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长春丨胡同茶社里的“评说”人生
作者：陈锐
编者按：这篇文章原载于2005年7月16日《城市晚报》“吉林坐标”版， 距今有十年多的时间差，提醒注意阅读感觉。
去多少回,人们便把我领向那里多少次。就在那片闲置墙的墙根处,以西是水春批发,以东是如今残存的新民北胡同。那片墙,覆盖在一排茶社、浴池、旅社的旧址上,寂寞地代替着……
走到一处寂寞闲置的墙根
如今81岁高龄的齐玉兰老人，当年就居住在新民胡同“南九委永振胡同146组9-4号”(富海茶社也即后来的小剧场) 对面,11年前因旧居拆迁从胡同里搬出，现租住在西五马路。老人一边领着我沿新民北胡同走向她旧居的位置--当年小剧场的对面,一边和胡同里赋闲的老街坊打着招呼。老太太曾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即便是当年的孩子,也能想起她来。如此,我的寻访很顺利。老人便是--当年那些茶社里有名的说书艺人之一。
陈锐《一个人的长春地理》封面与本文首页截图。↑
齐老太太的评书生涯
6月10日,初次拜访齐玉兰老人，是在她西五马路的家中。老人嗓音洪亮,作念行走皆有说书人的风采,让人怎么也不觉得这是位八旬老者。
“1944年,我由佳木斯来到新民胡同的富海茶社,这是我在长春的第一个落脚地。之后又呆过宝山、四海茶社……61年了,来来走走,算起来,还是呆在新民胡同的日子最长。”
齐玉兰,天津人氏，12岁起在大连一家罐头厂做童工。15岁时,其父(一位说竹板书的艺人)为她请了一位唱大鼓的老师,“当年受的那个苦啊，我父亲脾气不好,我背书想不起来时他就把我推到门外去。大冬天的,一站就是半宿,直到想起来为止。我唱错了时,父亲就抄起又长又粗的棍子,照我脑袋就是一下。我用手一抱头,手背立刻起了两道凛子。就那样第二天还得上厂里去干活。转过年来,罐头厂黄了。父亲问我敢不敢出去唱?我说敢。家穷,能挣点钱就行。于是16岁那年的五月节,我开始找茶社唱了起来……”
齐玉兰登台之初,一天只说四段书，《王二姐思夫》和《张庭秀私访》，翻来覆去地唱。忆起当年,老太太还佩服自己:真挺好,我就有那个胆量,敢唱,敢讲。当然，这都离不开她天生有的一副好嗓子，叫座。
书页截图，齐玉兰重回新民胡同。↑
后来,齐玉兰与父亲奔走各地,渐渐入了“道儿”。但是问题也随之来了——她会的东西有限,在一处唱完了就得换地方。“就是到奉天(今沈阳)那回,碰见我老头(齐的爱人,说书艺人陈长祥,已故)也在那儿说书。我去时,没个弹弦的,经理就和我老头说:你帮帮她吧。我老头一看我那样，也没瞧起呀，就说:我只帮三天,多一天都不行。没想到我一上台,他就愣了:这人不能光看外表,她还真挺会唱。说到半个月时,我会的又要说完了，我老头就说:我教你!敢不敢说?我父亲一看:这小伙子人挺好,不抽烟不喝酒,艺又好，就想把我俩撮合到一块。父亲说:你就给我教吧,教出来,将来我这闺女就不给别人了。”
18岁那年,齐玉兰与比她大6岁的评书艺人陈长祥结婚,“他就是我的一个老师,这之后我就‘成’了,越来越红，开始转大城市。还在天津‘落’了好几年。”老太太补充说。
19岁,齐玉兰的大女儿出生在鹤岗。20岁,齐玉兰一家人去了佳木斯,殊料没呆多久,就遭遇到日本兵抓人,一家人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乱世遭遇后，1944年,齐玉兰的父亲在伪新京(今长春)给他们定了地方(新民胡同的富海茶社),才有了她第一次来长春,并且一呆就是3年。要困长春了,又开始各处走,流动着说书。1958年,长春新民胡同成立曲艺团.齐与爱人从营口回来,不想再漂了,就进人曲艺团安了“家”,从此有了“组织”……
电视剧《大雪小雪又一年》中的胡同茶社，资料图片。↑
诸茶社“评说”各有千秋
从小生长在新民胡同的李刚先生,记得出现在孩提时代的一些人事物,比如当年从新民胡同东入口西行,过了回记饺子馆,就有一间茶馆,主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当年的茶馆里用一人多高的茶炉子烧开水了，能烧几百斤水。茶馆分内,外间,内间是茶客喝茶的地方,有几张桌子,几十个板凳,每天都有许多人到那里喝茶；外间则是放茶具和用具等的地方。茶馆每天关门很晚,打烊后倒在炉灰堆上的茶叶渣子就有好几斤。“我上小学时经常去茶馆,不过不是去喝茶,而是去打开水。夏天在屋里生火做饭,屋子里会很热,又费煤、费时间,买一暖瓶开水，不过二三分钱,不算贵。”
1918年夏天,商埠地新市场(新民胡同一带)开业,主要行业有饭店,茶食,理发、茶馆、鞋铺、药店等。新民胡同的曲艺茶社,是那里的重要文化标识。经历过伪满、国民党统治、新中国的新民胡同,出现过诸多茶社,大致有四海、富海、宝山、三江、公益、百花等茶社,许多艺人都曾在那里生活过。
据介绍，当年新民胡同一带的几个主要茶社中,富海茶社(小剧场前身),以西河大鼓为主,也演二人转,经理梁富；四海茶社,分两期--前一期(光复前)老板刘喜凤,后一期老板黄起斌(音),以西河大鼓为主,兼有驴皮影、小二人转等；宝山茶社(东四马路),以说评书为主,经理任宝山；中兴茶社(前身是伪满的一个道德会),是一家清茶社,没有说书的,里面下象棋、喝茶；公益茶社,经理王坤喜,著名评书艺人固桐晟曾在那里说过评书；三江茶社,解放后出现,以说评书为主；百花茶社,解放后出现……
电视剧《大雪小雪又一年》中胡同茶社说书场面，资料图片
茶社“艺江湖”人物谱
当年的曲艺茶社，有自己固定的艺人，并定期有专人在外面物色新的人选。说书艺人在茶社经理的邀请下,到各个茶社“打穴”(戏剧界把艺人到这个店说书叫“打穴”,称走了叫“开穴”)。通常艺人来了后,经理请一顿下车饭(走时也要请一顿),然后签合同。合同是活的,规定艺人在店里的大致期限为一个月,但唱三天，五天不行的,得赶紧走人,而唱一个月上座率仍很高的,再续合同。
这些艺人,有的说的好的,就说满“三节"(春节、端午、八月节),到了“三节”头上,茶社想留都留不住,因为艺人就要在这个时候走,掌握火候,留个好印象过一阵儿再回来。有演的不好的,就唱“两节",或者更短——说几天不上人的,茶社老板也不留你,你就得换地方。用老艺人齐玉兰的话讲:“那个时候,生意吊长了,叫座率就低,就得老活动。‘打穴’回来,茶社外面一挂告示牌,常听书的人知道是谁回来了，他愿意听，就来听。
电视剧《大雪小雪又一年》中茶社听书场面，资料图片。↑
新民胡同里的老说书艺人,人们提得多的是说评词的固桐晟,尤以《清宫秘史》《聊斋》等最为著名。关于《清宫秘史》，因为固的父亲曾在清宫里当过厨子,固本人也在清宫里当过兵,父子俩在宫里的所见所闻,加上道听途说的亦有之,便形成了独特的素材积累。固桐晟知识面广,杂学多,尤以“书外书”引人入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背诵的奏折不下几十个,具有极强的流传,研究价值。
另有老艺人金庆岚,较长时期在东四马路宝山茶社,新民胡同四海茶社等处，演说长篇评书《水浒传》和《大宋八义》.后迁至沈阳,建国后不知所踪。齐玉兰擅长《前后七国》,与丈夫陈长祥唱对口(齐唱,陈说),在富海,四海都说过。王香桂，现在著名评书艺人单田芳的母亲，已过世,当年在富海茶社说书。此外,当年的另一部分有名的艺人有:徐玉霞(女.唱河南坠子)，孙桐枝，王瑞兰(女)，王桂楼(女,说西河大鼓,已故),杨香瑞(女,西河大鼓),陈丽君(女,齐玉兰之女,西河大鼓)等。还有一些随来随走的零散艺人,如说西河大鼓的范东亮等。
[地理与人]
陈继尧，一个茶社服务员
陈继尧,80岁,山东人,原曲艺团的职工,1939年来到长春,先后在伪满期间的“歧山制本所”“近泽洋行”和“满洲新闻社”做制本工作。1948年,长春解放。1950年到1956年,在新民胡同四海茶社做服务员。长春市曲艺团成立后,入团任职工队长、团委委员。
老人回忆说:“我在四海茶社做服务员,就是端茶送水。有客人来了，我得迎上去给他们安排坐处,打点茶饮。说书的艺人来了,先给沏壶茶,过一段时间,续一些水。每段书停下来，帮说书的‘打钱’(收钱)。‘打’完了，交给说书的。那时(四海)共有3个服务员。场内最多时有130多位客人,很忙乎。”
书页截图：陈继尧。↑
“做茶社的服务员,有一个便利条件，可边走边听,书里讲的一些历史故事,挺有意思。比如杨家将,讲潘仁美和杨家的矛盾等。”当年说书有说书的观众,唱戏有唱戏的观众。那些书迷,你书要说的好，他们是风雨不误,到时候就来。“后来的曲艺团长固桐晟，解放后在公益茶社说《清宫秘史》、《聊斋》。老先生懂得特别多,还能背奏折,比如曾国藩的奏折,这类东西现在都失传了。齐玉兰的《前后七国》在新民胡同也很有名,有一大批书迷，她与丈夫唱对口,还说过《七侠五义》《杨家将》……”
1955年,成立长春市曲艺联谊会(公私合营前的一个名字),流散艺人被初步组织起来。1956年，长春市曲艺团正式成立，把新民胡同内的茶社统一到一起，四海茶社是其中的一个,陈继尧也进团当了职工队队长。当时隶属于长春曲艺团的茶社有:前进、四海、富海、荣发、宝山、公益曲艺社等。
[手记]
假如当年不入行……
齐老太太最近身体不好,每次去的时候,她窄窄巴巴的小屋里都有一台治疗仪在开着。老太太租住的房子是几家合在一起的,对门就是另外一家,门挨门的,咳嗽一声都听得见。
老太太说：“老头去世那年(1990年)，我66岁,多好的一个年纪(笑)。1994年，我70岁,遇上新民胡同拆迁。那个家,里外里住了50来年,再也回不去了。”
老太太说,当年她有很多书谜，感情好着呢,哪次说书,场内都满员,现在基本见不着了。
说了一辈子书,如今老了只“挣”100多块钱低保的齐老太太。生活基本靠两个女儿供养。没事时，老太太独自倚床望天：假如当初不学这个(说书),没准比现在“挣”的还多……
(本文来源于陈锐著《一个人的长春地理》，原载于2005年7月16日《城市晚报》“吉林坐标”版。)
作者简介：
陈锐，自由作者，作品有《一个的长春地理》《长春的风花雪月》《伤疤1945—长春背影》《沉默的城市》《遥远的帝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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