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淡淡的琥珀色。我慢慢地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过去,清脆的铃声溅了一路,像碎银子。风里有槐花的甜,很淡,却固执地往人衣领里钻。巷子口,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些话语是温暾的茶水,品不出什么浓烈的滋味,却让周遭的空气都松弛下来。我的心,也跟着这空气,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原来,最好的时光,并非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盛景,不过就是这样一种无所用心的、全然安稳的“此刻”。心安了,时光的流速便慢了下来,我们才得以从那湍急的河水中探出头,看见岸上被忽略的、细碎闪烁的微光。
可我们的时代,太慌张了。日子被切割成以秒计费的方格,心也跟着成了上紧发条的钟摆,在焦虑与疲惫的两极间疲于奔命。我们渴望抵达一个名为“幸福”的终点站,以为那里应有尽有,于是只顾埋头赶路,错把途经当成了累赘。路旁的野花开了又谢,天上的云聚了又散,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抱怨幸福遥不可及,像个顽童,总在我们指尖将触及时调皮地溜走。却不知,不是它太远,而是我们的心太满、太噪,像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早已腾不出一方洁净来安放它静默的造访。我们推着名为“生活”的巨石,气喘吁吁地攀爬想象中的山峰,却忘了问问自己,为何一定要将那石头推上山顶,而不是,就在山脚歇一歇,听听风声?
幸福的真意,大抵藏在这“无用”的停顿与“无聊”的注视里。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凯旋,而是静水流深的滋养。像烧一壶水,看着气泡从壶底珍珠般串串升起,听那由幽微渐至沸腾的“咕嘟”声,心里便生出一种笃实的暖意。像用一支老式钢笔,慢慢地吸饱墨水,在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沙沙的声响,是与自己内心的对谈。又或者,只是将一件旧衬衫上松脱的纽扣,一针一线地重新钉牢。针脚或许歪斜,但那经纬交错间,你将自己从四散奔逸的思绪里,一寸一寸地缝了回来,妥妥帖帖。
古人是懂得这份安顿的。他们讲“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一间茅屋,几茎菜根,物质的简朴,反能衬出心境的丰盈与安稳。王维晚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走到无路可走,便索性坐下,看云的兴起,这“坐看”的姿态,是何等的从容与自足。这并非消极的退避,而是一种更为高明的积极——将向外索求的、永无餍足的目光收回,转而向内,去耕耘与经营一片心灵的田园。
于是我开始学着,在日常的罅隙里,为自己举行这些微小而郑重的仪式。晨起,用清水拭去绿萝叶上的薄尘,看那生命的脉络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午后,将柜中书籍取出曝晒,指尖拂过微微卷起的书页,仿佛触摸到无数个宁静的下午;夜晚,拧亮一盏光线柔和的灯,任思绪在茶香里漫无目的地浮沉。我不再急切地追问意义,只是去经历、去感受。渐渐地,我发现,那些曾被忽略的日常,竟像一块块温润的玉石,被时光打磨出温厚的光泽。
昨日傍晚,又见孩童在院里玩耍。他们蹲在墙角,全神贯注,仿佛在从事一项伟大的工程。我走近一看,不过是用几块零碎的砖石,笨拙地搭着一座想象中的城堡。夕阳的余晖,将他们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们没有去想这城堡是否坚固,是否宏伟,只是沉浸于“搭建”本身的、纯粹的快乐里。
我忽然了悟。原来真正的幸福,从非一件需费力攫取的、完成态的“作品”,它就在这构成生活的、一砖一瓦的“搭建”过程之中。心安,便是那稳固的地基。地基稳了,再简朴的素材,也能构筑起足以抵御风雨的温暖;而心若漂泊,再华美的宫殿,也不过是精致的囚笼。
愿你我不再追逐远方的蜃楼。就在此处,就在此时,让一颗心,稳稳地落回胸膛。当心安住,泡一杯茶,便有无尽的青山在杯中起伏;听一阵雨,便能触摸到天地深长的呼吸。原来,我们汲汲所求的美好时光,从未远离。它一直,都藏在我们愿意为之停驻、为之低眉的,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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