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说实话,去巩义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
网上关于河南的段子看多了,什么”防火防盗防河南”,什么精明、抠门、不实在——这些词像牛皮癣一样糊在脑子里,撕不干净。朋友说巩义工业发达,遍地是厂,我脑补的画面是灰蒙蒙的天、横冲直撞的货车、满脸精明相的老板。
结果刚下高铁,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姐主动问我去哪儿,我说找个吃饭的地方,她愣是带我走了两百米,指着一条巷子说:”那家烩面中,老板实诚。”然后摆摆手就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迈哪只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准备好了盔甲去打仗,结果对面递过来一碗热汤。
烩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我一个人占了个四人桌,正发愁会不会被赶,老板娘端着碗过来,顺嘴说了句”一个人啊,慢慢吃,不着急”。没有多余的寒暄,但那语气里有种让人踏实的东西。
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吵起来了,声音大得我以为要动手。一个拍桌子:”你这不是糊弄人嘛!”另一个脖子都红了:”我糊弄你?我糊弄你我孙子!”我筷子都停了,心想这下完了。
结果不到三分钟,旁边一个老头慢悠悠插了句嘴:”中了中了,都是老伙计,弄啥嘞。”两人居然就坡下驴,一个说”算了算了”,另一个掏出烟来递过去。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点上烟,开始聊孙子上学的事。
这转折快得我脑子没跟上。后来我才慢慢琢磨出味道来——巩义人吵架,嗓门是真大,但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不是没脾气,而是懂得给台阶、接台阶。那种分寸感,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02
第二天去逛老城区,纯粹是瞎溜达。
走进一个老小区,楼道里贴着”请勿高空抛物”的手写告示,字歪歪扭扭的,但认真得很。一楼住户把门敞着,里面传出豫剧的声音,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也不惊讶,就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这种”不把外人当外人”的松弛感,在别的城市很少见。我在北京住了五年,同一层楼的邻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在巩义这个老小区里,我能感觉到一种肉眼可见的”熟”——不是那种热络得让人不自在的熟,而是”你来了就来了,不用客气也不用解释”的熟。
后来在公园里看到一群老头下棋,围观的比下棋的多三倍。有个大爷支招支得太起劲,被下棋的呛了一句:”你中你来!”大爷也不恼,嘿嘿一笑:”我来我也臭,但我看得清楚。”周围人都笑了,那种笑里没有嘲讽,全是热闹。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没人问我是谁、从哪儿来。但走的时候,一个大爷突然说了句:”小伙子,外地来的吧?巩义好玩不?”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像是替这座城市收下了一个好评。
03
要说巩义人没毛病,那是假话。
他们说话是真冲,问路的时候,大爷能把”往前走”说成”往前走就对了你还问啥”。点菜的时候,老板能把”没有了”说成”早卖完了你来恁晚”。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服务态度差,后来才发现,这就是他们的说话方式——直,但不是针对你,对谁都这样。
最让我意外的是饭桌上的规矩。那天被当地朋友拉去吃饭,一桌子人,长辈没动筷子之前,年轻人真的不动。朋友的小侄子夹菜掉了一块肉,他爸立马说”捡起来吃了”,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那孩子也不矫情,捡起来塞嘴里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这么教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规矩就慢慢没人提了。在巩义,这些东西还活着,不是刻意表演,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朋友说,巩义人做生意讲究”回头客”,一锤子买卖的事儿不干。他家亲戚开厂子,合同没签之前就先发货,就靠一句话。我说这不怕被骗?他说:”骗一次,圈子里就传开了,以后谁还跟你玩?”这话听着老派,但细想想,这不就是最朴素的商业诚信吗?
04
离开巩义那天,我特意去了趟康百万庄园。
站在那片老宅子前面,我终于有点明白巩义人身上那股劲儿是从哪来的。这地方出过”活财神”康百万,留下一句”留余”的家训——钱别赚绝了,事别做绝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别人留条活路。
几百年了,这话还在。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渗进了巩义人的骨头里。他们吵架要留台阶,做生意要留口碑,待人接物要留情面。这种”留”,不是软弱,是一种活得明白之后的分寸感。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掠过大片厂房和田野。我想起那个帮我指路的大姐,想起烩面馆老板娘那句”不着急”,想起公园里替巩义收下好评的大爷。
这座城市没有把”素质高”写在脸上,但你待几天就能感觉到——那些教养和规矩,不是装给外人看的,是他们自己过日子的方式。
这大概就是中原人最体面的地方:不声张,但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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