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每去到一个姐姐家来，姐姐家里都会变得很不开心。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的。
只能将头放得更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三姐夫吃完饭开车走了。
三姐依旧闷着声，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快要撂下筷子时。
她忽然给我夹过来一块排骨。
很香，但我没敢咬。
三姐瞪了我一眼，又将每道菜都给我夹来一筷子。
语气有些冲。
「快吃，一会跟我去收拾你住的地方。」
8
不大一会儿，三姐夫从外面拿来了一张折叠床。
我住的地方是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
东西不多，也有些乱。
放张单人床后，就只能搁下一张书桌了。
那天，我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里。
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这是从小到大，第一个独属于我的私密空间。
晚上吃得太撑了。
半夜肚子疼，又全部吐了出去。
我摸着瘪下去的肚子，感到好心疼。
饱腹的感觉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多久。
三姐家里的条件好。
初中三年，我终于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但有一样。
三姐的儿子壮壮不喜欢我。
他比我小一岁，但上学早，跟我同班级。
他不许同学们跟我说话。
嘲笑我是来他家要饭的小乞丐。
这些我都装作听不见，只一心的埋头苦学。
见我没反应。
壮壮渐渐也就没趣了，不再搭理我。
中考那年，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高中。
本来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却因为壮壮的成绩考得并不理想。
只能去次一等的高中。
在三姐家，被命令，谁都不许提起分数这两个字。
那天，三姐家的邻居在路上遇到我。
随口夸了我两句。
被三姐听见了，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脑袋上。
拧着眉，很凶。
「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敢拿我儿子的成绩提高你自己的身份！」
9
不知怎么，此刻三姐看我的表情。
让我想起了二姐误会我偷拿她钱的那天。
我想替自己辩解。
但一想到，她不会信的。
就又懒得说了。
当晚，吃饭的时间照以往提前了一个小时。
没人通知我。
我躺在床上，听着肚子里的咕噜咕噜声。
入了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给三姐留了张字条。
一个人回到了十年没回去的老家。
在放假期间。
靠着上山采蘑菇，和挖一些简单的药材。
给自己攒下了第一笔生活费。
学校那边，考虑到我家里的困难情况。
也优先为我进行了一些补助和减免。
上学报到那天，三个姐姐都来了。
她们站在老房子，给我递来了一个行李。
里面有住宿的被褥。
大姐说：「秋秋，好好学习，大姐家里忙，就不去送你了。」
二姐为我整理了下头发。
「照顾好自己，二姐一会儿也回去了。」
三姐不敢看我的眼睛，磕磕巴巴道：
「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也是，被误会了也不知道吱一声。」
三个姐姐将我送到了去市里的车站。
临近上车时。
大姐拽住了我。
从她浑浊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不忍。
「小妹，老家的房子被我们卖了，以后，你就别回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眨了眨仿佛被冻住的睫毛。
原来，我连最后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啊。
很久后。
我说了一声「好」。
10
后来我才知道。
她们给我的行李里面，是姐姐们攒的私房钱和卖房子的钱。
谁都没留，都给了我。
我靠着这些钱，读完了三年的高中。
上了大学。
拿到了奖学金，接学校里的各种兼职，出去做家教。
终于在大三那年，我攒够了还给大姐的钱。
给她邮了回去。
我说过，等我长大后，我都会还的。
大姐收到钱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哭出了声。
这些年，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每天照顾一大家子的人，三个孩子不服管。
又不是亲妈，打不得骂不得。
终于熬到他们长大成人，大姐夫又生了病。
家里生活的重担全部落到了大姐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时常在想。
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不结婚，守着我一个人过下去。
会不会比现在轻松些。
我不知道。
如果大姐当年选择了我，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后悔。
11
我给大姐还钱的事情，被二姐夫知道了。
他催着二姐来找我要。
「凭什么先还大姐不还我们，我们家也很困难。」
二姐一脸的为难。
「秋秋说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你再等等，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二姐夫拍了下桌子，吓得二姐直哆嗦。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是你卖房子瞒着我，都给了她，那笔钱早就到我手里了！
「我们养了她那么多年，拿回自己的钱怎么了？赶紧给她打电话。」
二姐联系我的时候，我确实吃了一惊。
也是怪我考虑的太少。
我以为，我一个一个的还，都绝不会赖掉的。
可二姐夫穷怕了。
总想把自己的东西握在手心里才放心。
「二姐，我手里没钱了，能宽宥我几个月吗？」
二姐支支吾吾的，旁边还有二姐夫的蛐蛐声。
二姐在家做不得主。
所以，我让二姐夫接了电话。
最后商量好，我每个月给他利息。
他宽限我一年的时间。
原本，我也打算是一年后还他的。
在大学，我不只是打工，还和几个同学做了个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
我们毕业后就决定开公司创业了。
12
大学毕业那年，我连本带利的还清了二姐家的所有欠款。
二姐夫还在电话里跟我客气。
「秋秋，有时间了来二姐夫家里待几天，你二姐都想你了。」
我说，有时间的。
还清之后，我也就不打算和他们有过多的联系了。
每次和他们相处，总能让我想起。
我那悲惨的童年。
有多不幸。
好在我现在，完成了当年对自己的承诺。
再没让自己饿过肚子了。
寝室里总会囤上面包，泡面，饼干香肠。
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舍友都笑话我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我笑着回她们。
「差不多吧。」
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饿肚子的感觉有多可怕。
毕业后的第三年。
我还清了三姐家的欠款。
这几年，三姐跟我说话时，总是心虚几分。
「秋秋，三姐不着急，你如果不够的话先拿着用。」
我说有，足够了。
没聊几句，我就准备挂电话了。
三姐还要再说些什么，我听出来了。
但我还是只说：「那三姐，我忙去了。」
她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时候，有些伤害。
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
不碰，就不会疼。
13
三姐盯着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好半天都没动。
三姐夫喊了她一声，她才缓慢转身。
嘴里喃喃道：「秋秋还是在怪我，她不肯让我提，就是还没有原谅我。」
三姐夫摆弄着棋盘，不以为意。
「秋秋是个老实孩子，她在咱家三年连吃个饭都得看咱家人脸色，你不让提，她怎么可能敢出去显摆嘛！
「你就是不信任自己的妹妹，要是我，我也不原谅你。」
见三姐还在那里直勾勾坐着。
三姐夫催促道：「儿子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快去做饭吧，别一会儿晚了。」
三姐终于回神，一溜烟进了厨房。
餐桌上，三姐问儿子带回来的女朋友多大了。
听到年龄。
三姐笑了声，对着壮壮说：
「跟你小姨同岁，也是今年刚毕业吗？」
壮壮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她才不是我小姨呢，一个穷亲戚，还好意思让我喊她！」
三姐惊了一瞬，仿佛第一次见他这样厌恶我。
三姐夫急忙想要岔开话题。
可壮壮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对着她女友笑。
「我跟你提过的，就是住在我家里的那个小乞丐，她初中替我们全班同学跑了三年的超市，跑到可快了。」
女友也跟着笑。
「哦，是她啊，你不是说还在她水杯里吐过口水吗？她是你小姨，你怎么还欺负她呢？」
壮壮丝毫没有注意到，除了他。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我妈说了，她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我大姨，二姨，还有我们全家都很讨厌她。」
这一次。
一向斯斯文文的三姐夫先发了怒。
14
「你平时就是这样欺负秋秋的？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还告诉过你，秋秋她生下来没有父母疼爱，你多让着她点，就算不喜欢她，当做看不见就行了，原来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三姐夫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壮壮也意识到他爸生气了，但仍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欺负她啊，全班都欺负她。」
他突然伸手，指着三姐。
「还有我妈，我妈跟你吵架的时候，把气也总发在她身上啊，是不是，妈？」
被点到名字的三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终于想起了。
每当心情不顺时，她总是想方设法的折磨我。
来让自己的心情好受些。
半夜让我洗衣服。
放学让我去离家很远的超市买盐和酱油。
凉掉的剩菜剩饭吃光了，指责我贪吃，为什么不给外面的流浪狗留一点。
⋯⋯
三姐终于坐不住，跑了出去。
而壮壮的女友此时也从椅子上起身。
一副要走的样子。
「我想我们之间不合适，还是分开吧！」
壮壮急了，拉住她。
「我哪里做的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女友甩开，脸上冷冰冰的。
「一个连自己的亲小姨都能欺负的人，我可害怕跟你结婚后会被你家暴。」
那天，无论壮壮怎么挽留，他的女友都没有任何停留。
看着还没怎么动筷子的满桌的美味佳肴。
壮壮抽着烟，表情凶狠狠的。
「都怪我妈，大好的日子非要提起那扫把星！」
三姐夫失望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教了三十多年的书，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
15
当晚，三姐夫联系了我，替他的儿子跟我道歉。
说实话。
初中三年，三姐夫真的挺好的。
从没对寄人篱下的我，摆过脸色。
也从没在三姐对我胡乱发脾气的时候，选择冷眼旁观。
每次下班回来只要他给壮壮买了什么东西，也总会有我的一份。
虽然很多时候，都被壮壮抢走了。
所以，三姐夫的道歉。
我认。
「没关系，我早就不记得了。」
其实，我说谎了。
有很多事情，我都好想忘记，可就是忘不掉。
我的原谅，三姐夫并没有很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有男朋友了吗？
我说：「有了，大概明年就要结婚了。」
也许上天也是眷顾我的。
我和同学毕业后创建的公司，发展的不错。
和男友再攒几个月的钱，就能在这座城市买下一栋房子了。
「那等你结婚的时候，三姐夫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跳过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后。
挂断了电话。
结婚那天，我不打算通知他们任何人。
还了钱，还了债。
就各自安好吧。
就如姐姐们当初所说的那样。
「秋秋，以后，你不要回来了。」
「好，我不会回来了。」
16
我结婚那天，身边没有娘家人。
男友也是独自一人。
他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童年也挺悲惨的。
爸再娶，妈再嫁。
谁都不要他。
两个孤零零的人，合成了一个家。
第二年，我们有了女儿。
我们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所以，我们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们的女儿。
自从做了母亲。
我想象不到为什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小孩。
我不懂。
是男孩，是女孩真的有区别吗？
往后十年。
我和老公的公司越做越大。
生活也因为女儿，一直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些童年里的往事，好像离我很远很远了。
直到一通电话。
再次唤醒了我久远的回忆。
三姐老了很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秋秋，你能回来看看吗？
「大姐生病了，这次你要是不回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个像妈妈一样，护着我长到七岁的大姐。
那个为了我，耽误了自己七年青春的大姐。
那个在我上高中时，将自己攒的所有私房钱都拿出来的大姐。
不知为何，我始终都没有忘记她的模样。
她笑起来的样子。
并没有因为结婚而有所改变。
依旧是不甜，很苦。
因为那通电话，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老公将我搂进怀里，不让我乱动。
「去看一眼吧。」
我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道：「我不想去。」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似的□是心非呢。」
17
我回去那天。
二姐，二姐夫，三姐，三姐夫都来车站接我。
每个人的面容，在这一刻。
也都清晰的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原来，有些东西，根本忘不掉的。
在路上，他们跟我说了大姐的情况。
可等到真正看到她，还是让早已有心理准备的我。
吓了一跳。
七十岁的年纪，让她破败的身体不再拥有活力。
皮肤松松垮垮的。
头发白花花的。
瘦成了皮包骨。
「小妹，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们一面了。」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大姐出嫁那天，说想要等老了有个男人能依靠。
可那个男人呢？
她养大的那些孩子呢？
到头来，哪个人让她依靠了？
说起这个，三姐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几个白眼狼，大姐把他们当亲生孩子疼，可等他们爸刚一死，就要把大姐赶出这个房子。
「还是我们大闹了一次后，他们才不敢再来的。」
二姐声音弱弱的。
「秋秋，你现在生活好了，能不能帮帮大姐？
「他们现在都不肯养大姐，不会带
她去看病的，我们几人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看着说了几句话就一直喘不过气的大姐，我终是没狠下心。
让老公亲自开车过来，带她回去了。
18
我给大姐安排了最好的医院，带她去做了最好的治疗。
终于脱离了危险。
但还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从老家离开时，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现在所在的地址。
如果不是因为大姐生病，我绝不会再回去的。
老公多次跟我提议。
要我把大姐接回家里，我们俩一起照顾。
也算是多一个亲人。
我拒绝了。
我让出院后的大姐住进了另一栋空闲的房子里。
还给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她的往后余生。
搬进去那天。
大姐抱着我大哭了一场，说她后悔了。
求我原谅。
「我不恨你。」
她含泪看我，不信。
我对上了她的视线，眼中真的没有丝毫怨恨。
「大姐，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家可回的小女孩了，我有家了，我很幸福，所以我不恨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我起身，望向窗外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就如同大姐出嫁前的那一晚，很亮。
我想。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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