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砂砂舞：黑灯里的生存周转
成都的秋老虎还没褪尽，二环路边的老舞厅门口，风扇转得嗡嗡响，混着门口卖冰粉的嬢嬢吆喝声，倒有几分市井热闹。
但只要掀开那道油腻的门帘，一股混合着汗味、香水味、烟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舞池里人影幢幢，慢三的旋律裹着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在为谁的命运打节拍。
门票十五元，黑灯舞三分钟十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熟客都晓得，这里是成都的“砂砂舞”圣地，外人看来全是暧昧拉扯，只有局内人清楚，黑灯亮起的那一刻，响得最清楚的，是生存的倒计时。
黄阿姨把行李箱往舞厅角落一放，拉杆扣得咔嗒响，引来旁边两个年轻妹子瞥了两眼。
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将鬓角的白发往耳后掖了掖，又扯了扯身上那件略显紧身的连衣裙——这是上个月在荷花池淘的，三十块钱，料子不算好，但显瘦，跳舞的时候方便。
今年四十八，从资阳县城来成都跳砂砂舞快一年了，当初要不是儿子说想考成都的高中，需要攒择校费，她打死也不会来做这份营生。
“黄姐，今天来得早哦？”吧台后面的张哥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晓得黄阿姨不喝酒，也不抽烟，每次来就只喝温水。
黄阿姨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心里那点局促才散了些：“张哥，娃娃下周要交补课费，早点来多跳两曲。”她说话带着资阳口音，尾音有点软，但语气里满是笃定。
舞池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剩下角落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这是黑灯舞要开始了。
旋律换成了舒缓的慢四，男人们开始起身，在舞池边踱步，目光在女人们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挑选商品。
黄阿姨深吸一口气，走进舞池，很快就有个中年男人朝她走来，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
男人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腰。
黄阿姨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双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肩上。
舞池里人挨人，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算难闻。
她老公在广州工地上打工，每个月寄回来四千块，除去家里的日常开销，剩下的都存着，加上她在这里每个月能挣一万左右，除去房租和吃饭，能存下五六千，再攒两年，就能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嬢嬢，你看起来不像常来的哦？”男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黄阿姨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为了生活嘛，还能为啥子。”她不想多说，来这里跳舞的男人，要么是想找个临时的慰藉，要么是纯粹无聊，没人真的关心你的故事。
果然，男人没再追问，只是搂得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有些急促。黄阿姨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沾在她的背上，黏糊糊的。
她心里想，这汗水里，说不定也藏着他的难处，或许是工作不顺心，或许是家庭不和睦，就像她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才会来这黑暗里寻找片刻的喘息。
黑灯舞的旋律结束，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三十块钱递给她，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黄阿姨把钱叠好，塞进随身带的小包里，包里还装着儿子的照片，每次休息的时候，她都会拿出来看看，照片上的小伙子眉眼清秀，笑得灿烂，这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黄阿姨歇了口气，刚想再走进舞池，就看到玲玲姐从门口进来，穿着一条黑色的包臀裙，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玲玲姐今年四十二，离异，前夫公司破产后，留下一屁股债，她带着上高中的女儿，没办法，才来跳砂砂舞。她长得漂亮，身材也保持得好，在舞厅里很受欢迎，每个月能挣一万五左右。
“黄姐，歇哈？”玲玲姐在她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补妆盒，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嗯，跳了两小时，腰杆有点酸。”黄阿姨揉了揉腰，“你今天咋个这会儿才来？”
“娃娃今天月考，送她去学校才过来的。”玲玲姐抿了抿嘴唇，口红的颜色很艳，“昨天跳得太晚，今天差点起不来。”她叹了口气，“再熬十年，等把债还完，攒够养老钱，就不干了，带着娃娃回老家。”
黄阿姨点点头，她晓得玲玲姐的难处，离异带娃，还背着债务，压力比她还大。“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安慰道。
正说着，舞池里的灯光又暗了下来，玲玲姐收起补妆盒，站起身：“我先去跳了，争取今天多挣点，这个月的房贷还没凑够。”她走进舞池，很快就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朝她走去，看起来像是个上班族，西装革履的，和舞厅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黄阿姨看着玲玲姐和那个男人翩翩起舞，心里有些感慨。玲玲姐以前是享福的，嫁给城里人，不用上班，在家当全职太太，谁晓得世事无常，老公公司破产，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现在为了女儿，为了还债，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在这黑灯舞池里周旋。
舞池里的旋律一首接一首，灯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黄阿姨又跳了几曲，累得不行，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
旁边有个年轻妹子正在刷手机，看起来很悠闲，是小琴姐姐。
小琴家住成都郊县，离异单身，在成都找工作屡屡碰壁，干脆来跳砂砂舞，每个月能挣一万多，租住在舞厅附近，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小琴，今天生意咋样？”黄阿姨递过去一颗薄荷糖。
小琴姐姐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还行嘛，跳了五十曲，挣了一百五。”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黄姐，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办法啊，娃娃要读书，还要攒钱买房。”黄阿姨叹了口气，“不像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各有各的难处嘛。”小琴姐姐耸耸肩，“我虽然一个人，但也想多挣点钱，以后老了有个保障。”她顿了顿，“其实有时候也觉得没意思，每天面对的都是陌生男人，听着他们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但转念一想，能挣到钱就行，其他的也不用在乎。”
黄阿姨点点头，深以为然。来这里跳砂砂舞的女人，哪个不是为了钱？有人为了养家，有人为了还债，有人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这里没有爱情，没有浪漫，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十分钟的陪伴，换三十块钱，明码标价，互不拖欠。
舞厅里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黄阿姨算了算，今天一共跳了二十二曲，挣了六百六十块钱，加上前几天挣的，儿子的补课费算是凑够了。她收拾好东西，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舞池里依旧人影晃动，慢三的旋律还在继续，黑灯又一次亮起，新一轮的交易开始了。
走出舞厅，外面的空气清新了不少，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黄阿姨打了个寒颤。路边的夜市还很热闹，卖烧烤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气息。她走到公交站，等最后一班回出租屋的公交车，心里盘算着，明天还要早点来，争取多挣点，离买房的目标再近一步。
公交车缓缓驶来，黄阿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映照着成都的夜景，繁华而热闹。她想起舞厅里的那些人，那些和她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故事，但都在这砂砂舞池里，为了生存而奔波。
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黄阿姨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娃娃，补课费凑够了，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很快，儿子回复了一条：“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看着儿子的消息，黄阿姨的眼眶有些湿润，她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与此同时，玲玲姐还在舞厅里跳舞，她已经跳了快五个小时，腿都有些发软，但想到女儿的学费和下个月的房贷，她又咬牙坚持了下去。黑灯亮起，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揽在怀里，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就像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压力。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女儿的笑脸和那些未还的债务，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熬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琴姐姐跳完最后一曲，挣够了今天的目标，她走出舞厅，在路边买了一份烤串，边走边吃。她租的房子离舞厅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回到家，她打开空调，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有些惬意。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虽然工作不体面，但能挣到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为了生活发愁。
深夜的成都，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梦乡，但舞厅里的灯光依旧昏暗，旋律依旧悠扬。砂砂舞池里，黑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次灯光切换，都是一次生存的周转。那些在黑暗中相拥的男男女女，他们或许互不相识，或许各有苦衷，但都在这短暂的交易中，寻找着片刻的慰藉，也积攒着生存的勇气。
黄阿姨睡着了，梦里她看到自己和老公、儿子在县城的新房子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玲玲姐还在跳舞，她的债务还清了，女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小琴姐姐带着攒下的钱，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阿姨就起床了，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早餐，又拉着行李箱，朝舞厅的方向走去。门口的价目表依旧醒目，门票十五元，黑灯舞十分钟三十块。她掀开油腻的门帘，走进了那个熟悉的黑暗世界，新的一天，新的生存周转，又开始了。
成都的砂砂舞池，就像一个浓缩的社会，这里没有浪漫的爱情，只有赤裸裸的生存需求。黑灯里的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旋转，都藏着生活的重量。那些在黑暗中奔波的人，他们或许不被理解，或许被人非议，但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为了家人，为了自己，在生存的倒计时里，拼尽全力地周转着。
舞厅的灯光依旧昏暗，旋律依旧悠扬，黑灯亮起，交易开始，生存的倒计时，也在这一曲曲砂砂舞中，缓缓流淌。而成都这座城市，依旧在繁华中继续前行，包容着这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也见证着他们为了生存而付出的努力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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