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谢府的第八个年头，庭院里的荒草枯荣了几度，那纸婚书却似被尘封的旧物，谢执玉只字未提。
时光如流水最是催人老，我硬生生被拖成了旁人口中的老姑娘。
谢氏门庭若市，却是在紧锣密鼓地为这位新贵家主相看别家的高门贵女。
那日我无意撞破，谢母面露尴尬，旋即又换上一副热络面孔，提议要替我再寻一门好亲事。
我没有哭闹，只是垂眸，顺从地点头应下。
多年后，谢执玉官运亨通，重返京华。
琼林宴罢，他遥遥望见我与身侧夫君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他眼底的光影几经碎裂，手中酒杯轻颤，最终仰头饮尽那满喉苦涩，化作嘴角一抹凄凉的笑。
见我此时温顺点头，并未有半分怨怼，谢伯母显然是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也松懈下来。
她亲热地拉过我的手，掌心温热，殷切嘱咐我天冷露重，切记要多添衣衫。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我便起身告辞，将她送出了院门。
临别之际，谢伯母脚步微顿，眼神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愧疚：“好孩子，终究是我们谢家，亏欠了你。”
我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意，转身折返，只留给身后一地簌簌风声。
独自立于庭院之中，我抬眼望去，恰见那树梨花开得极盛，风过处，落下满肩雪白。
记忆恍若被这似雪梨花唤醒，许多年前，我家那小小的院落里，也曾亭亭如盖着这样一棵梨树。
那是我降生之日，父母满怀期许，亲手栽植。
可惜世事无常，也是在这样一个梨花纷飞的时节，父亲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紧接着便是家破人亡的惨剧。
我遵从母亲临终遗命，千里迢迢前来投奔云州谢氏。
逃亡之路艰辛异常，我高烧数日不退，终是体力不支，晕死在了路边的枯草堆中。
意识混沌之间，恍惚听得马蹄声急，有一道身影翻身下马，不顾一切地飞奔向我。
待我悠悠转醒，人已身处谢府暖阁之中。
入眼的第一人，便是谢执玉的祖父。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却掩不住眼底流淌出的慈爱与怜惜。
谢祖父为了护我周全，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对外只宣称我是谢氏远房表亲留下的孤女，绝口不提我是罪臣之后。
关于其中缘由，谢祖父从未多言，我也懂事地不去追问。
往后的数年光阴里，谢祖父教我读书明理，授我习武强身，看着我一日日抽条长成。
他常挂在嘴边，说他还有一个孙儿，与我岁数相当，最是聪慧。
我私心想着，那个策马将我救回府中之人，应当就是他口中的孙儿吧。
寄人篱下的第五年春日，谢伯父郑重宣布了我与谢执玉的婚约，言称这是两家未出世时便定下的娃娃亲。
然而世事难料，那日过后不久，谢祖父便在睡梦中溘然长逝，再也没有醒来。
深夜，灵堂白幡飘荡。
我双眼早已哭得红肿，独自跪在灵前守夜。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谢执玉，他风尘仆仆地赶回，脊背挺得笔直，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悲恸。
摇曳的烛光下，他一身粗麻孝服，眉宇间尽是长途奔波的憔悴与哀伤。
我悄无声息地挪上前去，在他身侧跪下。
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我不发一言地递了过去。
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接过帕子，声音低哑地道了声谢。
“你是……温宁？”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夜风骤起，吹得灵前烛火明明灭灭，将我们二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纠缠在一处，难舍难分。
我想起往日祖父的音容笑貌，悲从中来，忍不住埋首膝间，低声呜咽。
背上一暖，是谢执玉解下了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我的身上，又笨拙地轻抚我的脊背安慰。
后来，谢执玉便留在了云州老家，既是为祖父守孝三年，亦是为日后的科举积蓄力量。
他作为谢氏新任家主，虽年少却肩负重任，独自在风雨中支撑着家族的荣辱兴衰。
而我，则默契地成为了谢府的内柱。
我悉心照料体弱的谢伯母，周全府内大大小小的琐事，更是殚精竭虑地打理着谢氏逐渐没落的生意。
直到那日，他醉倒在后院的凉亭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向克己复礼的谢执玉，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往日的他，端方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
我走上前去，轻轻夺下他手中的酒坛，柔声安抚：“别怕，若是累了，便睡一会儿。”
他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顺从地丢开酒坛，头一歪，靠在我的肩上沉沉睡去。
来到谢府的第七年，谢执玉启程前往京城赴考。
生辰之日，他特意派人送回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梨花簪。
我守着谢伯母，日日盼着京中的鸿雁传书。
谢执玉自幼便是神童，三岁能诗，八岁便在童试中崭露头角。
待到他十八岁高中状元的消息传来，云州城内人人称颂，我心中虽喜，却并不觉得意外。
谢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二人好事将近，双喜临门。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皇帝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授官的旨意便被压下，迟迟未发。
直至次年春暖花开，代管朝政的瑞王才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想起这位状元郎。
大笔一挥，随手将他外放到了一个穷山恶水的贫瘠之地，消息传来，众人皆是愕然惋惜。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就在外放旨意下达的前夜，我端着羹汤路过书房，意外听到了他与谢伯母的谈话。
隔着窗纸，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静的寒意。
他说瑞王对他颇为忌惮，此番外放已成定局。
这些朝堂之上的凶险，他从未对我透露过分毫。
屋内传来谢伯母的一声惊呼，似是极为担忧。
谢执玉却只是淡淡道：“远离京城党派斗争漩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伯母犹豫片刻，又问：“若真如此，那宁儿要怎么办？难道让她随你去吃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立在窗外阴影处，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能宣判我命运的答案。
半晌，谢执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权衡利弊后的决绝。
“她终归是祖父替我选的妻子，我已然耽误了她这些年华，与其让她随我受罪，不若找个合适的时机认作干亲，再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字字如刀：“毕竟她商贾出身，身份低微，在官场之上，对我毫无助力。”
“莫要说了！”谢伯母急声打断，似是不忍再听。
谢执玉便不再作声。
我只觉心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重重落地，砸得我血肉模糊，却也让我彻底清醒。
我没有推门质问，只是默默转身，悄然离去。
我不愿再等了，这八年的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我本打算连夜同谢伯母辞行，翌日一早便离开这个伤心地。
待走到她的院落时，却见一名医士正站在廊下同杜嬷嬷低语，神色颇为复杂。
见我走近，杜嬷嬷慌忙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遮掩。
“姑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压下心头疑虑，温声道：“天气渐凉，我给伯母缝了几身厚实的衣衫鞋袜，特地送来。”
“伯母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我看着那医士的背影，小心询问道。
杜嬷嬷眼神闪烁：“不曾，只是晚膳时贪嘴吃坏了肚子，现下已经睡下了，不如姑娘明日再来？”
正说着，杜嬷嬷便扶着我的胳膊，半推半送地往外引。
我无法，只得将东西交到她手里，转身离开。
翌日清晨，我亲自熬煮了药膳送去主院，刚至门口，便听得屋内传来谢伯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我推门而入，只见谢伯母面如金纸，虚弱无力地倚在凭几之上。
主仆二人见我突然闯入，俱是一惊，见实在是瞒不住了，这才只好同意让我贴身照顾。
我衣不解带地尽心照料着谢伯母，期间她数次看着我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愧疚，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心里明镜一般，谢伯母暗中替我相看了好些人家。
那些人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都是些踏实安稳的良善之辈。
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打算，想让我此后的生活能安顺无虞，但我依然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
时光飞逝，转眼数月过去，谢伯母的身子比从前硬朗了许多，我也将谢氏手中的生意逐一交接给了信得过的老人打理。
离开前夕，我设下私宴，邀请好友凌稚一聚。
她家世代行医，乃是杏林世家。
我与她相识于五年前，彼时我进京盘账途中，恰好碰到了狼狈逃婚的她。
自那以后，她便随我回到了云州，我出资替她开了一间医馆，她便常来府上照看谢伯母的身体。
听闻我要离开，凌稚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甚是不舍。
我本想顺道去同谢执玉道个别，但这最后的一丝念想也被我掐灭，算算日子，他此刻大概已经到了任上。
谢执玉外调的这一年，我年方十九。
这也是我寄住在谢家的第八个年头。
谢氏庇佑我平安长大，吃穿用度不曾短缺，读书习礼亦未曾亏待。
对于他们的决定，我虽心痛，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恨。
离开云州府这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
我挎着简单的包袱来到府门前，杜嬷嬷步履匆匆地从身后赶来。
“姑娘，这些是盘缠和路上用的物件，您带着防身。”杜嬷嬷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身侧的丫鬟松月。
谢伯母也强撑着病体跟了出来，她眼眶微湿，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嘱托，最后却只化作哽咽的一句。
“好孩子，照顾好自己。”
“伯母，您也珍重。”我眼含热泪，再次郑重行礼。
同她们拜别后，我毅然转身，踏上了离去的马车。
谢伯母站在原地，就像从前无数次我外出经商时，她目送我离开一样。
可这一次，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我归期未定，或许此生不复相见。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出城门，我终是没忍住，掀开车帘再次回头看去。
高耸城墙上那苍劲有力的“云州府”三个大字，在晨雾中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心绪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失落占据，恰如我少时初到这里那般。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怅然若失，幸而有谢祖父和谢伯母多年的教导陪伴。
我感念他们的恩情，这一生都从未有过怨怼。
放下车帘，隔绝了过往，马车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辗转水路陆路，历经月余风霜，终于平安抵达了繁华的京城。
入京这日，天公不作美，竟遇上一场倾盆大雨。
我拉着松月为了躲雨，慌不择路地进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华楼。
此地果然名不虚传，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往来宾客皆是身着锦衣的达官显贵。
小二见我们二人风尘仆仆，衣摆沾泥，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嫌弃之色，反而殷勤地引着我们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
我点了几道招牌酒菜，正准备同小二打听一番京城的风土人情。
楼中突然有人惊恐高喊：“杀人了！快跑啊！”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乱作一团，众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就在此时，一袭墨色锦衣的男子从混乱中缓步走出，他身后押解着两个浑身染血、狼狈不堪的男子。
那墨色锦衣的公子腰间挂着一枚熠熠生辉的金色令牌，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之人。
他路过我们桌前，漫不经心地随意扫向窗边，我恰好抬眸，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与那张冷峻如冰雕般的脸相对的一瞬，他的面上虽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无尽的冷漠与荒芜，好似这世间万物，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真正放在心上。
他们离开后，酒楼并未因此变得冷清，琴娘的琴声伴着袅袅茶香再次飘然而出，所有人仿佛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依旧谈笑风生。
我和松月用过饭，便去城南租赁了一间清净的小院落脚。
安顿好后，又马不停蹄地去西市逛了半日，最终盘下了一间位置尚可的铺面，预备重操旧业，做点茶水生意。
我看中的那家铺子虽然不算大，但却是临街最热闹的地段，后面还带个有水井的独立小院，甚是方便。
这里往来的大多是从城郊赶来走街串巷的货郎，或是做苦力的脚夫，一待便是一整日。
店里的果子茶水定价实惠，开张首日便客似云来，人满为患。
几个走镖的彪形大汉被我特制的茶香引来，饮罢拍手称赞，直呼痛快，临走时还特意打包了些去。
小店的茶水生意日渐红火，日子也在忙碌中如流水般匆匆而过。
一日深夜，我如往常般正要将铺子打烊，途径后院时，却敏锐地听到井中似有异动。
我心中警铃大作，随手操起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过去掀开井盖。
借着月光，我惊见井底竟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那人见我发现，并未呼救，反而朝我递了个噤声的凌厉眼神。
松月站在前堂门口唤我：“姑娘，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我心跳如雷，面上却镇定自若，将井盖轻轻放了回去。
“我想起今日还有几笔账目没有核算清楚，你先回去歇息吧，我今夜便在铺子小院里住下。”
松月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转身将铺门落了锁离去。
待四周寂静，我再次掀开井盖。
那人显然已经力竭，抓着井绳的手指泛白，摇摇欲坠。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腕死死拉住，低喝道：“抓紧我！”
他猛地睁开眼，求生欲让他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配合我的拉扯。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从湿冷的井中拉了出来，刚一落地，他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借着灯火，我这才认出，他竟是入城那日，在酒楼中那个雷厉风行的皇城司长官。
其实，他的身份远不止于此，他更是当今大景朝备受宠爱的皇太孙——赵聿。
一年前，这位太孙游历山川数年终于归京，却被皇帝一时兴起，钦点为皇城司长官，强行扣在了京城。
此举虽极为不合常规，但朝堂上下竟无一人敢置喙，任由这位出了名的浪荡子掌管皇城司，行事肆意妄为，得罪朝臣无数。
我费力地将他扶回屋内榻上，点燃油灯细细查看他的伤势。
只见他的肩头赫然插着一支断箭，黑紫色的血水洇湿了半幅锦衣，触目惊心。
我取来剪刀，小心剪开他粘连在伤口上的衣衫，用烈酒浸泡过的丝帛替他清理污浊的血迹。
剧痛让他从昏迷中醒来，冰凉的手指如铁钳般忽然扣住我的手腕，眼神凌厉如刀，待看清是我后，才逐渐由警惕变得柔和。
他咬着牙，只虚弱地道了句：“莫要声张……”
我依言点头，手上动作不停，顺势捏开他的嘴，塞了一块干净的布巾防止他咬伤舌头。
断箭拔出的瞬间，他额前已遍布细密的冷汗，脖颈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咬着布巾，忍着剧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手脚麻利地替他清创、上药、止血、包扎。
将他安顿好后，我搬了个凳子守在榻前，轻声道：“睡吧，这里很安全，没人能找到你。”
话音刚落，他强撑的意识终于涣散，眼神逐渐迷离，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我醒来时，榻上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枚刻有“聿”字的温润玉牌，静静躺在枕边。
我将玉牌妥善收好，并未多想，照常开门做起了生意。
我这小店的生意蒸蒸日上，收益也颇为丰厚。
转眼间，我们来京城已有半年光景，我的铺子在西市也算是小有名气。
我不满足于此，准备将铺子大规模扩张起来，不再仅仅是经营简单的茶水轻食，往来的白丁文人皆将是我的目标主顾。
为此，我孤注一掷，将这数年积攒的身家都投了进去，买下了一座荒废多年的园林，取名为“宁安居”。
与华楼那般专供达官贵族享乐的销金窟相比，宁安居的经营范围则要宽广许多。
园中被我精心规划为四个区域，不仅保留了从前亲民的茶点区，供路人休憩品茗，还另聘了技艺高超的花匠将花园修缮得雅致美观。
花园旁，辟出一座藏书阁，阁内将珍藏我历年来四处搜集到的珍稀孤本与精美画作，供文人阅览。
最后，于园子最深处那一栋三层高楼，改为专供各州府来京赶考、却囊中羞涩的寒门考生居住。
此处价格定得极其实惠，若实在困顿身无分文者，亦可为客栈题诗作画，以此抵扣房资。
每至科考之年，天下考生以万计汇聚于京师，其中不乏家境贫寒之辈。
他们虽一路过关斩将考至会试，却常因资财匮乏而困顿潦倒。
宁安居的出现，便可解其食宿之忧，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为避免试前有地痞流氓闹事，还需配备身手了得的护院打手。
此项开支巨大，初期定是入不敷出，但长远来看，却是广结善缘，利大于弊。
打定主意后，我和松月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修缮旧时庭园，新建宁安居的各项事宜。
在京城的第一个春节，也在这一片忙碌的敲打声中匆匆度过。
宁安居终于赶在各州府考生大批抵京前，顺利开张大吉。
青砖绿瓦古朴典雅，门前一株桂树郁郁葱葱。
我亲自立下规矩，让人写在告示牌上：“凡赶考举子，皆可以诗画抵资！”
门前很快便聚集了诸多背负行囊、风尘仆仆的考生，他们眼中闪烁着犹豫之色，踌躇不前，似是不敢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举子越过人群，抬眼望向“宁安居”那苍劲的牌匾后，毅然迈步踏入。
我面带微笑迎上前去，温声道：“公子请进，宁安居专为寒门士子敞开大门，屋中书籍笔墨皆已备齐，只待君来。”
闻言，他温和地点头致谢，随我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挥毫泼墨，提笔在墙上题诗一首以抵房资。
落款处赫然写着：永安二十年秋，陆昀。
熟知各路考生底细的人一眼便可认出，这位才华横溢、气度不凡的公子，便是定州而来的解元郎。
陆氏原也是京中有名的书香世家，只因先祖直言不讳犯了先帝忌讳，这才被贬去定州做了个微末小官。
三十年后，陆氏的子孙凭借着一身才学，再次踏入了这繁华京都，誓要重振门楣。
我着人将他的墨宝郑重挂于墙面最显眼处，又派人带他去了上好的客房安顿。
见状，门外观望的数名学子终于放下心来，纷纷涌入客栈询问。
不多日，宁安居门前便围满了文人墨客，热闹非凡。
众人无外乎都在点评探讨举子们留下的题壁诗画。
其中，陆昀之作被众人奉为绝世佳作，引来无数赞誉。
月余后，临近会试之期。
举子们为了备考，便不常出门了，大多闭门待在屋里温习功课。
一日，楼中正在用茶的一位客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大堂内的众人瞬间惊恐万状，原本聚在一处探讨名画孤本的文人纷纷吓得散开。
还未等我开口说话，便有三五个彪形大汉跳出来，急着给我扣下罪名。
“大家快看！这楼中吃食有毒！定是黑店谋财害命！快抓这凶手去见官！”
那人不由分说，便要冲上前来拿我，被我侧身灵活躲过。
见我竟敢反抗，那几人顿时恼羞成怒，挥起拳头便欲攻击我。
松月情急之下，随手抄起一个碗碟飞掷而去，“啪”的一声，正中为首之人的额头。
那人吃痛后退几步，转头捂着额头，面目狰狞地煽动众人。
“大家看到了吗！她们的东西吃死了人，居然还敢当众行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角落里，有人重重拍桌而起，震得茶杯乱跳：“放屁！怎的我们吃了没事，偏就你有事？”
定睛一看，正是从前常光顾我茶铺的那位走镖大哥，如今已是我店里的护院教头。
松月怒喝一声，杏眼圆睁：“住嘴！无凭无据胆敢在此造谣生事，污蔑我家姑娘，我送你去见官还差不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四周慌乱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当务之急是请大夫来救人，不论这位客官因何倒地，人命关天，总要先行救治才是！”
机灵的小二反应过来，立马拔腿跑去隔壁回春堂请大夫。
客栈内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在地上抽搐之人和我之间来回徘徊，惊疑不定。
不多时，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步入大堂。
一番细致搭脉查验后，大夫神色凝重地宣布：“此乃中毒所致，毒性颇烈。”
屋内瞬间一片哗然，那闹事者见状更是得势，声音愈发高亢尖锐：“各位亲耳所闻！确有剧毒啊！这就是家黑店！”
话音未落，一队腰挎佩刀的捕快恰好出现在了门前，时机巧合得令人起疑。
“此地因何聚众吵闹！所谓何事？”
那闹事者立马扑上前去告状：“大人来得正好！这宁安居掌柜投毒害人！我兄弟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啊！”
那为首的官差看都不看一眼地上的病人，二话不说便要拿人：“原来如此，来人呐！将这女嫌犯捉拿回衙门，大刑伺候，仔细审问！”
眼见镣铐就要加身，我猛地亮出袖中那枚刻有“聿”字的温润玉牌，高举过头顶，厉声喝道：“我看谁敢动我！”
那捕快定睛一看，认出这枚象征着皇太孙亲临的令牌，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立即屈膝跪地请罪。
我面不改色，收起令牌，转头看向那一脸茫然的大夫：“大夫，您可知这病人是中了何毒？还请大夫救人为先。”
大夫与那几个闹事者突然哑声，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这位大夫医术不精，看不出是中了什么毒，何不请其他高明的大夫一看来辨真伪？”
门前人群分开，陆昀带着邻街最负盛名、有神医之称的安大夫匆匆赶来。
此时的宁安居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都在探头张望。
经安大夫仔细诊脉，确诊也确是中毒无疑。
安大夫起身，同我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高声道：“只是，此毒极为特殊，需提前两个时辰服下，药力才会发作。”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两个时辰前，宁安居的大门还紧闭着，根本未曾开张迎客。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这不是摆明了讹人吗？”
那闹事者心急口快，指着安大夫大骂：“你这庸医竟敢当众胡诌！这毒分明是……是……”
松月立刻抓住话头，步步紧逼质问道：“是什么？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瞪大了双眼，好似悟得了真相。
见事有反转，那个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尸体”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查看情况。
倘若我方才被强行拖去官府，宁安居难免要被迫闭店调查，名声尽毁。
即便后来查明真相，也会因此累及诸多信任宁安居的苦读之士无处容身。
更有甚者，若因此被牵连导致落榜，宁安居便是胎死腹中，再无翻身之日。
如今众人皆已反应过来，闹事者无从狡辩，眼看阴谋败露，早已悄悄踱步至门前，想趁乱逃跑。
我一声令下：“拦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店中早就按捺不住的几个身手矫健的小二和那位走镖大哥闻声而动，快步追去。
门前围着的人群突然散开，那闹事者还未跨出门槛，便被人一脚狠狠踹了回来，狼狈地滚落在地。
赵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抱胸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我身上：“是谁报的官？”
他今日穿着便服，虽无往日杀神般令人畏惧，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散漫不羁，看向我时嘴角微扬。
他轻轻侧头，随侍立即会意，迅速将擒获之人押往官府。
方才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捉拿我的捕快也灰溜溜跟着离开。
围观的人见事了结，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未息。
我上前几步，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他的目光却饶有兴致地环顾宁安居。
最后落在那面满是诗画的墙上，“掌柜心善，宁安居不该被人构陷。”
我静候一旁：“不过是给贫寒考生们行个方便，不忍他们明珠蒙尘。”
他将视线移向窗外熙攘的街景：“世间仁义之举，总易被阴霾遮蔽。但愿此番风波过后，可以真正宁安。”
“玉牌还给大人。”我将玉牌奉上前去。
赵聿随意瞥一眼，转身离开：“收着吧。”
我俯身福身道是。
当夜，官府派人来报，说那闹事者已招供。
确是受人指使，意在败坏宁安居的名声，断了宁安居的生意。
松月悄悄地悄问我：“姑娘，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望着案几上那盏灯，轻声道：“是位贵人。”
而且，是与我有着同样目的贵人。
数日后，考生需前往贡院。
我命人备妥暖褥与笔墨纸砚，又连夜同松月做了葱油饼放在各自的食盒里。
临行之际，我嘱咐他们安心应试。
众学子满怀感激，纷纷鞠躬致谢。
三日后，京中翘首以盼的会试落幕。
有人春风得意，有人满面颓然。
我忙碌着店中生意，直至烛光摇曳，店内宾客渐稀。
我整理着书卷，偶有几声远处传来的欢笑。
门外，月光洒落青石路，陆昀走进帮我一起整理。
“温姑娘，我帮你。”
“多谢。”
陆昀整理书卷时动作轻而细，他翻至一册策论集注时，手指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他指着其中的一处批注，眼中闪着惊喜：“温姑娘见解独到，竟与昀平日所想不谋而合。”
我轻轻一笑，谦逊道：“陆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写下的想法罢了。”
我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我微笑低头，岔开话题问道：“陆公子今日去了何处，可有遇上什么趣事？”
“闲坐堂前时，脑中突然想起宁安居，便绘了这幅安居图赠予赠于温姑娘。”
陆昀从袖中取出那幅安居图，缓缓展开。
图上宁安居静谧祥和，青砖绿瓦，楼阁错落有致。
人物虽寥寥几笔，却神态各异，或闲坐于亭中品茗对弈，或漫步于小径谈天。
整个画面透露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逸之感。
“陆公子心思细腻，此画令人心生向往呢。”
“公子可用过饭了？”
“方才在世伯府上用过了，他想让我去他府上居住。”
“如此，那我让人收拾好公子的行囊，明日与你一起送至府上。”
“我并未应下。”
“不过此去世伯府上，却意外听闻了一则消息。”
陆昀斟酌片刻：“那日宁安居闹事是华楼为之，而华楼背后之人是朝廷大员，他们怕太多寒门学子入仕，打破如今朝廷世家独大的局面。”
烛火突然啪的一声爆出灯花，宵禁的更鼓声响起，街巷行人脚步匆忙往家中赶去。
“多谢陆公子告知，不过此时夜已深，公子早些回房歇息。”
最后一卷书画归位，我俯身福身向陆昀道谢。
他点头，应声告退离开。
三月初八，放榜日。
宁安居出了三位贡士，其中，陆昀夺得会试第一。
消息在京中传开，宁安居声名大噪。
宁安居设宴庆祝，门前挤满了道贺的宾客，就连京都第一楼华楼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街角突然传出马蹄声，人潮如水般涌散。
一辆鎏金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宁安居门前。
赵聿从马车上走下，一袭红衣张扬至极。
“恭贺温掌柜了！”
我俯身福身道谢，赵聿摆手让人抬上来一箱金子。
场面一时更添轰动，华楼的人最先上前，恭敬请安道：“太孙殿下万福。”
众人回过神皆纷纷跪拜，才知那玩世少年竟是太孙。
赵聿轻笑抬手，亲自扶我起身，他目光瞥向我身旁的陆昀，似有些不虞。
众人见状，将头压得的更低了。
宁安居一连出了三位贡士，还得太孙赏赐千两黄金，一时风头无两。
当日谣言四起，传闻曰太孙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
京中皆叹太孙糊涂，竟看上了一介卑微商女。亦有人为我鸣不平，被纨绔看上。
松月将打听到的消息告知我时，我正在后院点茶。
“姑娘，外头传得着实难听些！说您…以色事人以色侍人…早早便勾搭上了太孙。”
松月面红耳赤，紧握双拳：“还说咱们的宁安居就是靠太孙才开起来的！”
我吹去杯中浮沫，倒了茶递给松月。
“无妨，让他们去说。”
松月气鼓鼓地将茶一饮而尽。
皇帝钦定四月廿一，为殿试之期。
贡士们留居京城，埋头研读典籍以备策论。
同时朝廷派下礼部官员，指导贡士们习宫廷礼仪，以免殿前失仪。
一月匆匆而过，到了殿试这日，贡士们黎明入宫，日暮交卷而出。
四月廿四。
金殿传胪，于太和殿唱名放榜。
陆昀不负众望，连中三元，即获圣恩，赐封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与此同时，宁安居跟着陆三元声名鹊起，就连常居华楼的达官贵客亦纷至沓来。
一时间，宁安居门庭若市。
松月侍候在旁：“姑娘莫不是忙忘了，再过半月，便是您二十一岁生辰了。”
我拨算盘的心微微一惊，日子竟过得如此之快。
我竟已二十一岁了。
思索一番，我开口道：“是该好好筹备一番。”
松月期待道：“可是在咱们的宁安居大摆筵席，采买布置一番？”
我轻轻摇头：“不，当日我要抛绣球选婿！”
松月闻言，眼神一亮：“是，我这就放消息出去。”
当日夜里，陆昀匆匆赶来敢来到宁安居，四下无人之时，递给我一个锦盒。
他目光坚定且明亮。
“温姑娘，在下今年二十又三，家世清白无通房妾室，愿求娶姑娘为妻。”
我低头看向锦盒，沉默片刻。
“陆蕴，陆昀的孪生妹妹。”
陆蕴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我。
“我知你求娶的心思，锋芒毕露教叫你陆氏声名名声大噪，可也引来不少嫉妒贪慕之人，你想娶我脱身，我还会是你日后最好的挡箭牌。”
“温姑娘……”被我猜中心思，陆蕴面带惭愧。
“你我同为女子，你只不过是想同他们一般入朝堂，又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以帮你。”
“不过……”
五月初六，宁安居门前搭起撘起三丈高的彩楼。
街巷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我身着红妆静立绣楼上。
“姑娘，时辰到了。”松月在我耳边轻语。
街头马蹄声渐近，绯色官袍随之出现，我将绣球高高抛起。
快马疾驰间，赵聿飞身一跃，伸手将绣球稳稳捞入怀中。
他翻身下马，疾步至宁安居前，将手中绣球高高举起。
炽热的目光直直望向我，那眼神里盛满珍视，如获至宝。
远处，陆蕴一袭绿色官服向我望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躬身作揖便掉头离开，我也顺其自然地的收回目光。
赵聿当即便带我进了宫，去求他的皇爷爷赐婚。
步入宫墙深处，沿途有无数宫人见礼。
赵聿神色坚定，执着我的手不曾松开。
我看着他的侧颜，想起那日他来宁安居寻我，同我去东郊。
西郊山水成画，而东郊残垣断壁，行人寥寥行人了了，乞儿成群蜷缩在露天的破屋。
那里与京都中心的热闹繁华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可它，同样顶着“京都”之名。
那日，我见到了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乞儿跪在地上祈求着什么。
我驻足观望着他，他也似有所感，余光注意到了我。
他回眸与我对视的那一瞬，我在他眼中看到一抹亮色。
他跪跪求到我身边，本想抓着我的衣摆，伸出的却是一双枯黑的双手。
他大抵怕我嫌弃，最后只将手埋在头底下向我磕头。
“姐姐，求你救救我弟弟！”他指向破屋。
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躯，身上被裹得的严实，而眼前的哥哥浑身仅着一件破烂的衫子。
“求您救救宝儿，我什么都愿做，哪怕您要我这条命。”
我将身上的貂裘解下，盖在了他身上，转身走向叫宝儿的小婴孩。
看到弟弟得救，他仿佛失去失了所有力气，晕了过去。
我和赵聿带他们去了医馆，我离开时男孩刚好清醒，他怯生生喊住我：“姐姐……”
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我很快回来。”
我去成衣铺买了两身厚实的桃色冬衣，还有热腾腾的包子。
两个孩子吃饱穿暖后，我给医馆留了足够的银子，将他们安顿在那里。
“三日后，我就来接你们。”
男孩拉着我的手：“您真的会来吗？”
我承诺道：“会的。”
“照顾好自己和妹妹，日后再也不用隐藏你们的女儿身了。”
小姑娘眼睛瞬间红起来，忍着泪重重点头。
赵聿全程都未说过一句话，走出门他问我：“你是如何看出他们是女子的？”
“我认得她们的眼睛，殿下可觉得我像在做戏？”
“不，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从前？”
“你我初见那日，你救了我。”
想到与他井盖下二见时，我是有些心虚的，遂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离开医馆后，我又带赵聿去了一处大杂院。
那是五年前，我出资修建的一所慈幼院。
那里住着无儿女照料的老人和无父无母的孩童。
他们互相取暖，视彼此为亲人。
我们去时，教书先生正在授课。
我和赵聿在一旁静静地静看着：“你方才救下的两个孩子，也会将他们送到这里吗？”
“是，如果她们愿意。”
“为何不是带回宁安居里？”
“带回宁安居，他们往后便只能是小厮丫鬟，若在这里，他们会有亲人还有读可书，即便没有入朝堂的机会，或能有一番造化。”
看着孩子们跟着先生之乎者也地的摇头晃脑。
我忽然转头问道：“殿下会不会觉得让天下女子都读书很荒谬，科举入朝堂更是逆天之举？”
赵聿转头与我对视，又看向读书的孩子们。
“我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女子也可入朝堂，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没有说话，只注视着赵聿，直到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就如同现在一般。
至御前，他恳切陈词，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皇帝正目不转睛盯着一张秋千的设计图纸，无暇顾及赵聿和我。
半晌，赵聿再禀，皇帝似被打扰般不耐摆手：“赐婚之事，便依聿儿所求。”
“谢皇祖父成全！”
言罢，皇帝拿起那张图纸，眼神都未从其上抽离分毫。
当日，赐婚的旨意下达。
婚期定于三月之后，筹备事宜全权交由礼部与尚工局。
三日后，瑞王妃设赏花宴，派人给我送来帖子邀我出席。
赏花宴上，贵女如云。
瑞王妃端坐于上首，她还同十一年前一样，笑容温和端庄，尽藏眼底锋利。
见我来，她亲昵地拉过我的手：“你是陛下钦定的太孙妃，莫要见外，唤我叔母便是。”
“是，叔母”我恭敬应是。
见我如此直接，瑞王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浅笑不语，握着我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她是定国公独女，自幼养得的娇蛮任性，做王妃不过十载，习惯了用面具示人，但气性确是未变分毫。
未几，瑞王妃离席更衣，席间嗤笑鄙夷声渐起。
“凭你也配？”下席的贵女突然站起身来，瞪着我。
我瞥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愤怒，自顾自饮下一口葡萄甜酒。
想来这席间，瑞王妃都已点拨过了。
“真是粗鄙不堪！”
此话一出，我突然发怒将手中筷子甩向席面。
“你！你竟在此处豪橫起来？谁给你的胆子！”
贵女们被我的动作激怒，我只是转头淡淡地淡看着她们。
气氛一度剑拔弩张起来，那些准备看戏的人互相捂嘴示意。
我正欲预借此离席，一抬头却看见了赵聿，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表演。
赵聿快步走进殿中，嗔怒道：“是哪个欺负了我的太孙妃？”
席间一时哑然，瑞王妃这时恰好从后殿赶来。
“聿儿来了？”
瑞王妃轻轻颔首，虚扶了一把。
为首的贵女福身：“太孙误会了，我们只是同温姑娘玩笑几句，不过温姑娘脾气不小，竟发怒摔了席面。”
我收起起来方才恼怒的模样，揪着赵聿的袖子。
“是我不懂事，和众姑娘无关，我想先回去了……”
赵聿眉头微蹙。
瑞王妃才出来打圆场，语气安抚。
“好了好了，女儿间玩笑，聿儿也过于紧张这未过门的新妇了些，叔母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我不依不饶，愈加用力揪着赵聿的袖子不放，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最后还是赵聿伸手拍掉我的手：“好了，莫要胡闹。”
我眼中瞬间泛起翻起泪花，同瑞王妃行礼告退。
抬眼却恰好看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轻蔑与不屑。
我和赵聿刚回到宁安居，瑞王妃便派贴身侍女送来赏赐。
我盯着满桌的首饰金银目不转睛，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骤然有了笑意。
对着前来送东西的侍女行了一礼，忙抓着她的手问好。
“多谢姐姐，我明日定上门谢叔母的赏赐！”
侍女眼神惊愕，低头时唇角勾起笃定的弧度，行礼告退。
赵聿慵懒地倚靠在椅子上品茶。
我回头看他，他也只向我投来一个眼神。
次日一早，我戴了瑞王妃赏赐的金簪去谢恩，离开时赏赐依旧颇丰。
第三日再去时，便被告知瑞王妃出城礼佛，得数日才归家。
我让人将消息放出去，一时间，我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笑柄，笑我不愧是商贾门第，见到钱便两眼放光，毫无脸面地的贴上去。
不久宫中便派来了教养嬷嬷规训礼仪，那些暗中盯着我的人也松懈了下来。
宁安居的生意暂由松月接管，待教养嬷嬷回宫后，我便足不出户，静待婚期。
赵聿时常来店中坐坐，他出手大方，仅仅月余便将宁安居的人都收买了。
就连对他颇有微词的松月，都替他说起了好话。
日升月落，朝夕相替。
谢伯母一行人也赶在大婚前半月抵达，见面时，她笑中带泪。
“你我母女两年未见，见你如今安好，我便放心了。”
“伯母身体可还康健？”我看向杜嬷嬷。
“有凌大夫在，姑娘便放心吧。”
话音未落，凌稚抱着一大箱子东西进来：“宁宁，这一箱都是我给你准备的添妆。”
“你竟愿意踏足京都了？”我惊讶于凌稚的出现。
“你成婚，我必是要来的。”她的眼神里略带落寞。
松月笑着从凌稚手中接过箱子，将大家都迎了进去。
转眼婚期临近，宁安居内红绸高挂，喜字盈门。
只因皇帝疼爱长孙，逾制宴请百官于宫中举办。
尚工局送来太孙妃的大婚服制，由上百名绣娘以金丝绣成，极尽奢华。
吉日至，我身着喜服，谢伯母满目泪光，她将腕上手镯戴在了我的腕上。
我想要推脱，却被谢伯母制止了：
“你少时就来到了我身边，今日我代嫂嫂送你出门，也算全了我与她的情义，全了你我的母女之情。”
我不再推脱，转身由迎亲史奉旨迎入轿辇撵。
谢伯母总是站在身后，注视着我的每一次离开。
刚到谢府时，我常生病，半夜惊醒她便在。
她将我带在身边，教我一切她所能之事，起初的经商之路是她看着我一步步走出。
她尽力扮演着母亲的角色，抚慰我的伤口，却又保持一定的疏离，从不向我吐露喉间哽咽。
我窥见她独自痛苦，也明白那痛苦的缘由。
她和我一样，有着永远也无法放下的痛。
轿辇撵所到之处钟鼓齐鸣，一路穿过繁华的朱雀街，向着皇宫而去。
迎亲史于延庆宫前宣读册立太孙妃的圣旨。
赵聿执我手走向高台，沿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这通往高位之上的路，可无善终二字。”
“不怕，殿下带着我走便是。”
我回望向赵聿，他回应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大典过后，我由宫人簇拥回到婚房内。
直至夜幕降临，赵聿才由侍者搀扶回房。
宫人端来放有合卺酒的托盘，送至我与赵聿面前。
我与赵聿共饮合卺，大婚仪式至此结束。
赵聿抬手命人传上膳食，用过膳后，我端坐于铜镜前，由松月卸下钗环首饰。
赵聿倚在软榻上静静地静看着我。
他忽然起身，缓步至我身旁，执起我的头发轻轻摩挲把玩起来。
宫人见状都躬身退出殿外，殿内只剩我和赵聿。
“劳累一日，早些歇息吧。”
赵聿眼中温情渐渐消散，给我留出一半的位置，脱去外衣上了榻，
新婚之夜，我们和衣而卧。
抛绣球前，我们二人便已坦言了各自的目的。
我会倾尽全力助他登得帝位，而他给我想要的一切。
我们只是利益共通的盟友。
只是在这场赌局中，我赌他不会失信。
这样的印象大概是华楼初见他时，他给我的那种熟悉感。
又或许，我年幼时从父亲那里听过他的父亲，是一位良善可敬的储君。
想罢，我翻了个身，闭眼睡去。
入亥时分，侍者在门外语气急促。
“太孙！兵部侍郎吴炳溺毙于太液池中。”
我和赵聿猛地睁开眼，面面相觑。
赵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我迅速镇定下来，起身问道：“何时发生的事？可有目击者？速去查明缘由，再来禀报。”
侍者慌张应下，匆匆离去。
太子宫已是一片喧嚣，兵丁来回奔忙，似在搜寻什么。
不多时，侍者复命。
兵部侍郎昨晚醉酒后独自离席许久，随侍寻找无果，发现时脸都被太夜池的鱼咬得的面目全非面目前非。
翌日朝堂之上，因兵部侍郎溺亡太夜池一事引群臣争论，猜疑四起。
皇帝命大理寺彻查，一时间，宫廷内外人心惶惶。
仵作验尸时发现吴炳死因异常，体表虽无外伤，但后颈皮肉内发现一枚细不可查的银针。
线索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赵聿与大理寺卿为破案昼夜不眠，不想却意外牵连出一桩陈年旧案。
十一年前温大将军的贪墨军饷案。
赵聿从兵部侍郎吴炳府邸查到一处密室，其中有一账本，明确记载了当年私吞军饷的明细。
吴炳显然是当时的参与者之一，他为防日后不测，私下保留了关键证据。
赵聿将账册呈递至御前，皇帝大怒，命大理寺重审昔日旧案。
旨意传来时，谢伯母忽然怔在原地，继而转头望向我。
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剧烈地的咳嗽起来。
再抬头，谢伯母已泣不成声，紧紧抓着我的手：
“你初来谢府时，我便知道你是一定要报仇的，我无权拦你。可是孩子，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怕。
我安抚着谢伯母，轻拍着她的后背。
谢温两家均为武将世家，为避嫌明面上交集甚少。
而私下，两家的祖父却是生死与共的至交好友。
至祖父身故后，两家亦从未断了联系。
当年谢祖父以身残不能再领兵，辞官闭世，唯有独子谢玄在朝中担任兵部尚书。
不料我父亲兵败西捶那日，吴炳突然检举地方官与父亲勾结私吞军饷，证据确凿。
称战场上所用兵器以次充好，才致使兵败。
而与此事无甚关联的谢伯父亦未能幸免于难，被以失察罪贬去了云州，可人到达云州不久后便抑郁而亡了。
谢氏亲族唯恐避之不及，数十年间仿若被除名般，皆与谢执玉断绝了往来。
而我父亲被判了贪墨罪，割除官身，收缴军权，温府上下判流放。
只是旨意还未下达，便传来父亲战死的消息。
他以己命换来了邻国那张休战十五载的盟书。
皇帝欲以将功折罪从轻发落温氏。
可当夜，一群贼人闯入温府，烧杀抢夺，温府除我之外，无一生还。
此后温氏背负骂名，人人都说温大将军贪墨致使兵败，家破人亡是天道降下的报应。
十一年前，两家深受重创，失尽生机。
如今旧案重审，当初参与构陷谢温两家的奸佞之徒，听讯皆惶惶不可终日。
私下里频繁走动，不过都是徒劳罢了。
我隐忍蛰伏多年，暗中收集当年的证据，势必一击即中。
而皇室大喜之日，亦是亦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刻。
经大理寺细查下，当年案件疑云重重。
其中还牵涉权贵，朝堂之上群臣激辩，就连民间都议论纷纷。
又经一个一月的大肆调查，证据皆指瑞王的舅父，朝中重臣户部尚书。
其余涉案官员迅速被羁押候审，京都人心惶惶。
朝堂上，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前，户部尚书当庭认罪。
帝大怒，下令判处户部尚书及其同党斩首，家产尽数充公，其族人远流为奴，永不召回。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瑞王为撇清关系，并未替自己的亲舅父求情，也被牵连禁足于王府。
其余涉案判处奸党罪，主犯处绞，从犯流放充军。
兵部侍郎吴炳虽已故，朝廷仍按律法夺官抄家，公式其罪状。
涉案官员伏法后，皇帝昭告天下，为我们的父母亲族正名。
我们走了十一年，才替他们平冤昭雪。
可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定国公，仍屹立不倒。
他与瑞王姻亲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只需和赵聿一同对付瑞王。
瑞王再无继位可能，定国公便如秋后蚂蚱。
事情告一段落，谢伯母要离开，我告知她谢执玉不日便可回京的消息，安排她们住回了谢氏曾经的宅院。
凌稚也在京中留了下来，考取了宫中女医。凌稚的母亲本是太医令独女，外祖父当年招自己的学生为婿。
不想那忘恩负义的女婿在太医令死后霸占了凌氏家产及医书古籍，还不让凌稚从医，强行将她嫁人。
凌稚彼此回来，便是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的。
到了冬月，覆盖京城数月的阴霾渐渐散去。
朝廷渐渐复入正轨，官员们如往昔朝议政务。
早朝时，燕北突发瘟疫的消息传来，燕地百姓人心惶惶。
皇帝欲派钦差去往燕北稳住局势，朝中竟无人作声做声。
良久，寂静无声的大殿被陆蕴的声音打破：“臣愿领旨。”
有人笑她不自量力竟敢接烫手山芋，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她出错。
三日后，陆蕴带着一队人马及医官赶去了燕北。
陆蕴到达燕地后，短短一个一月便稳住了混乱的局势，带去的太医与民间大夫也很快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方子。
皇帝得知消息龙颜大悦，在朝堂上大力赞叹陆蕴。
瘟疫虽控制住了，可后续的防疫，民生恢复皇帝同样重视，连同嘉奖一起去的还有加派的人手。
眼看将近年关，京城市集熙熙攘攘，百姓忙着置办年节所需。
新春临近，皇帝调回一批政绩颇佳破佳的地方官员回京述职。
其中便有边州知州，谢执玉。
边州百姓对他赞不绝口，传颂声名扬天下。
他政绩格外出色，三年间不断擢升，又因谢氏平反，早朝时被皇帝钦点为正四品东宫属官，乃辅佐太子之臣。
朝臣皆因这道旨意而侧目。
自先太子逝去后，国朝一直未立太子。
朝中一派庸立瑞王为嗣，一派是追随过先太子的部下，继续追随太孙赵聿，以是正统。
而其余未表态者，并非中立纯臣，实乃审时度势，不敢将家族命运押在无十足胜算之人身上。
如今皇上提前封了东宫属官，想必已有立太子之心，京城必将再起风云。
这些年，皇子们或夭折或贬斥，然默默无闻者无势，唯有瑞王和太孙分庭抗礼，有一争高下之势。
先太子去世后，瑞王多年来辅理朝政，是皇帝存世皇子中最有望被立为太子的人选。
然自旧案重查，瑞王舍车保帅，失了户部的支持，更寒了那些追随他多年的人心，但他的势力仍旧不可小觑。
赵聿因查案不得已撕掉纨绔的面具，已被瑞王视为眼中钉。
赵聿归朝后韬光养晦，虽有先太子旧臣拥戴，但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便过早暴露，引得敌人提防。
但在沉淫朝堂十数年的瑞王看来，我们夫妻这般沉不住气的心性，才好对付。
他甚至可以重施故技，像害死他的太子哥哥那样轻而易举。
席间，因年节被解禁的瑞王夫妇恭敬献上年礼。
归席时，瑞王妃看向我时眼中恶意不加掩饰。
瑞王交代她试探我的为人，以及我背后有何势力，可她却掉以轻心让瑞王失了户部一大助力，险些伤了她与瑞王夫妻情分。
不过，她背后的家族仍旧屹立朝堂，她的父亲定国公虽已致仕，但朝中门生众多，威望不减，瑞王并不会因此真的同她离心。
只是那双想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神太过炽热。
我泰然自若，端起酒樽，遥遥向她举杯示意：“数月未见，叔母可安好？”
瑞王妃嘴角牵动，扯出个僵硬至极的冷笑：“莫要高兴太早了。”
不多日，陆蕴代兄科举的事被人捅到了皇帝面前。
为此朝堂群臣激辩，有人弹劾陆蕴欺君，主张撤职。
有人认为燕地事未平，此时将陆蕴押回恐局势反扑。
甚至有人将火引至宁安居和我身上，从而弹劾起了赵聿。
最终，皇帝下旨将我和赵聿禁足于府中，并未对陆蕴及族人有任何处罚。
直到一个月后万寿节，我们才被放了出来。
寿宴过半，我看向席间那双注视我许久的眸子。
我曾以为，他会是我最好的盟友。
不想他竟会以保护之名将我推开。
那夜他与谢伯母的谈话，叫我突然清醒过来。
与他携手，我或许还要再等十年，甚至二十年，等他成为一朝权臣时，才可稍稍接近权力的中心，才能为我们的亲人平冤昭雪。
所以，我按照他的想法，离开了谢府，离开了他堵上一切却不知祸福的地方。
这些年我传回的信件，皆言安稳。
直至那日，我赶去边州见到谢执玉，要他回京助我。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娘子在看什么？都出神了。”
身旁赵聿正剥了蟹肉放入我的碗中。
“多谢殿下。”我微笑道谢。
赵聿自与我成婚，沉稳许多，与我多有恩爱佳话传出。
谢执玉见状眸光复杂，举杯轻啜，却终化为苦笑。
筵席将散，赵聿却频繁饮酒，我提醒他一句，起身离开筵席。
行至太夜池畔，对面走来一人欲言又止：“宁……”
我驻足转身：“谢大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发间的梨花簪上：“这发簪你还留着。”
我正要回应，却被赵聿的出现打断。
“娘子叫我好找，我们该回家了。”赵聿牵起我的手就要离开。
“告辞。”我只得匆匆向谢执玉道别。
回到府中，赵聿一个人去了书房。
侍从将他搀扶回房时，整个人已酒醉难醒。
我命人去煮了醒酒汤，赵聿却如小孩子般，抱着我的胳膊不放。
我将他从床上扶坐起来，他的头歪靠在我的肩上，温热的鼻息扑入我的脖颈。
“殿下，快将醒酒汤喝了，醉酒入睡伤身。”
“你……也曾这般关心过他吗？”赵聿突然抬起头，眼神迷离。
“什么？”
赵聿没接我的话，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迷迷糊糊倒入我的怀中。
无奈，我只好安顿他先睡下。
次日醒来时身侧早已无人。
我起身梳洗，却听松月低声唤我。
“姑娘？”
循声看去，梨花簪断了数节放在梳妆台上。
我突然警惕起来，因为那并非我往日所戴的梨花簪。
它是何时被调包，又是被何人调包，各种猜想浮现于脑中。
我和赵聿被禁足期间，府中又安插进来不少眼线，若是被交给外头的人，怕是会有些麻烦。
正当我烦闷时，赵聿突然出现在门前：“你醒了？”
“殿下。”我起身俯身福身行礼。
赵聿快步走来，将我扶住：“不必如此。”
松月见状低头退出门外。
赵聿从怀中掏出一支一枚金簪：“辰起时不慎不甚摔碎了你的簪子，这是赔礼。”
我心下了然，迅速平复心情，接过金簪：“劳殿下破费。”
“看你一直戴着，那玉簪对你很重要吗？”赵聿突然打听道。
“故人相赠。”
我的思绪全在那枚被替换了的梨花簪上，不甚明白赵聿为何如此做。
我看向他，想要从他的神色间探查些什么。
他却不动声色，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我想他或许只是想销毁对我不利的证据罢了。整理好思绪，我如往常般出门去了宁安居。
到了上元这日，原本约好一起逛灯会的赵聿被留在宫中议事，我同松月先出了门。
街上人头攒动，松月买糖葫芦的空隙，我被贼人当街掳走。
那捂嘴的帕子里放了蒙汗药，我清醒时已被捆了扔在暗室内。
我闭目听着周遭动静，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入穿入耳中：“没留什么尾巴吧？”
“禀王妃，她身边的暗卫都已甩开，此处是国公爷的私宅，无人敢擅闯。”
瑞王妃轻轻嗯了一声。
我装作未醒，摁下戒指的开关，一枚极小极锋利的刀刃刃刀瞬间冒出了头。
他们谈话的空隙，我已将腕上的绳子割开，只需稍稍用力便能挣脱。
瑞王妃居高临下看向我，眼神里尽是大仇将报的畅意：“醒了？”
“可怜你商贾出身还费尽心思替他争，我与王爷背后有世家大族支持，你以为你开了个什么宁安居，笼络了几个寒门，便能与我们相抗衡了吗？”
“王妃何苦亲自来？”我坐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本妃要的东西或是想杀的人，从来都是自己动手。”瑞王妃冷笑道。
“那王妃猜猜太孙如今在干什么？”
“他在满城寻你又如何？不过，是替你收尸罢了。”
赵聿一得到消息便调动禁军满城寻我。
只是，他会按我们提前商议好的对策，一路寻至西郊瑞王的皇庄。
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那个藏有大批甲胄与火油的地下暗道。
我自嘲一笑：“我不过是太孙的一枚棋子罢了，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瑞王。”
“您觉得瑞王这次失去的会是什么呢？”我抬眼，别有深意。
瑞王妃从首座上起身，嗔声斥道：“告诉我赵聿的那对双鱼佩在哪里，我可以饶你一命！”
瑞王妃近至身前，低头轻声道：“否则，你父母的下场便是你的结局。”
我踉跄侧身，露出脖子上挂着的双鱼佩，瑞王妃当即便要伸手来夺。
我突然脱离束缚，将她扯了过来，尖刃迅速抵在了瑞王妃的脖颈上。
她身边的人立刻将我包围，他们的武功个个在我之上，与之交手我毫无胜算。
“温宁！！”瑞王妃怒极急。
我轻笑出声，在她耳边低语：“瑞王危啊。”
瑞王妃迟疑片刻，急声命令手下：“莫要管我！速去定国公府通知我父亲救王……”
话未落，刀刃刃刀已刺破了她的喉咙。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捂着脖颈向前倒去。
事发突然，她的手下皆惊愕失色，待他们回过神，誓势要将我碎尸万段。
我退身拉开距离，旋即扬手撒出香囊中的毒粉，随后飞快捂住口鼻，闪至柱后暗处。
暗室内哀号哀嚎声骤起。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早已寂静无声，我的耳边响起谢祖父初次授课时问我的话。
“宁宁，为何偏要选用毒与暗器之道？”
“想要以弱胜强，便要抓住时机将敌人一击即溃一击即中。”
十一岁开始，我习的武只是防身之用，就算凭我生得如何练武奇才，也不可能以武将仇人杀之。
我真正倾心钻研的，是用毒之法与暗器之道。
我从未忘记过，亲族是如何含冤惨死，年岁已深的嬷嬷如何拼死将我护送出去。
那夜温府漫天火光，我却无能为力。
我混入乞丐中，看到夜里的那些匪贼穿着盔甲跟在定国公的身后。
那时还未出阁的瑞王妃也在其中，她向定国公轻飘飘道出那句：“温氏自知罪孽深重，竟畏罪自焚了。”
定国公假意喟叹一声，定了事情原委，向上呈递了母亲携我殉情的折子。
温府被抄，温氏三族流放为奴，我的亲人还未到流放之地，便皆死在了流放的途中。
我无法救他们出水火，也无法救回曾经不谙世事的温娘。
意识模糊前，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竟让我想起昔年晕死途中，救我的那人。
我又梦到了我的亲人们。
我的父亲温大将军，出身武官世家。
曾是先太子伴读，后因祖父亡故出宫守孝。
孝期后，边关战乱局势不稳，他毅然上了战场。
打退数次侵扰边关的敌军后，便一直驻守在边州苦寒之地十数载。
我的母亲出身边州贫苦之家，外祖父乃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即便女儿高嫁大将军，一家仍清平度日，毫无自大之态。
幼时，我常跟着外祖家的表姊妹们上山玩耍。
大表姐郭英兰喜武，偷溜去军营和我父亲习武。外出时总护在我们几个妹妹身前，常给我们猎野兔吃。
她想要入军营，护边州百姓不受外敌侵扰。
二表姐郭安兰，心中常怀憧憬，她最大的愿望便是奔赴京城，亲眼瞧瞧那繁华盛景、民生安乐之地。
待游历归来，招得那个自幼跟在她身后的竹马为婿，然后就守在父母身旁，安然度日。
三表姐郭银兰，本名颖兰，十岁那年软磨硬泡让外祖父改了名，就因她痴迷银子，满心想着跟商队走向四方。
后来的她果真随商队跑起了生意，赚得百两银钱，她欢欢喜喜给家中每人都精心备了礼物。
英兰姐姐得到的是一杆价值不菲的红缨枪，安兰得到的是一身华美衣裙。
我得到的是一匹小马驹，正惊喜时，却发现小马驹身上还驮着袋子。
银兰示意我打开，里面竟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弓箭。
“小宁儿，都是你最想要的吧？”银兰眉眼弯弯。
我激动地跳起来，捧起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大口。
可很快，我便失落起来。
父亲虽为将军，可自小母亲便不让我触碰与武有关的东西。
我为此苦恼不已。
银兰立马安慰道：“放心，姑母那里我们帮你瞒着，就说是大姐姐的！”
我想了想，是可行！
大家的目光都聚银兰身上，看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不想她竟从身后拿出一锭金子。
“我郭银兰日后，最喜爱的东西不再是银子，是金子了！”
安兰打趣道：“那你不会改名叫郭金兰吧，哈哈哈哈！”
银兰跺脚娇嗔道：“郭！安！兰！”
那天，银兰追着安兰满院跑。
大表姐长枪舞毕，朗声道：“那我便为你们护好这太平日子！”
安兰突然停下来，叹息一声：“可我朝从未有女子为官做将的先例。”
沉默片刻，大表姐高喊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只要我们肯去争取！”
我拉开弓箭瞄准院中的靶子，随着咻的一声，箭矢正中靶心。
所有人都惊诧地的围了过来。
“小宁儿！姑父是不是背着姑母教你射箭了？”
“或许是我平日里偷看爹爹的，又或许是梦里练习得的多？”
我心跳加快，满心激动。
“那你可太厉害了吧，第一次就能正中靶心！”
姐妹们围了过来，大表姐点头向投来赞许的目光。
可一瞬，天地倒置。
火光漫天，家里遭难时的场景浮现。
她们在我眼前消散时，还是少时模样。
母亲推我出火海，温柔地的看向我的最后一眼。
往昔疼爱我的亲人，备受苦楚死在发配途中。
往日温馨的画面都随着那灼痛的火光，成为我此后经年重复了无数遍的噩梦。
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是一片黑暗，松月就守在我的榻边。
待我好些，她低声同我禀报：“姑娘，太孙并未按约定查到瑞王的皇庄，而是查到了定国公身上。”
我昏迷的这三日里京中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瑞王妃死了，死在了定国公私宅的大火里。
同日，隶属定国公的庄子旁，被查到一座藏有甲胄与火油的地下暗道。
事发后，定国公老泪纵横哭倒于朝堂，认下了私藏甲胄与火油的罪名。
皇帝大怒，褫夺了定国公自太祖时积攒的爵位尊荣，下狱问斩。
瑞王更是当朝被怒斥有谋反逼宫之嫌。
曾受宠数十年的瑞王，一朝失势，在大殿上痛哭流涕：“父皇，儿臣不知情，看在母后的情分上，宽宥儿臣……”
瑞王的生母早逝，他一直由先皇后扶养，与先太子如同母兄弟一般长大。
谁料皇帝却说出那句：“你母后大概很是后悔收你为养子！”
瑞王跌坐回去，不可置信他的父皇，难道已经知晓母后与太子哥哥是死于他手了吗？
可他并不后悔，成皇之路，谁的脚下不曾遍埋尸骨。
瑞王被押解出皇宫，终身终生监禁于瑞王府。
听罢，我开口吩咐松月：“府上的细作，现下可以全部拔除了。”
松月得令退了出去啊。
我摸索着下了地，想要找到凌稚留给我的箱子。
可里面的药我却无法分辨哪一个可治我的眼睛。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赵聿急步来扶起我，却见我双目无神。
黑暗中，我无法察觉他的神色。
空气寂静片刻，赵聿声音微颤：“可还能医治？”
“当然可以。”我抬起头露出笑容。
下一刻，赵聿猝然将我拥入怀中：“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和你无关。”
赵聿扶我躺回榻上，他小心翼翼询问我。
“可还有什么不适？”
“没有，殿下去歇着吧，我有松月照顾就行。”
“无事，我守着你。”
真情假意我无从分辨，想要拒绝的话在嘴边，却无从说出。
只好闭眼假装睡去，可那握着我的手还不曾松开。
我抽出手向后挪出位置，他被我的动作惊醒。
“上来睡吧。”
赵聿闻言点头应了声好，脱去外衣躺在了我身侧。
“殿下为何不直接扳倒瑞王？”
“他们谁先死并无分别。”
可瑞王与定国公一体，瑞王若失了继承皇位的可能，定国公便不足为惧。
如今，赵聿直接查到定国公头上，他虽被治罪可瑞王还在，对赵聿来说，并非最有利的局面。
赵聿帮我掖了掖被角，我们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瑞王妃之事是我考虑不周。”
“瑞王妃之事是我给你添了麻烦。”
他转过身来，欲言又止：“你其实可以试着信任我……依靠我。”
“我是信的。”我也转过身去回应他。
空气凝滞，二人半晌不语。
“你莫要多思，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日后有事我会提前告知你。”
顿了顿又道：“不叫你担心。”
“好。”赵聿温声回应。
次日一早，赵聿便不见了踪影。
起身后，只要我走动，松月便要扶着我，生怕稍不留神我便磕了碰了。
我拍拍松月，露出一个笑：“万一我以后真的看不见了，我也得学着自己行走不是？”
松月慢慢松开我的手，任我自己摸索。
用早膳前，赵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来。
跟随赵聿的侍者出声：“太孙天还没亮就去煎药，手都烫伤了呢。”
松月忙接过托盘。
我朝着他的方向：“殿下，你其实不必做这些事的。”
赵聿并未说话，在我身前坐下。
“这是身为人夫该做的。”
他接过托盘上的碗，喂我一口口喝下。
那日后，赵聿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我身旁。
我虽有些不适应，但想到他在身侧竟是心安的。
近来，凌稚调配出了解毒的药方，我喝了六七日。辰起时，竟发现我的眼睛可以视物了。
虽只是模糊看不真切，但总算可以辨认眼前人。
赵聿在我身旁睡得安稳，我侧目打量起他的模样。
不经意翻身侧躺却与赵聿四目相对，我有些慌乱地的别开目光。
“你的眼睛？”赵聿瞬间清醒过来。
“还未。”话出口，我竟有些诧异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话。
赵聿眉眼低垂似有些失落，安慰起我来。
“嗯，等你眼睛好了，我有东西还你。”
“什么？”
赵聿不语，只静静地的看着我。
我被他这样盯着，热意瞬间飞上脸颊，我别开他的目光说要起床。
他伸手扶住我，我迟疑片刻将手搭了上去。
皇帝突然病重，赵聿被召入皇宫已有数日未归。
离开前，他将自己最信任贴身的无为留下保护我。
我闲来无事，想起上次侍从提醒的话，转头看向柜顶那个束之高阁的箱子。
侍从说，那里面是太孙最珍视的东西，仿佛是一个姑娘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日，最终打消了偷看的念头。
翌日一早，还是没忍住向无为打听。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无为面无表情，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摇头。
我准备放弃好奇时，他竟将那个东西拿下放至我面前。
“你可以看。”
无为不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弓箭。
竟是我幼时送出去的那一把。
当夜，赵聿依旧未归。
我早早睡下，却梦到了八岁的那个夏日。
我骑着我的小马驹背了弓箭上山。
天将暗时，我的袋子里已经打了两只野鸡，我收了弓箭，正欲下山回外祖家和姐妹们院里烤着吃。
滋滋冒油的烤鸡，再撒上胡椒粉辣椒面，一口下去油香满溢，再配上外祖母酿的甜酒。
只稍一想，就馋得的要流口水了。
可下山的途中忽然有微弱的求救声传来，我循寻着声音找去，看到一个受伤昏迷的少年。
等我费力将他从坡下拖到路上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我想要下山喊人来救他，又怕万一我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什么野兽。
我将他摇醒：“你还能站起来吗？”
少年每动一下便蹙着眉头，仍扶着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将他扶上我的小马驹，准备带他下山。
不料，他怎么也不同意，说他得在这里等寻他的人。
“可是，天黑了我是要回家的。”
“求姑娘，帮我。”说完，他便晕了过去。
我只好带他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这个地方只有我和姊妹们知道。
我找来了放在这里的干柴和火折子，生起火堆。
肚子咕咕叫着，那人还在昏睡。
“你饿不饿啊？我烤鸡给你吃。”
那人不说话，我过去探了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不知何时便已经醒了，不说话就那样盯着火堆。
我转身给他鸡腿时，被他睁着的眼睛吓了一跳。
“饿了吧，吃点垫垫肚子，说好我只和你待这一晚上，明天天一亮我就要下山。”
“多谢。”少年回过神，接过鸡腿默默吃起来。
或许是我烤得的太好吃，他竟然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要不，我这只让给你，你别哭啊。”
我把即将入口的大鸡腿递到少年面前。
他的脸被污泥模糊，但眼中泪意莹莹，却显得那双眸子分外好看。
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鸡腿：“我父亲也曾烤鸡给我吃，可是……他被人害死了……”
“我再也没有父亲了……”
泪珠从他眼眶里眼眶中滴落砸在手腕上，我感受到了他极度的痛苦，心中再没了被拖累的不耐。
我过去将他揽住，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那夜，我坐在篝火将另外一只鸡也烤了。
天将亮时，我把防身的弓箭和匕首一同留给了他。
原来，他一早便也认出了我。
近来，朝堂上立太子之声频发。
礼部的人也着手开始着手立太子的事宜，所有人都认定赵聿会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皇帝病重期间，赵聿留在宫中暂理国事。
不多日，宫中传来皇帝病情好转的消息，以及赵聿被立为太子的旨意。
府邸众人皆欣喜不已，只有我隐隐觉得不安。
这一切都好似太过顺利。
晨起，德妃秘密召我入宫。
我到时，德妃招手让我到她身侧坐下。
“聿儿封太子的消息，现已传遍京都。”
我微微点头，心中却暗自思量着这突如其来的旨意。
德妃缓缓开口：“今日召你前来，只是提点你几句，莫要紧张。”
“是。”我恭敬起身行礼。
我静静坐在德妃身旁，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心中隐隐觉得，这看似祥和的皇宫，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虽知道德妃是赵聿的人，可我在德宜宫坐了许久，都不见赵聿派人传消息来。
午后，德宜宫内寂静无声。
只要稍闭上眼，就能听到刀剑碰撞厮杀之声。
下一刻，宫人前来禀报：“瑞王谋反！叛军已将皇宫围了！”
德妃头也未抬，淡淡道：“知道了。”
我依然稳坐，不动声色。
德妃抬头看我：“你不害怕？”
“娘娘害怕吗？”
德妃笑笑不再说话。
直到傍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瑞王败了！”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仍保持着镇定。
“如何败得的？”德妃问道。
“太子殿下提前设好了埋伏，放任瑞王一路攻至皇城。于通往太和殿的宫道里发动，叛军被杀得的措手不及，瑞王见大势已去，自刎而亡！”
“好！”
德妃收了笑意，起身朝内殿走去。
回头看向我：“你随本宫来。”
我跟着她进入内殿，却发现床榻之上的人竟是早已气绝的皇帝！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了！”德妃轻笑出声。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在哪？”我的声音带着慌乱。
德妃停止了笑声，回头打量起我来，她告诉了我事情经过。
“不枉他为你筹谋，去找他吧。”
我飞奔似的地冲出后殿，我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才能找到赵聿。
原来，皇帝并非想要在他和瑞王中选一个立太子。
他只想要两虎相争，一死一伤，好立他心爱女人为他生下的皇子，那个远在天边的齐王为太子。
他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去死，先太子便是他散播出得双鱼佩者得天下的消息而死。
而后来这个脱离他掌控的长孙，他一刻也没想留。
瑞王逼宫而死，赵聿突发恶疾而死。
原来，一切都在皇帝的算计之内。
赵聿为他自己算好的后路，胜了，便让我去接他。
若是败了，便会有人送我和松月她们平安离开。
宫中遍布尸山血海，恐惧占据整个心口。
我想要喊他的名字，可喉咙被紧紧锢住，不放任一丝紧张冲出。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就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背后传来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温宁！”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赵聿浑身是血。
我顾不上许多，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样？”
我对他的紧张不再被约束。
“我无事，莫怕。”他握住我的手，眼里却带着笑意。
我扶他回殿里休息，他睡前仍不肯松手，问道：“你是否还愿意在我身边，若不愿，我可以放你离开。”
我帮赵聿掖好被角：“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你。”
23岁这年，我成为成为了大雍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回看为报仇而活的十几载十几载中，仿佛命运推着我到了这个位置。
无论过去如何痛苦，哪怕仇恨曾是我苟活的支柱。
如今我已渐渐学会接受，接受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24岁时，我有了身孕，要当母亲了。
十个月后，我生下一个女儿，我为她取名太初。
太初者，气之始也，象征着一切的起点与希望。
26岁这年，赵聿启用了前朝二圣临朝的废制，为此朝堂之上又乌泱泱吵了一通。
“陛下三思，女子当政是会动摇国本的呀！陛下！”
我从屏风后走出，坐上了那把龙椅：“前朝女帝执政，并未导致国本动摇，反而创下盛世。
若因女子站起来，国本便就此动摇，那这国本原本便是建立在女子的脊梁上罢了，若遇风雨，何堪鼎立百年。”
“纵观历代，都是由兴走向衰,但他们也都是男子执政,若如你所说，该千秋万代才对,可见国家兴衰与女子男子当政无关。”
赵聿接话：“皇后说得的不错！”
底下一时竟无人反驳，我最终还是入了朝堂，看着调任归京的陆蕴，二人相视一笑。
任凭朝中那些顽固的老头吹胡子瞪眼，也无济于事,陆蕴也算是先帝默认了的朝廷女官。
我临朝的第一年末，颁布了女子可考科举的法令，不出所料地的受到绝大多数朝臣的反对，就连一贯一向支持我的谢执玉都默不作声。
我并未因此放弃。
有陆蕴这个优秀的先例在朝中屡缕出功绩,为女子争取同样平等的机会终于在第二年被我拉开一个口子。
女子可参与科举,但录用比例是男子的一半。
这已经是我和赵聿据理力争的结果了。
对此,我已十分满意。
第一批男女同试科举，便有曾经慈幼院中的孩子。
这些年京中乃至各个州县都建了慈幼院，所有事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当然这背后少不了赵聿这个皇帝的鼎力支持。
后来的十数年里，朝堂之上再无宁静。
倒不是男女官员各执己见争执不下，反而是激发他们想出更好的政策。
战场上逐渐有了女将军的影子，世人渐渐明白,保家卫国不止男子可以,女子也可以。
不过还有一部分人依旧认为女子不该上官场，在朝堂上喋喋不休。
我和赵聿每到此时都默不作声,因为女相陆蕴微微侧眼，便都能乖乖噤声了。
凌稚拿回了凌氏的东西，如今也已做到了太医令的位置，⺠间也多有女医。
世⼈也逐渐接受了女⼦⼊世的事实。
夜半,我和赵聿都睡不着随口聊起往事。
我问：“你还记得我们初见吗？”
“你抢了我的双⻥佩。”
“什么？”我摸着颈间的半枚双⻥佩,不可置信地的瞪大眼睛。
“当时的我也才三岁，随⽗亲去边关看望温将军，你才出生不久,我去看你时用它逗你玩儿,不想你抓着其中⼀半不放，我只好给你了。”
“其实,咱们第二次⻅面,我在你的马上假装晕倒,迫使你不得不救我。”
⻅赵⾀如此诚恳,我也打算告诉他⼀件事：“其实……你那次中箭躲到井中,是我派⼈假扮刺客赶你去的……”
赵聿迟疑⽚刻，⽓极反笑从床上跳了起来：“我说当时怎么两拨两波⼈在追杀我……”
我急忙换了个他理亏的话题：“等等！我那嵌有暗器的⽟簪呢？害我以为细作找了去,是你给我偷偷藏起来了还是扔了？”
“我那不是怕你暴露吗？”赵⾀叉腰,理直气壮。
赵聿反应过来：“诶不对！你居然还记得那支⽟簪？是因为他所赠吗？”
“我困了，先睡觉吧。”⻅还是我理亏,我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不许睡，不说清楚不许睡！”赵⾀一把年纪了，居然推搡着我撒娇。
见我不为所动,赵聿更急了。
“好，不让我睡,你也别睡了。”
我鼾声渐起，周围清静清净片刻，赵⾀突然钻进了我的被子。
“太初说她还想要个妹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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