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紧紧攥着我的手,嘱咐我去上京投奔虞家。
她口中那位与她有着过命交情的「虞夫人」,我也曾有过无数幻想。
可当我衣衫褴褛地叩开虞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才惊觉——
娘嘴里托付的那位「夫人」,在这高门大院里,不过是个在此伏低做小的姨娘。
苏姨娘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碎步迈得又轻又急,似是被风推着走。
她领着我去拜见老夫人和当家主母时,腰身折得极低,仿佛那脊梁骨生来便是弯的。
她局促地搓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蝇,只说我娘与她是当年戏班子里一同长大的姐妹。
天南地北,一别经年。
谁曾想再有消息竟是天人永隔,只留下我这么个孤女,千里迢迢来投奔故人。
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拨弄着一串沉香佛珠。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透过缭绕的檀香烟气,在我那破败衣衫下如芦柴棒般的身躯上停了一瞬。
「真是个可怜见儿的。」
一旁的夫人也开了口,声线温润如玉:「既是旧友遗孤,那便如同自家的半个女儿。正好留下来与苏姨娘作伴,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吧。」
这府里的主子,倒是一团和气,那是真真正正的慈悲心肠。
我跪在绒毯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余光瞥见苏姨娘那紧绷的肩头,终于松泛了下来。
苏姨娘的住处在西偏院,屋子不大,窗棂下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西府海棠。
这院落里还住着几位姨娘,平日里虽有些磕碰,倒也算热闹。
她在府中吃穿不愁,日子过得体面。
唯一的憾事,怕就是膝下荒凉,没个一儿半女傍身。
一进屋,苏姨娘反手掩紧了房门,还没坐稳便急声问道:「你娘……是怎么走的?」
我低头理了理那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裙摆,声音木然,仿佛在说着旁人的故事:「自己一头撞死的。」
我那书生爹,屡试不第后便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转头就在赌坊里寻慰藉。
家底败光了不算,还欠下一屁股烂账。
我娘给人浆洗缝补,甚至去绣楼接最费眼的活计,熬干了三年心血,才填平了那无底洞。
可债还清了,娘那口撑着的精气神也就散了,身子骨更是一夜之间垮塌下来。
苏姨娘听罢,眼圈倏地红了,狠狠啐了一口:
「这个痴子!早知今日,当年何苦不随我一道进府?哪怕是做小,好歹也是穿金戴银,何至于为了几两碎银子,活活熬干了自己!」
我娘名唤苏五娘,苏姨娘唤作苏六娘。
两人皆是戏班班主从贫苦农家买来的丫头,随了班主的姓,在棍棒底下相依为命地长大,情分比那亲姐妹还深厚几分。
后来戏班遭了难,散了伙,她俩侥幸逃出生天,便在街头茶楼卖唱讨生活。
苏姨娘生得娇媚,被微服巡游的虞老爷一眼相中,要抬进府里。
她原本想拉着我娘一同享福。
这上京遍地富贵,哪怕是做妾,也总比在风尘里打滚强。
可我娘是个死心眼。
她那时已被我那书生爹迷了心窍,掏出攒下的体己钱,一心供他科考,盼着将来能做个官太太。
苏姨娘说,当年我爹赴考,她也曾去送行。
归来时苦口婆心地劝我娘,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叫她莫要陷得太深。
我娘哪里听得进,反倒为了护那书生,与她生了嫌隙。
「若是她当年能听进去半句,如今也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苏姨娘又气又恨,骂着骂着,声音却哽咽难辨。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确实是拎不清。
我那爹,腹中不过丁点墨水,考了几回不中,便彻底撕了斯文面皮,拿起了酒坛和骰子。
读书人读到了最后,竟读成了个 畜 生 。
只可惜,娘连后悔的余地都没了。
「罢了,逝者已矣。」苏姨娘长叹一声,拉过我的手叮嘱,「我与你娘总角之交,她过去护我良多。往后你便跟着我,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只要守着规矩,这府里总有你一口热饭吃。」
我却没应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内室架子上的一只锦盒。
我跑过去,掀开那蒙尘的绒布,取出一把琵琶,仰头问她:「姨娘,你能教我弹这个吗?」
那琵琶虽旧,琴弦却如银丝般泛着光。
「娘说过,当初你们在茶楼卖艺,便是您弹琵琶她唱曲。您这一手琵琶绝技,能叫人骨头缝都听酥了。」
「这孩子,胡沁些什么!」苏姨娘脸色骤变,一把夺过琵琶,重新锁回盒中。
她沉着脸训斥,说府里规矩大,这些勾栏瓦舍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让我趁早断了念头。
我不解。
当初这琵琶音既然能引得虞老爷驻足,如今怎的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苏姨娘铁了心,将那琵琶束之高阁,再不许我多看一眼。
次日,主院那边派了李嬷嬷来,说是要给我量体裁衣。
苏姨娘受宠若惊,对着李嬷嬷千恩万谢,卑微道:「乡野丫头皮糙肉厚,哪里配穿精贵料子?随便裁两身丫鬟服饰遮羞便是了。」
在这高门大宅里,妾室虽说是半个主子,可真论起来,地位还不如老太太跟前得脸的嬷嬷。
苏姨娘能在虞府平安度日十载,靠的便是这一份谨小慎微,从不逾矩。
于我而言,若能在这府中做个丫鬟,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确是最好的出路。
李嬷嬷生得慈眉善目,闻言笑道:
「姨娘这话外道了。老夫人特意发了话,姑娘年岁尚小,咱虞府断没有使唤童工的道理。姑娘只管安心住着,姨娘这边的月例银子,公中也会相应贴补的。」
苏姨娘听罢,又是红着眼一阵拜谢。
新衣裳做得极快,没几日便送到了。
我迫不及待地换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看。
镜中那干瘦的丫头穿上这锦缎,竟也多了几分人样。
这种好料子,我从小到大,连摸都不敢摸。
自从爹染上赌瘾,家便不像个家了。
娘的积蓄填了赌债,赢了便是酒气熏天,输了便是一顿毒打。
拳脚落在身上,那种闷响,我至今做梦都会吓醒。
奶奶更是个刻薄尖酸的,总觉得是我娘这丧门星挡了她儿子的青云路。
我娘虽名为正妻,过的日子却连猪狗不如。
想来也是讽刺,苏姨娘虽是妾室,却衣食无忧,只需讨好主母,安分守己,日子便能过得滋润。
我娘一生看重那「正头娘子」的名分,到头来,却落得个不得善终。
苏姨娘看着我,叹道:「这高门大户,其实也有它的难处……」
她出身低微,在姨娘堆里也排不上号。
虞老爷如今年岁渐长,虽还贪图鲜嫩颜色,却也有心无力。
苏姨娘说,她刚进府时,日日防着主母,生怕哪天就被发卖了。
谁知夫人胸襟宽广,待她们这些妾室颇为公正。老夫人更是吃斋念佛,只要府里安宁,逢年过节赏赐从不吝啬。
苏姨娘进府也就得了一年的宠。
起初老爷赞她琵琶音如仙乐,后来却又嫌弃那是靡靡之音,有伤大雅。
转头迷上了一个唱昆曲的小花旦,养在了外宅。
「若是你娘还在,凭她那一把好嗓子,只怕也能入了老爷的眼……」苏姨娘感叹道。
我抚摸着袖口细密的针脚,手顿了顿:「那可不成,我娘生我时,嗓子便废了。」
听说那日难产,娘喊了一天一夜,生生把一副百灵鸟般的嗓子给喊劈了。
爹和奶奶见是个丫头片子,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娘产后高热,若非隔壁婶子施舍了一碗草药汤,只怕我们也活不到今日。
苏姨娘听得怔住了,良久才狠狠啐了一口。
她骂我爹丧尽天良,骂我娘自讨苦吃。
骂着骂着,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看她这般模样,恍惚间竟像看到了娘还活着的时候。
街坊四邻都说,娘年轻时唱起曲儿来,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可自我记事起,娘的声音便是嘶哑粗粝的,像被砂纸磨过。
更多时候,那声音是凄厉的哭嚎,是绝望的求饶。
因为娘伤了身子再不能生养,爹在外头便越发肆无忌惮。
听说他跟邻村的王寡妇好上了。
那寡妇肚皮争气,生了三个全是带把的。
娘得知这消息,疯了似的带着我出了门。
我们浑浑噩噩地走到镇上,路过一家酒楼时,忽闻楼上传来一阵琵琶声。
那曲调温软,吴侬软语,正是娘平日里哼的小调。
娘站在楼下,听着听着,泪如雨下。
她颤抖着手,将家中仅剩的三两救命钱塞进我怀里,推着我往外走:
「去上京,找虞家苏六娘!别回头!永远别回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我心里慌得厉害,偷偷跟了回去,却没在家中见到娘。
直到听见邻居惊恐的尖叫——
娘提着菜刀冲进了王寡妇家,一刀断了我爹的是非根。
又反手给了赶来拉架的奶奶一刀。
最后,她自己一头撞死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我还来不及哭出声,就被隔壁婶子死死捂住嘴,一把推进了草垛里。
「快跑!苏丫头,快跑!再不走你会被打死的!」
我跌跌撞撞地逃,一路乞讨,像条野狗一样爬到了上京。
万幸,苏姨娘还认旧情,虞家还肯留人。
夜深人静,梦魇缠身。
我又梦见了娘满脸是血的样子,哭湿了枕巾。
迷蒙中,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那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不怕不怕,我可怜的儿。」
那人一边哄着,一边自己也跟着落泪。
「苏五娘没福气,她的孩子,便是我苏六娘的闺女。往后,姨娘便是你的亲娘。」
翌日清晨,我红着眼问苏姨娘昨夜之事。
她却眼神闪烁,只顾着摆弄早膳,矢口否认:
「许是你魇着了,生了幻觉罢。」
虽说主家仁厚,不使唤童工,但苏姨娘还是做主,让我去大小姐院里伺候。
寄人篱下,总得有个眉眼高低。
大小姐进家学读书,我便替她拎拎书袋,做些跑腿的轻省活计。
若是个机灵的,还能在一旁偷学几个字。
临行前,苏姨娘千叮万嘱:「大小姐性子虽傲了些,但心地不坏。咱们这种出身,到了人家跟前,只管低头做事,切莫惹了主子不快。」
我点头如捣蒜。
这一路我都在忐忑,能让苏姨娘这般敬畏的大小姐,该是何等威严?
到了家学门口,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正围着一人说笑。
正中那位少女,身姿高挑,气度雍容,宛如鹤立鸡群。
我壮着胆子上前行礼:「大小姐金安。」
大小姐转过身,眉目如画,端庄得像庙里的菩萨。
「你是?」
「哼!这不就是那个苏姨娘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吗?」
说话的是旁边一位穿翠绿罗裙的少女,生得明艳俏丽,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骄纵之气。
我脸上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婉容,慎言。」
大小姐虞婉宁淡淡扫了那少女一眼,不怒自威。
随后她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单薄的身板上停了片刻,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开来,抬手摸了摸我的发顶:
「你叫什么名字?」
我怯生生道:「苏荧。」
娘死后,我便弃了父姓,随了娘姓苏。
「好名字。」大小姐温声道,「既来了,往后便跟在我身边做个伴读的书童吧。」
我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喜。
苏姨娘说错了,大小姐一点也不傲,她是这世上顶好的活菩萨。
她懂我这「打秋风」的尴尬,更给了我一份体面的差事。
「大姐姐真是菩萨心肠,竟捡个目不识丁的野丫头做书童!仔细她笨手笨脚闯了祸,下回月考第一名可就是我的了!」
二小姐虞婉容扬着下巴,领着一帮人趾高气昂地走了。
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秋怡撇了撇嘴,悄声对我道:
「二小姐与咱们姑娘年岁相当,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只可惜心眼虽多,本事却差了点,回回都是咱们姑娘赢!」
秋怡自小伺候大小姐,养得白白嫩嫩,看着倒像个小家碧玉。
「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在大小姐身边当差,笨点不要紧,可以学。但若是自作聪明闯了祸,连累大小姐输给二小姐,我头一个不饶你!」秋怡板着脸吓唬我。
我缩了缩脖子,老实应下。
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惹得秋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看你也是个实诚的。从今儿起,我先教你认字,免得出去丢了大小姐的人。」
后来我才知晓,大小姐虞婉宁是正室所出,身份贵重。
二小姐虞婉容是姨娘生的,那姨娘颇受宠,连带着二小姐也娇纵些。
夫人膝下还有两位公子,都在书院苦读,极少归家。
在这虞府,只要守着规矩,不生异心,日子便能过得安稳。
那日回去,我拉着苏姨娘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说虞府真是神仙洞府,做下人不仅有肉吃,还能读书识字。
苏姨娘笑着戳我额头:「没见识的丫头。大户人家的体面丫鬟,比小门小户的小姐还强些。识字那是本分,不然跟主子出去交际,两眼一抹黑,丢的可是府里的脸。」
我瞧见苏姨娘正拿着一块丝帕,细细擦拭那把琵琶。
「姨娘,您这是肯教我了吗?」我凑过去问。
苏姨娘眼里划过一丝怀念,嘴上却嗔道:「真不知你着了什么魔。跟着大小姐学琴棋书画不好吗?非要学这下九流的玩意儿。」
我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就是想学学娘念了一辈子的曲儿。将来若有机会回去,在她坟头弹上一曲,让她听听。」
苏姨娘动作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她背过身去拭了拭泪:「真是怕了你了。」
铮——
琴弦拨动,如珠玉落盘。
苏姨娘低吟浅唱,曲调婉转凄切。
我听着听着,仿佛又看到了娘抱着幼时的我,用那嘶哑的嗓音费力地哼着歌谣。
若是娘的嗓子没坏,配上这曲子,该是何等的天籁?
一曲终了,我已泪流满面。
我跪求苏姨娘教我。
苏姨娘叹了口气,终是软了心肠:「我学的都是些坊间小调,不好叫主子们听见。往后每日入夜,关了门教你半个时辰吧。」
自此,白日里我在学堂替大小姐磨墨铺纸。
下了学,秋怡便揪着我认字。我脑子笨,一个字要教好几遍,气得秋怡直跳脚。
大小姐便在一旁捧着书卷,笑吟吟地看着我们闹。
书院月考,大小姐照例拔得头筹。
二小姐气得在新衣裳上剪了个洞,跑来放狠话,说下次定要赢回来。
这种戏码每月都要上演一回,久而久之,我也就看惯了。
我想,若是当年娘真的跟苏姨娘一起来了上京,或许她的命,也会像这府里的日子一样,虽有波澜,却也安稳吧。
春去秋来,我跟着苏姨娘学了三年琵琶。
那日,苏姨娘将琵琶一收,道:「我这点微末本事,已被你掏空了。若想再精进,得寻正经琴师才行。」
我有些失落,暗暗盘算着攒些月钱,去书肆淘几本曲谱自学。
正出神间,秋怡一把拍在我肩头:「小阿荧,发什么呆呢!快走,淮安郡王来了!」
淮安郡王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婿,两人定亲数载。
因着郡王守母孝,婚期一拖再拖,如今孝期已满,这是正式上门纳吉来了。
我们躲在屏风后头,偷偷打量。
秋怡在我耳边兴奋地咬耳朵,说这未来姑爷出身王府,又有封地,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我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只见那男子玉冠锦袍,谈吐风雅,确是一副好皮囊。
可不知为何,当他含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屏风时,我竟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那双看似温润的桃花眼底,仿佛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阴鸷得吓人。
直觉告诉我,这人并非良配。
「你们两个!好大的狗胆!」
身后骤然炸起一声娇喝,吓得我和秋怡险些跳起来。
二小姐双手叉腰,柳眉倒竖:「竟敢在此窥视贵客!我要去告发爹爹,说大姐姐御下不严,纵容丫鬟不知廉耻!」
秋怡慌忙拉着我赔罪,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勉强将这小祖宗哄走。
我们仓皇逃回院子,心有余悸。
可没过几日,府里便传出消息——大小姐与淮安郡王的婚事,搁置了。
原是二小姐也相中了那位淮安郡王。
她竟跪在虞老爷书房外,哭着喊着求父亲将这门亲事换给她。
任凭她姨娘如何哭打,骂她是被猪油蒙了心,二小姐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老夫人和夫人怕姐妹阋墙传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暂缓婚议。
妹妹觊觎姐夫,这在本朝可是大丑闻。
为此,二小姐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家法,连夜被打包送去了乡下庄子思过。
那日行刑时,板子着肉的闷响声传得老远。
一下接着一下,夹杂着二小姐姨娘撕心裂肺的哭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姨娘在屋里听着动静,摇头叹息:「为了个男人,连体面都不要了,真是不值当。」
我也觉得不值当。
不仅是因为姐妹相争,更是因为那个男人。
我听说,那日二小姐拦住淮安郡王表露心迹时,那位温润如玉的郡王爷,并没有拒绝。
我觉得,淮安郡王配不上大小姐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甚至,他也配不上那个虽然骄纵、却也是真心实意的二小姐。
在我十二岁生辰那日,大小姐差人送来了一本泛黄的古旧琵琶谱。
「听说你正跟着苏姨娘学琴,」她轻抚着书封,语调如常,「如今进益如何了?」
我脸上有些发烫,低着头嗫嚅道:「姨娘教的都是些市井小调,登不得大雅之堂。」
「雅与俗,究竟是谁定的规矩?」大小姐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前几日夜里路过苏姨娘院外,我有幸听了一耳。」
她忽然定定地看着我,眸光深邃:「阿荧,你想出去吗?」
我一时愣住,不知她口中的「出去」,指的是出这深宅大院,还是别的什么。
「外头的山川天地,很是广阔。」大小姐嘴角噙着笑,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有极好的天赋,不该被困在这里。你应该有更好的师父,更广阔的舞台。」
我有些手足无措,惶恐道:「大小姐是要赶我走吗?」
「不,」她摇了摇头,眼中的光亮得惊人,「我是想让你飞。」
大小姐去求了夫人,竟真为我请来了一位女琴师。
琴师姓林,曾是宫中御用的乐师,技艺超绝。年满出宫后,家中给她定了一门亲事,谁料刚嫁过去不足两载,夫君便猝然离世。
这几年,她孑然一身云游四方,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琴艺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多少高门大户捧着重金,想请她入府指点自家女儿一二。
世人皆道琴棋书画琴为首,讲究一个雅、正、真。
苏姨娘常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的曲子带着烟火气,上不得台面。可当我忐忑地在林师父面前弹奏那些「不入流」的小曲儿时,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半分轻视。
林师父说,那是因我心正,故而琴声里藏着真心。
她破格收我为徒,并在这个春日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要带我离开虞府,同她一起云游四海。
「见过高山流水之巍峨,见过日月星辰之浩渺,品过人间悲欢离合,你指尖流淌出的,才不仅仅是音律,而是人心。」
随师父离京那日,我依礼去向府中诸人辞行。
大公子正逢喜事将近,满面春风地塞给我一个厚实的红封,让我沾沾喜气;二公子一如既往地嘴上不饶人,送了我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嫌弃我字迹如鸡如犬,叮嘱我闲暇时多练练,免得出去丢了虞府的脸面。
他自小写得一手好字,如今正摩拳擦掌,准备来年春闱一试身手。
夫人和老夫人也赏了盘缠,嘱咐我跟着师父勤勉学艺。
最后是大小姐,她一直将我送到了大门口。趁着旁人不注意,秋怡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我怀里,红着眼眶叫我若是得了空,记得回来看看。
可大小姐却截断了话头,淡声道:「路途遥远,若是无事,便不必回了。」
她立在高高的门槛内,隔着一道门槛,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风卷起她绣着金线的衣角,拂乱了她的发丝。大小姐生得极美,可在那一刻,我看着那位在这朱门绣户中金尊玉贵的佳人,竟从她眼底读出了一丝彻骨的寂寥。
跟着师父游历的日子,虽风餐露宿,却也畅快淋漓。
我们走过江南水乡,也见过大漠孤烟。在各地风土人情的浸润下,我的琴技突飞猛进,甚至开始尝试谱写自己的曲子,在坊间渐渐有了些许薄名。
我每月都会给苏姨娘寄去家书。她的回信总是厚厚一叠,絮絮叨叨地讲着府里的琐碎。
她说,大小姐和淮安郡王的亲事终究是定下了,就在下月初八。
婚期定得极仓促,我身在千里之外,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回去喝这杯喜酒了。
府中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连苏姨娘也被抓了壮丁,给大小姐的嫁妆里添了几双亲手纳的鞋垫。
信中还提了一件怪事:虞老爷似乎突然转了性,意识到自己年华老去,竟遣散了外室和几个刚抬进门的年轻姨娘。如今他下了朝便只去夫人房中,再不踏足旁人院子。
苏姨娘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她自嘲是个没本事的,不想出府受苦,哪怕在虞府的一方小院里了此残生也是好的。
大小姐大婚那日,我只托人送去了一份攒了许久的添妆。
听闻那日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风光无两。只是婚后不久,大小姐便随淮安郡王去了封地,自此山高水长,再难相见。
一年后,我在江南的一处偏僻庄子上,意外见到了许久未曾露面的二小姐。
二小姐变了。
曾经那个张扬跋扈的少女瘦得脱了形,眉眼间的神采被浓浓的愁苦取代。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她说,大小姐成亲时她曾回过一趟虞府,可老爷和夫人不仅没让她进门,甚至绝情地断了与她的亲缘关系。
她被强行送至这千里之外的庄子,身边只留了几个老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不过是想给大姐姐添妆,他们为何要这般狠心?」
二小姐哭得肝肠寸断。她素来明媚骄傲,如今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按理说,我该斥责她咎由自取,若非当初觊觎长姐婚事,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可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碎掉的女子,责备的话在舌尖滚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
我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事情的真相,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回到客栈,我立刻提笔给苏姨娘去信。
信中提及我在江南偶遇二小姐之事,描述了她的凄惨境况,想要探问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毕竟在我的印象里,虞老爷虽严厉,夫人虽端着架子,却并非绝情绝义之人。即便二小姐犯了大错,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然而,这封信寄出后如泥牛入海。我在江南苦等一月,未见回音。
我想,或许是府中太忙了。大公子要娶亲,二公子要备考,苏姨娘或许是一时顾不上。
直到三个月后,我在随师父返京的途中,才终于收到了回信。
往常总是洋洋洒洒的家书,这次只有寥寥半页纸。
苏姨娘在信中证实,虞老爷确已将二小姐从族谱中除名,至于缘由,她一个姨娘无权过问。
信中还说,大小姐在上京住了一年便随郡王去了封地肃州。她走后,夫人大病一场,整个人熬干了心血,仿佛历了一场生死大劫。
老爷也越发老态龙钟,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他不进姨娘院子,竟也不再去主院了。听说是夫人不让进,至于为何,满府上下无人知晓。
信的末尾,苏姨娘特意叮嘱:京中多事,府中忙乱,叫我若无要紧事,切以此处为安,不必回京。
以前她总是盼着我归家,如今却叫我别回去。
这反常的叮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虽然嗅到了不对劲,但我人微言轻,根本探听不到更多消息。
既然不让回,我便将积攒的银两托人捎给苏姨娘,随师父改道去了别处。
又过了一年,苏姨娘的信越来越少。
我心中的不安如野草疯长,几次想回京一探究竟,却被师父罕见地拦下。
这位看透世事的女子对我说:「人各有命,当下的你,还背负不起旁人的因果。」
这两年,我随师父周游列国,琴技大成,谱写的几首曲子在坊间广为流传。「苏荧」二字,终究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
直到某日,一封字迹潦草的信辗转送到我手中。
信纸皱巴,笔锋凌乱,显然是苏姨娘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信上只写了一件事:大小姐被淮安郡王囚禁了。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因果天命,我匆匆辞别了师父,登上了回京的客船。
半个月后,我在虞府紧闭的大门外,撞见了同样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二小姐。
她满面焦色,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
然而,我们连虞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门房早已换了一批生面孔,他们不认得被除名的二小姐,更不认得我这个曾经寄居的表小姐。
二小姐在门口磨破了嘴皮子,才终于传了话进去,见到了二公子。
二公子变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满脸沧桑,见到我们,眼中没有半分惊喜,反而眉头紧锁,厉声斥责我们不该回京。
「大姐姐有大姐姐的命数,虞家也有虞家的劫难。你们两个早已离家的女子,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何苦还要回来蹚这趟浑水?」
二小姐哭着去拽他的袖子:「二弟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姐姐素有贤名,又是虞家嫡长女,淮安郡王怎敢囚禁她?爹爹呢?夫人呢?我姨娘她们可还好?」
我站在一旁,分明瞧见二小姐每问一句,二公子的头便垂低一分。
他浑身紧绷,隐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颤抖不已。
二公子哑声道,家中长辈都安好。只是父亲办差出了岔子,被罚了俸禄赋闲在家。
墙倒众人推。世家大族嗅觉灵敏,生怕被虞家牵连,纷纷割席。
大公子的未婚妻退了亲,二公子因家事分心,春闱落榜。如今的虞府,确实是一团乱麻。
他再次催促我们快走:「虞家根基尚在,这点风浪,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二小姐一言不发,只有脸颊上的泪痕未干。
我试图安慰她:「老爷在朝中经营多年,即便一时失势,也不会轻易倒下。传言只说囚禁,想来郡王看在虞家的面子上,也不会真的对大小姐如何……」
「我早知道的……王府不是好去处。」二小姐忽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姨娘早就同我说过,淮安王府是个火坑。她不让我跳,可大姐姐……她是不得不跳。」
「阿荧,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爱跟大姐姐争。我想着,大姐姐那样神仙般的人,合该配这世间最好的男子。我若是要嫁,定要嫁个更好的,绝不能输给她。」
「可那是火坑啊……」
「我又想,这火坑,也不是非她去跳不可……」
所以当年,她跪在虞老爷面前,发疯般地哭闹着要抢这门亲事。
她想,她也不比长姐差。既然是火坑,长姐跳得,她虞家二小姐便跳不得吗?
最要紧的是,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闹得够凶,名声坏了,就算不能替嫁,也能将这桩婚事搅黄。
「大家都说那是大姐姐亲口应下的婚事……我都闹成那样了,她为何还是看不清?非要嫁过去?那淮安郡王,难道是镶金嵌玉的不成?」
二小姐哭得甚至打了个嗝。
她不明白,明明婚事一度搁置了,为何大小姐最后还是点头了。
我缓缓抚摸着怀中的琵琶,看着她红肿的双眼,轻声道:
「二小姐,大小姐向来比任何人都聪慧。这道理您看得清,大小姐又怎会看不清?要知道,从小到大每一次考校,大小姐何曾输给过您?」
之所以还要嫁,不过是因为那是死局,她不得不入局罢了。
二小姐猛地抬起头,怔愣片刻后,泪水决堤。
「谁说她聪慧的……分明,分明就是个傻子!」
我拨动琴弦,一道婉转悲凉的音符自指尖倾泻而出。
从前我只觉穷苦人家日子难熬,未曾想这钟鸣鼎食之家,亦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悲哀。
世间女子,本该被温柔以待,为何总要面对这许多的凄风苦雨?
红颜命薄似纸轻,朱门深深锁春庭。
琵琶弦上说平生,一声一泪总关情。
娘亲教我咿呀语,转眼光阴成飘萍。
乱葬岗头草青青,谁记当年玉貌音。
长命女,命不长,绣线难缝岁月伤。
长命女,泪两行,琵琶声断夜未央。
谁说女子本柔弱?血溅白刃也铿锵。
只求来世莫生女,免教人间受凄凉。
我的琵琶声伴随着这首《长命女》,一路飘到了淮安郡王的封地——肃州。
下船时,码头上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我和二小姐并肩立在船头,直到看到一队官兵赶来驱散了人群,这才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来接我们的,是秋怡。
几年不见,秋怡梳起了妇人发髻,只是那乌黑的发间,却突兀地别着一朵白花。
我们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秋怡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我们面前。
「二小姐,阿荧,这两年……多谢你们。」
肃州城的百姓,脸上似乎都带着几分木讷与沉重。
或许连他们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抑——随着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肃州这片土地,怕是迟早要被卷入战火。
毕竟淮安王府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连那位素有贤名的郡王妃虞氏,也因规劝夫君莫要谋逆,触怒了郡王,被囚禁在后院整整两年。
至于郡王妃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我放下车帘,心中一片沉重。
自从见到我们,秋怡的脸上才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只是随着马车颠簸,她鬓边那朵小白花颤颤巍巍,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几次张嘴,却不敢问出那句话——自从陪嫁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姐姐和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炼狱?
我们没能见到大小姐。
淮安王府虽然将我们接入府中安置,吃穿用度皆是贵客规格,可对于我们想见大小姐的请求,却始终置若罔闻。
只推说是大小姐身子抱恙,正在静养,怕过了病气给我们。
那王府管家顶着一张死人脸,无论我们如何逼问,都只会垂着眼皮重复:「二位小姐恕罪,主子家的事,老奴不清楚。」
私下里,秋怡对我们轻轻摇了摇头。
作为陪嫁大丫鬟,她竟也有一年未曾见过自家小姐了。只能从偶尔送出来的消息里确认,大小姐人还活着,只是被软禁在一方小院里,彻底失去了自由。
秋怡低声告诉我们真相:淮安王父子有夺嫡之心。
可大小姐看得透彻,凭淮安王的才智德行,根本坐不稳那把龙椅。一旦卷入夺嫡,不仅虞家要陪葬,这肃州数十万百姓也要遭殃。
大小姐为了虞家,更为了这满城百姓,苦劝郡王悬崖勒马。
可早已被野心蒙蔽双眼的郡王哪里听得进?他不仅不听,反而将大小姐囚禁,以此要挟虞家。
消息传回上京,虞老爷便因「办差不力」吃了挂落,紧接着两位公子接连出事。
外人只道虞家日薄西山,实际上,那是虞家人读懂了大小姐用自由换来的警示——他们在自断臂膀,急流勇退,以保全宗族。
淮安郡王自然暴怒。他要的是一个能助他登天的强力岳家,而不是一个装聋作哑的缩头乌龟。
秋怡还说,一年前,大小姐曾遭遇过一次生死危机,是她的夫君——那个同是虞家家生子的侍卫,拼死护下了她。
他为了护主,也为了护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们成亲不过两年,甚至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可秋怡说,她不悔。
自从跟着大小姐踏入这肃州地界,她们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了。
那一日,我和二小姐抱着秋怡,哭得几乎断气。
夜深人静,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王府客院的寂静。
我披衣冲出房门,赶到隔壁时,只见房门大开,二小姐面色铁青地站在屋中,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而在门口,那个所谓的淮安郡王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滚!」二小姐嘶吼道,声音凄厉。
我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本能地冲进去,将二小姐死死护在身后。
「郡王爷深夜擅闯女子闺房,这便是淮安王府的待客之道?」我强作镇定,冷声质问。
淮安郡王生得一副好皮囊,眼底却涌动着如野兽般的凶光。他漫不经心地抚过脸上的指印,目光越过我,落在二小姐身上,发出一声嗤笑:
「装什么贞洁烈女?当年你不是哭着喊着心悦本王吗?不是费尽心机想取代你姐姐做这郡王妃吗?」
「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怎么,你不该感恩戴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心里想什么。当初求而不得,如今见你姐姐失宠,便巴巴地赶上来送。你敢说你这么多年不嫁人,不是为了等这一天?」
若不是我拼命拦着,二小姐怕是又要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呸!我不嫁人,是怕倒了八辈子血霉,也踩到像你这样又脏又臭的狗屎!」
二小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一口?当初我对你示好,不过是为了不想输给大姐姐罢了!原以为大姐姐看上的,即便不是金镶玉,好歹也是块璞玉。谁承想,竟是一块丢进茅坑都浮不起来的烂石头!」
「你也配!」
我看着淮安郡王那张像吞了苍蝇般扭曲的脸,心中畅快淋漓,又不禁有些无奈。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娇滴滴的虞家二小姐,如今骂起人来竟这般市井粗俗?她说这是在庄子上跟农妇学的,虽不雅,却是在烂泥里保护自己的利器。
淮安郡王眼中杀意顿生。
那股寒意如有实质,我和二小姐紧紧抓着彼此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殿下……」一旁的随从见势头不对,连忙低声劝阻,「如今世人皆知『双燕』入了肃州,进了咱们王府。城中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她们今夜出了事,怕是会损了王府声誉,对大业不利啊……」
淮安郡王死死盯着我们,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眼中的暴戾。
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确认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和二小姐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门边。我们将门栓死死插上,又搬来桌椅抵住,背靠着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方才骂得痛快,但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我们不过是色厉内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好在,这世上争权夺利者,最是爱惜羽毛。
这两年,一首《长命女》唱遍了大江南北。那是二小姐填的词,我谱的曲。
我们带着它走遍天涯海角,唱给权贵听,唱给贩夫走卒听,唱给每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的女子听。
「长命女,命不长。」
道尽了多少女子的血泪。
如今我们名声在外,世人称我们为上京「双燕」。
人们都知道我们出自虞家,更知道虞家不仅有双燕,还有一位惊才绝艳的长女,被折断羽翼囚禁在这深似海的王府之中。
只要我们的名声够响,只要《长命女》还在传唱,淮安王父子若是想谋大业,便不敢轻易动我们,更不敢在此时让虞家姐妹在王府横死。
那是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是他们洗不掉的污点。
「二小姐,阿荧!」
这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死里逃生的喜悦。秋怡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见我们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终是卸下了所有的强撑,抱着我们痛哭失声。
在淮安王府盘桓的一月有余,那位淮安郡王再未露面,而我们也始终未能见上大姐姐一面。
离别之日,天色微澜。我戴上帷帽,遮去面容,将琵琶横抱于身前。
此时,王府巍峨的正门前已聚了不少看客。我指尖轻挑,却未拨弄出半个悲凉音符。
我不弹哀怨,我弹这世间难得的《姐妹行》。
踏过千山万重雾,琵琶声里送朝暮。
一曲能通天下耳,何必深闺锁明珠。
姐姐啊姐姐你莫愁,妹妹与你共行舟。
姐姐如月照前路,妹妹似星伴长空。
纵有千山万水阻,姐妹同心可断流。
琵琶作桨词作帆,一曲能平万里澜。
女儿心事女儿知,女儿苦难女儿扛。
若得天下皆听见,何人敢把姐妹伤?
姐妹行,行四方,琵琶词曲传八荒。
姐妹行,情意长,胜过金玉与琳琅。
愿天下姐妹皆相知,莫教深闺锁韶光。
愿世间女子皆相助,携手同行向朝阳。
琵琶声乍起,宛若春日冰河初裂,清越之音直冲云霄,激昂中带着不容忽视的韧劲。
这词,是二姐姐的心血。字字如刃,剖开世俗的偏见,却又带着暖人的温度。
那两扇厚重压抑的王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外的光景令人震撼——早已是人山人海。
人群中,有挎着篮子的市井妇人,有锦衣华服的闺阁千金,也有贩夫走卒,更有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士。
起初,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声与弦音。
渐渐地,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低低的啜泣声如涟漪般荡开。
随后,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大娘猛地抹了一把脸,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和着曲调哽咽地哼唱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声音汇聚成细流,终成江河奔腾之势。
在场的男人们沉默了。有人羞愧地垂下头,有人死死握紧了拳头,似乎第一次真正审视起平日里被他们忽视的力量。
那一刻,淮安王府那高不可攀的围墙,在无数百姓的歌声与目光逼视下,竟显得那样矮小、那样摇摇欲坠。
天下女子,本就是异姓姐妹。
二姐姐的才情,当世罕见。
她笔下的词,从不写那些缠绵悱恻、令人断肠的男女情爱,她只写姐妹间的相知相惜,写女子与女子间的肝胆相照。
世人总爱看后宅里的戏码,觉得女人之间只有争风吃醋、只有阴谋算计。仿佛我们生来就该互相憎恨,互相倾轧。
就连那茶楼里的话本子,也多是写姐姐陷害妹妹,妹妹嫉妒姐姐。
争来斗去,为的不过是男人那二两微薄的偏爱。
可真相并非如此。
女子之间的情谊,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那些男子所给予的虚妄名利,根本不值得我们去争抢厮杀。世人眼中的女子,更不该是那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姐妹行》一出,我与二姐姐组成的「双燕」之名,不仅响彻了大江南北,甚至随着商队传至邻国。
街头巷尾,人人皆赞虞家家风清正,家主仁厚,养出的女儿个个有情有义。
就连我这个半路来「打秋风」的旁支孤女,虞家不仅不嫌弃,还倾力托举,成就了一代乐师。
这样的家族,教出来的女儿,又怎会是那等不堪之人?
我心里明白,我和二姐姐的名声越响亮,光环越耀眼,淮安王府便越是忌惮。我们的名声,便是大姐姐的护身符。
百姓们的议论是一把无形的剑,他们会关注虞家的女眷,会惦记那位被我们歌颂的大姐姐。
淮安郡王纵使再如何暴虐,此刻也要顾忌天下悠悠众口,断不敢再对大姐姐下毒手。
这世道,女子行路太难。
我们无钱无势,想要护住至亲,唯有让自己站得高一些,再高一些,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一两人的力量或许微如萤火,但若能借这天下人的力量,便可汇聚成炬。
事实证明,女子重情,男子重名利。
正因为有了天下百姓的托举与关注,大姐姐才能在狼窝里安然活到现在。
虽然至今未见其人,但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便是最大的慰藉。
我和二姐姐回到了上京。
「双燕」的盛名终于传进了深宫,连那位一直装聋作哑的圣上,也动了心思,想要瞧瞧这是怎样一对奇女子。
纯元三十五年,我们奉诏入宫。
金殿之上,我们为帝后演奏了《长命女》与《姐妹行》。
一曲终了,满座寂然。不少后宫嫔妃更是当场落泪,妆容都花了也不自知。
或许有人开始反思,同为女子,何苦为了那一点点帝王的雨露而相互为难?
女子本该是美好的,本该是相携相助的。
这世间已给了我们太多苦难,何苦还要被男人为难,最后还要被同类为难?
纯元三十五年冬,虞家姐妹的情谊感动了无数人,也终于撼动了天听。
皇帝终于下旨,当众斥责淮安郡王治家无方,特许大姐姐与其和离,重获自由身。
不仅如此,淮安王父子被勒令禁足王府,今后无诏,不得再踏出肃州半步。
去码头接大姐姐的那日,风有些大。我和二姐姐并肩而立,手紧紧交握,掌心里全是汗。
船只缓缓靠岸,搭板放下,首先走下来的,是秋怡。
她鬓边那朵戴了许久的白花终于摘去了,看着我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一笑,宛如柳暗花明,春暖花开。
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是落回了肚子里。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虞老爷、夫人,以及虞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来了。
一家人围在一起,哭声笑声混成一片,却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虞老爷已辞了官,如今不过是个闲散富家翁。
想当初他身在官场,虽有一时风光,却总被卷入无休止的争斗,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他也曾想过孤注一掷去赌。
站队、夺权,去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可老夫人劝住了他,夫人也劝住了他。
男人在外头争权夺势,可曾想过后院女眷们的命数?
她们宁愿日子过得清苦些,也只求一个安稳团圆。
虞老爷终是听进去了,这才有了急流勇退的魄力。
如今大姐姐归来,这一家人,终于圆满了。
夜深了,我赖在苏姨娘的房里,同她挤在一张榻上,聊了许久许久。
她告诉我,当初寄出那封求救信时,她便后悔了。
那时虞府被淮安王府的人逼着,被皇帝的眼线盯着,仿佛置身于悬崖之上,进退皆是死局。
她说她自己是不怕的,大不了陪着夫人老夫人一同赴死,死也要和虞家人死在一块儿。
她唯一怕的,是牵连了我。
“哪成想,你这丫头竟和二小姐一起,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
苏姨娘轻轻抚摸着我的琵琶,指尖颤抖,眼里噙满了泪花:“仅仅靠这一把琵琶……原本以为只能弹些靡靡之音供人取乐,没想到它能诉情,也能道义……女子虽柔弱,骨子里却是坚韧的……好……真好……”
我想,她定是想起了我娘。
“娘——”
我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
苏姨娘低头看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而我早已抱着她的手臂,紧紧贴着她温暖的身子,心满意足地坠入了梦乡。
大姐姐归家后,虞家全族决定启程离京,回老家去。
我在码头为他们送行。
我爱曲如命,想一生与乐曲相伴。
如今有了这般名声,无论去往何处,总能受些礼遇,不至于流落街头。
这边的事情已了,我也该去寻我的师父了。
不远处,二姐姐正和大姐姐斗嘴:“大姐姐,其他方面我或许不如你。可要论这词曲之道,我可是更胜你一筹。你是认还是不认?”
大姐姐身披厚实的大氅,身形虽显单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开怀笑容。
她宠溺地伸手摸了摸二姐姐的头:“是是是,这次是我们婉容胜了,是大才女。”
“谁、谁叫你摸我头了!”二姐姐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我、我又不是苏荧那小丫头——”
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诚实得很,半点没避开大姐姐的手。
见我在看她,她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
二姐姐这副模样,当真可爱得紧!
大小姐和秋怡也跟着笑作一团。
码头上停泊着两艘船,那艘巍峨的大船是虞家的,旁边那艘不起眼的小船,是我的。
临上船时,大姐姐也走了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阿荧,不管你走得多远,记得多回家来瞧瞧阿姐。阿姐等你!”
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历了这一场风雨,我们早已将彼此视作血脉相连的亲姐妹。
苏姨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想来是昨儿夜里偷偷哭了一宿。
“呸!谁偷偷哭了!”
见我看她,她轻嗤一声,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手上却动作极快,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一股脑儿塞进了我怀里。
“臭丫头,别走得太远,叫我想寻你也寻不到……”
眼见眼泪又要决堤,她忙不迭地钻进了船舱,再不肯露面。
我打开包裹一角,里面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面额不一,有的崭新,有的破旧,最大的一张也不过百两。
这是苏姨娘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她是怕我出门在外,身上没钱傍身会吃亏。
大姐姐走了。
苏姨娘走了。
夫人和老夫人也走了。
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也都登船离去了。
片刻前还喧嚣热闹的码头,伴随着船只渐渐驶离岸边,变得空空荡荡,只余江风萧瑟。
我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帆,还有船头上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为他们感到高兴。
只是……
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我猛地转身,视线所及处,二姐姐正负手而立,对着我笑得一脸狡黠又得意。
“二小姐,你怎么……”我惊愕得合不拢嘴。
“嗐!世人都说是上京『双燕』了。没了我,你一个人还怎么称得上是双燕!”
二姐姐欢欢喜喜地蹦过来,一把拉起我就往我的小船上拽。
“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二小姐,叫我二姐姐!小阿荧,来,叫一声二姐姐给我听听——”
纯元三十七年春,淮安王上奏朝廷,自请削去王爵,闭门思过。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据说,是因为肃州民怨沸腾,连他军中的旧部都在传唱那首《长命女》,军心早已浮动涣散。
又据说,皇帝在一次宫宴上,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朕听闻,淮安王府的墙,快要关不住百姓的歌声了?”
没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只有钝刀子割肉般的势尽与颓唐。
原来,摧毁一座傲慢高塔的,从来不只是狂风暴雨,更是每一粒看似无力、却无孔不入的尘沙。
后来,听说虞家大公子娶妻了。
娶的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而是与他在微末之时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平民女子。
二公子又去考了一次科举。
这次他放平了心态,正常发挥,得了个二甲的名次,被留任翰林院,做了个清贵的学官。
虞老爷和夫人他们仍旧留在邢城老家。来信说他们老了,也走不动了,以后便在老家落叶归根,含饴弄孙。
大姐姐又嫁了。
听闻这次她嫁的夫君,是在她身边默默守了十年,也等了她十年的痴心人。
秋怡一直陪在她身边,主仆情深,从未分离。
至于我和二姐姐,我们一生未嫁。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孤单。我们一生都在周游列国,每到一处,皆被奉为座上宾。
我们教那些在此间挣扎的女孩们写词、弹曲儿,教她们如何互助,如何友善。
我们写的词、谱的曲,传了很远很远,一直流传于世间。
那些曲子里写着的姑 娘 们 ,每一个,都很美好。
那年除夕,我和二姐姐在江南的一处小院子里守岁。
窗外细雪纷飞,屋内炭火暖融,映得人脸颊生晕。
二姐姐突然放下手中的茶盏,兴致勃勃道:“阿荧,我想写首新词。”
“什么词?”
“叫《萤火》。”
她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
「萤火微,照夜行,一点光明一点心。
姐妹携手天涯路,琵琶声里度光阴。
莫道女儿无大志,曲中自有山河音。
世间苦难虽千万,相扶相持到如今。」
我抱着那把陪伴多年的琵琶,轻轻拨动琴弦,试着配上曲调。
曲声温柔婉转,如萤火点点,照亮了这漫长寒夜。
原来,女子这一生,不必依附谁,不必为难谁。
我们可以做彼此的萤火,做彼此的明月,做彼此的山河。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