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秋天,许睿背着母亲用碎花布缝制的书包,沿着泥泞的田埂走了十五里路,来到县城的汽车站。父亲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卖了,凑够了去武海的车票钱。临行前,这个沉默的庄稼汉只说了一句话:“睿儿,好好念书,别回来。”
那时的武海师范,是穷苦人家孩子最体面的出路。许睿记得食堂的馒头五分钱一个,他总舍不得吃,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能吃一星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遇见了刘薇薇——那个扎着麻花辫,总喜欢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姑娘。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毕业分配时,许睿看着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留在城里,自己却被发配到汉东市最偏远的浒山县青石镇。临别前夜,刘薇薇在操场的梧桐树下哭成了泪人:“我等你。”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一
青石镇中学只有三排平房,许睿教的初一班里有四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一岁。有些孩子要走二十里山路来上课,冬天脚上生着冻疮,在教室后面跺脚取暖。
许睿把煤炉子放在教室中央,让冻得最厉害的孩子围坐一圈。他把自己从牙缝里省下的粮票,换成红糖,烧一锅姜汤。那时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寄回家二十块,剩下的买书、买煤、买红糖。
改变发生在一个飘雪的午后。镇党委书记贾正经来学校视察,看到这个年轻教师正在用旧报纸教学生糊窗户挡风。许睿说话条理清晰,钢笔字写得方正有力,贾书记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小许老师,埋没了。”
三个月后,一纸调令,许睿成了镇党委办公室的文书。
二
贾正经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喜欢在晚饭后散步,总叫上许睿。沿着镇外的河堤,他说:“小许啊,在这乡下地方,要么被埋没,要么被同化。你想选哪条路?”
许睿没说话。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母亲在油灯下补袜子的手。
“我给你讲个故事,”贾书记点上烟,“前年发洪水,县里拨了五万块修堤坝。我报了八万,多出来的三万,给全镇教师发了棉衣,给学校换了桌椅。你说我这算贪污,还是算为民?”
那晚许睿失眠了。他想起刘薇薇最近的来信越来越短,最后一封只有八个字:“父母催嫁,无力再等。”
三个月后,他娶了贾正经的侄女。
三
许睿的仕途顺得让人眼红。副镇长、镇长、邻镇党委书记,每一步都踩着贾正经的脚印。那些年,他学会了在工程款里“合理”抽取管理费,在人事安排中“适当”考虑关系,在审批项目时“酌情”收取辛苦费。
他总对自己说:这是潜规则,不拿白不拿。再说,他确实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修了全镇第一条柏油路,建了第一所像样的卫生院,引进了一家服装厂解决了三百个就业岗位。
只是每次回父母家,那个曾经教他“人穷志不短”的父亲,总默默抽着旱烟,不再与他多说话。
四
当上调浒山县常务副县长的消息传来时,许睿在办公室呆坐到深夜。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刘薇薇当年送他的钢笔,还有一封始终没有寄出的信。
命运弄人。一次全市教育工作会上,他再次见到了刘薇薇。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她如今是市一中的特级教师,女儿岳思思刚考上大学。
“你过得好吗?”她问。
许睿看着自己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苦笑着摇头。
五
成为成潍县委书记那年,许睿四十三岁。春节回家,母亲已经认不出他,老年痴呆让她活在过去的时光里,总念叨:“睿儿该放学了,得给他煮个鸡蛋补补。”
父亲在前年去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咱们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贪官……”
许睿跪在坟前,烧掉了当年刘薇薇所有的信。火光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走在田埂上的少年,书包里装着全家的希望。
六
岳思思出现得猝不及防。这个二十岁的姑娘,有着和刘薇薇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在一次校地共建活动中采访县委书记,结束后大胆地问:“许书记,您相信爱情吗?”
许睿的心被什么击中了。他在这个姑娘身上,寻找着双重幻影——既是初恋的影子,也是自己逝去的青春。
他们的“恋情”隐蔽而疯狂。许睿为她在市里最好的小区买了房,用的是某个开发商“感谢关照”的钱。他沉溺在这种扭曲的情感中,仿佛这样就能赎回什么,抓住什么。
直到岳思思告诉他:“我怀孕了。”
七
中纪委巡视组入驻汉东市的消息,像冬天的第一场霜,让许多人感到了寒意。许睿却异常平静,他照常开会、调研、作报告,甚至在一次干部大会上大谈廉洁自律。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那支早已写不出水的钢笔,在纸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悔”。
举报信如雪片般飞来:工程腐败、买官卖官、生活糜烂……最致命的一封,详细记录了他与岳思思的关系,甚至附有照片。
带走他的那天清晨,许睿起得很早。他穿上二十年前当老师时的那件旧夹克,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中人两鬓斑白,眼神浑浊,早已不是青石镇中学那个烧姜汤的年轻教师。
尾声
留置室里,许睿要了纸笔。他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妻子:“对不起,耽误你一辈子。”
第二封给岳思思:“孩子无辜,我做的一切罪孽,与他无关。”
第三封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薇薇,如果还能回到七九年的秋天,我一定选择留在青石镇中学,做一个清贫的老师,等你。”
最后,他撕下信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教室,里面坐满模糊的身影。在教室的黑板上,他重重写下四个字:
师道尊严。
办案人员后来告诉我,这个曾经权倾一方的官员,在写完这些后,面朝家乡方向,长跪不起。
窗外,又是一年秋,像极了他背着碎花布书包离开家乡的那个季节。只是四十七年光阴如流水,带走了那个走在田埂上的少年,留下了这个在铁窗里忏悔的老人。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而所有的迷失,都始于最初那微小的一步偏离。清廉与贪腐之间,理想与现实之间,初心与堕落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一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就是许睿的故事,也是那个时代无数个“许睿”的故事。他们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崛起,在经济发展的洪流中迷失,最终在反腐的铁拳下惊醒。只是有些人醒得太晚,晚到要用余生来偿还那一念之差欠下的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