓝色丝绒盒子,轻轻放在吧台上,“钥匙在这里。但我提醒你,园园,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你……确定要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最后的、微渺的劝阻。

杨园园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沈泽苍白的脸和眼底深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退回去,继续活在每月八十万的迷梦里,活在谎言和猜疑的囚笼中,她宁愿选择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哪怕真相会将她彻底撕裂。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丝绒盒子。指尖冰凉。

“我确定。”

第二天,天空阴沉,细雨霏霏。杨园园独自开车来到城南的沈家老宅。这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西式别墅,外墙爬满了枯败的藤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寂寥荒凉。

她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大门。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她按照记忆,走上二楼,找到了书房。书房很大,摆满了厚重的红木书柜,窗帘紧闭。她走到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前,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其他抽屉无异的普通抽屉,但仔细看,锁孔确实有些特别。

她用那把黄铜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太多东西。最上面,放着一份已经有些年头的、法律文件格式的协议书。杨园园屏住呼吸,拿起来。

这是一份正式的“婚前财产及责任协议”,但内容与她之前看到的、那份手写的冰冷“契约”完全不同。这份协议的核心条款是:沈泽与杨园园结婚,杨园园一方(具体指一个以她已故外公名义设立、她母亲为潜在受益人的沉睡信托基金)需立即向沈泽当时濒临破产的公司注入一笔巨资,助其渡过难关;作为交换,沈泽需承诺婚后善待杨园园,保障其一生优渥生活,并在协议中隐含了对其家族某些遗留历史问题的保护性条款。若沈泽违约(包括但不限于虐待、出轨、主动提出离婚等),不仅资金需连本带利返还,沈泽还将付出极其惨重的商业代价。协议的签署方,除了沈泽和杨园园,还有她母亲(作为信托知情方)和一位当时沈泽公司的元老级人物(作为见证担保方)。日期,确实是在他们结婚前一周。

文件的后面,附着一些当时的商业文件复印件,证实了沈泽公司当时极度危急的状况,以及那笔资金注入后力挽狂澜的关键作用。

杨园园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文件。所以,是真的。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赤裸裸的、以金钱和危机为纽带的交易。她母亲知情?那个总是温柔怯懦、对沈泽敬畏有加的母亲,竟然也参与了这场出卖女儿婚姻的协议?为了钱?还是为了家族那些她不清楚的“遗留问题”?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几乎将她击垮。她扶着书柜,才勉强站稳。

她继续翻看抽屉里的东西。下面是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是沈泽的日记。她犹豫了一下,翻开了它。日记从他们结婚前几个月开始,断断续续。

前面的 entries 充满了焦灼、绝望、对商业对手的愤怒、对即将失去一手创办公司的恐惧。然后,提到了那个“信托基金”和“唯一的解决办法——杨园园”。字里行间是冰冷的算计和不得已而为之的屈辱。

但渐渐地,日记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开始出现她的名字。

“今天见了杨园园,和调查资料里的照片不一样,她眼睛很干净,看到我会紧张,但介绍自己作品时,会发光。突然觉得这桩交易,比想象中更令人作呕。”

“婚礼很可笑。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像个祭品。我是那个祭司,还是刽子手?”

“她搬进来了。很安静。试着对她好一点,给她卡,让她买喜欢的东西。她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除了画画。她把画具收起来了。是我要求的吗?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她不应该困在这里。”

“又应酬到很晚。回来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看电影睡着了,脸上有泪痕。什么电影这么伤心?心里有点堵。我们这样,算什么?”

“公司上了正轨。欠她的,或许永远还不清。不是钱的问题。是……不知道。”

“她好像越来越沉默了。看着我时,眼睛里的光好像灭了。是我掐灭的吗?”

“拟了那份契约。想给她一个保障,一个清晰的边界。签的时候,她看也没看就写了名字。笔迹有点抖。写完了,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保障?用钱买断的婚姻,能保障什么?只能保障她更恨我吧。”

“胃痛越来越频繁。医生说了很多,没仔细听。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如果她知道这场婚姻的开始是那么不堪,会怎样?大概会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吧。也好。”

“在契约背面写了那句话。疯了。但她永远不会看到。”

“看到她接设计了。很好。她应该有自己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没有我。”

“母亲生病了。她慌了。第一次看到她那么无助的样子。动用了关系。她会不会更觉得被掌控?但顾不上了。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她质问我了。关于病。她知道了。也好。累。不想再瞒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虚浮无力。

杨园园一页页翻看,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挣扎的痛苦,那些悄无声息的关注,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那些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悔恨和……卑微的爱意。交织在一起,混乱而真实。

他不是纯粹的恶魔,也绝非无辜的受害者。他是一个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不惜以婚姻为赌注的商人;一个在漫长岁月里被愧疚和日渐滋生的真情反复折磨的复杂男人;一个习惯用金钱和掌控解决问题、却把自己和她都推入更冰冷境地的傻瓜。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笑容僵硬;他,面无表情。相框背后,贴着那张她见过的、写着“骗来的婚姻,但我想真过一辈子”的纸条原件。所以,书房契约背后的,是复写?他早就把这句话,藏在了这里。

还有一份最新的、封好的诊断书副本。杨园园颤抖着打开,上面复杂的医学术语和结论,印证了朋友的说法,病情不容乐观,且有急性发作的风险。

原来,这就是真相。丑陋的,无奈的,痛苦的,交织着算计与一丝真心,最终变成一地狼藉的真相。

她抱着这些文件、日记和相框,跌坐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失声痛哭。为被欺骗的七年,为母亲隐晦的参与,为沈泽可恨又可悲的挣扎,也为他们之间那从未有机会真正开始、就已经千疮百孔的感情。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天色已暗。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护工打来的,说她母亲今天情况稳定,催她早点回去休息。

杨园园擦干眼泪,将东西仔细地、原样放回抽屉,锁好。拿着那把钥匙,走出了老宅。阴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回到公寓时,夜已深。公寓里依旧一片漆黑寂静。她走上三楼,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走到二楼主卧门口。

她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沈泽和衣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憔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水杯和那个她见过的药瓶。

杨园园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呼吸有些急促。她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些烫。

沈泽猛地惊醒,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突然的动作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了胃部。

“别动。”杨园园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发烧了。”

沈泽僵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眼神剧烈波动,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你都……看到了?”

“嗯。”杨园园低低应了一声,拿起药瓶看了看,又放下,“为什么不说?你的病,还有……一切。”

沈泽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说什么?说‘对不起,我为了钱娶了你’?还是说‘虽然开始是场骗局,但我后来好像真的爱上你了’?园园,那样只会显得我更无耻,更可笑。”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我用支票买你留下,是卑鄙。可我不知道除了钱,我还能给你什么。我连一个干净的开始都给不了你。”

杨园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沈泽,那笔钱,那个信托,我母亲……”

“你母亲不知道全部。”沈泽打断她,声音虚弱但清晰,“她只知道那是一笔能帮助她渡过当时困境(杨园园后来才知道是指家族债务和父亲的一场医疗危机)的借款,条件是你嫁给我,并且我需要承诺保护你们。她签了字,以为只是……一桩条件好得过分的高攀婚事。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又不敢说破。”他喘了口气,“真正清楚内情的,是当时信托的实际监管人和我的那位公司元老,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所以,母亲也是半蒙在鼓里,怀着愧疚接受了这“好婚事”。杨园园心里五味杂陈。

“老宅抽屉里的东西,”沈泽继续说,语气是彻底的放弃,“是我留给自己的审判。也想……万一有一天,你实在恨极了,至少知道,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完全麻木不仁。”他睁开眼,看着她,眼底是褪去所有防御后的、深沉的疲惫和哀伤,“园园,我累了。这场以欺骗开始的婚姻,无论我怎么挣扎,都像走在流沙上,越陷越深。你想走,就走吧。补充协议作废。该给你的,我会让律师处理好。只求你……别恨你母亲。她只是……太弱了。”

他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杨园园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强大冷漠、此刻却虚弱不堪的男人。恨吗?当然恨。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掌控,恨他把她拖入这泥潭七年。可看着那些日记,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恨意之外,又涌起一股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是怜悯?是理解?还是……那七年里,并非全然虚假的、细微相处中积累的某种惯性依赖,甚至一丝被深埋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一点:无论真相如何,无论沈泽是可怜还是可恨,无论他们之间有没有过一丝真正的温情,这段始于交易、充满谎言和病痛的关系,都无法再继续了。它不是健康的土壤,长不出任何美好的未来。继续捆绑,只会让两个人都窒息,在互相折磨中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她需要离开。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自救,也为了……或许能给彼此一个喘息的、重新开始的可能。即使那“重新开始”,意味着永远的分道扬镳。

“沈泽,”她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不会签那份补充协议。你的钱,除了这七年我应得的、以及你为我母亲支付的治疗费用,我一分都不会多要。我会离开。”

沈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有睫毛颤动得厉害。

“但在我离开之前,”杨园园看着他苍白的脸,“你必须去医院,接受系统治疗。我会……等你病情稳定再走。这不是交易,也不是怜悯。只是……”她顿了顿,“只是作为曾经法律上的伴侣,作为一个……看过你日记的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治好病,好好经营你的公司,那才是你沈泽该有的样子。”

沈泽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更深的水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杨园园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泽,谢谢你日记里的那些话。也谢谢……你最后没有继续骗我。”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内,沈泽将脸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低低地传出。

门外,杨园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线,任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公寓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根本性的转变。杨园园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监督”沈泽住进了本市最好的医院,接受全面检查和系统治疗。她不再提离开的具体时间,但每天会去医院探望,有时带着熬好的清淡汤水,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看他的检查报告,督促他配合医生。

沈泽起初是沉默的,顺从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和小心翼翼。随着治疗展开,他身体的痛苦得到缓解,精神也慢慢恢复了一些。他们之间很少交谈,但那种紧绷的、充满猜忌和对抗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略带伤感的默契。像两个都知道旅程即将结束的旅伴,在最后一段路上,放下了彼此的利刺。

杨园园继续着自己的设计工作,她的一个小型公共艺术项目中标了,开始进入紧张的实施阶段。她忙了起来,但每天还是会抽时间去医院。沈泽会问她项目的进展,她简单说几句,他认真听着,偶尔给出一点商业角度的建议,居然很实用。

他们像朋友,又比朋友疏远;像亲人,又比亲人客气。

一个月后,沈泽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出院回家休养,但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医生说,只要保持良好状态,可以维持很多年相对正常的生活。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杨园园开车接他回家。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回到公寓,沈泽站在宽敞却冷清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忽然说:“这房子太大,太冷了。你走了,我更不会想住这里。”

杨园园正在给他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

“园园,”沈泽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房子,还有我名下的一些流动资产,我会让律师过户给你。不是补偿,也不是买什么。只是……你值得拥有更好的起点,去开始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别拒绝,好吗?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心安。”

杨园园转过身,看着他。他瘦了很多,但眼神清朗了些,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或冰冷的锐利,而是沉淀下来的、平静的温柔,还有深深的歉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但我只要这处公寓,其他的,你留着。你的公司,你的未来,还需要它们。”这公寓地段好,价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她七年的时光,好的坏的,她想留下这个见证,也作为自己独立的起点。

沈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听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订了下周三的机票。”杨园园说,“先去巴黎,那边有个短期的艺术家驻留项目邀请我,我想去看看。”

沈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好。那边……天气比这里凉,记得多带衣服。”

“嗯。”

“项目……顺利。”

“谢谢。”

对话干涩得像深秋的落叶。

离开前夜,杨园园收拾好了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东西她都不打算带走。只带了必要的衣物、画具、电脑,和一些有特殊意义的小物件。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公寓,走到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书房收拾得很整洁。那个藏着秘密的抽屉,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桌的普通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全新的素描本和一支笔。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沉思片刻,然后快速地画了起来。线条流畅,是一个男人的侧影,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眼神平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画得很细,但神韵抓得很准。是沈泽。

她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给沈泽。愿疾病远离,前路光明。——杨园园。”

画完,她将素描本放在书桌正中显眼的位置,然后起身,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第二天清晨,杨园园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大门。沈泽站在门口送她,他没有说要送她去机场,她也没有提。

晨光熹微,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保重。”杨园园说。

“你也是。”沈泽看着她,目光深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底,“园园,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杨园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伤感,也有对未来的微茫希望。“都过去了。”

她转过身,走向电梯。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沈泽凝望的身影。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进入一片湛蓝的晴空。杨园园靠着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空旷的平静,淡淡的怅惘,以及一种新生的、轻盈的疼痛。

七年的婚姻,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过程充斥着金钱的衡量、无声的对抗和彼此折磨,最终以一场重病和一沓日记揭开所有不堪与挣扎,狼狈收场。没有赢家,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真相的废墟上,学会了放手,也获得了一种残酷的成长。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和沈泽是否还会再见,不知道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何时能真正厘清。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只是杨园园。不是沈太太,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或筹码。她的路,要自己一步步去走,去画,去设计。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格外明亮。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