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会突然收到一条消息,韩医生,我已经坚持136天没有自伤了,就这一句,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有点酸,也有点松口气,对外人来说,就是个数字。

对那个女孩来说,是136次没拿起刀,是136次疼到顶点时,手还是停住了,是136次,

在“算了我就到这吧”和“我再撑一下”之间,选了后者,这条消息,是她在德国精神病院危机病房,留下来的一个“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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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芳本人在访谈里的半身近景

现在的她,是德国的一名癌症心理治疗师,天天在病房里,陪着人,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你要说她只是在安慰病人,也不太对,她自己也知道,每陪完一个人,她身上就多一个问题,多一个答案。

生死边上的那些事,逼着她去想,人活着,情绪到底算什么,爱算什么,到最后,什么东西,是你真舍不得的

从广州到德国,她先走了一段很远的路

从广州到德国,她先走了一段很远的路

她以前在广州,普通城市,普通工作,普通打工人,你要说不好,其实也能过,就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十年后的日子。

后来有机会,她去了德国读书,学心理,在德国,想当心理治疗师,门槛挺高,不是上几门课就能出来接案的那种。

你得先有心理学硕士,然后还要去精神病院工作,至少1200个小时,真正在病房里,跟各种病人对上眼,听他们讲那些别人不愿意听的事。

做个案记录,去督导,反反复复被问,你当时心里怎么想,你为什么这么回应,这些都通过了,国家才承认,你可以当“心理治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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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柏林精神病院外观

她一听流程,说实话,有点发怵,但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她要走的那条路,就报了名,老师也挺直接,先把手续办了,去精神病院,两年班上完,再谈后面。

精神病院在郊区,她从住的地方出门,单程要一个半小时,早上天还灰着,就出门,晚上回来,车窗外是一片灯火。

那家医院外观挺好看,白墙,大窗,草坪一片一片,你要不说这是医院,路人可能以为是个小城堡,门一关,走廊一转弯,你看到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描述的医院外观全景

她刚去没多久,主治医生就把她叫去办公室,楼下危机病房缺人,你去那边,危机病房,是那种你稍微一不留神,今天夜里可能有人要出大事的地方。

有年轻人拿小刀,一道一道在自己身上划,手臂、腿上,全是旧口子新口子,衣服一掀,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

有站在桥边的,一只脚已经探出去了,电话里一边说“我就跳了算了”,一边在那儿抖。

还有一时失控,把自己孩子打伤的,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怎么会这样”,下次还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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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走的医护人员

她一个人守着那一层,每天在这些人之间来回走,刚把这边劝下来,那边又出事,刚开始,她每天回家都有点懵,但时间久了,她慢慢看出来一点东西

很多人嘴上说的是“我病了”,可你仔细一听,后面都是,我对人,已经不信了,我对生活,也不指望了。

心一层一层结冰,最后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你要把这块冰融开,不可能靠“想开点”四个字,得有很多很多个“人”,一点一点往他身上送温度,他才可能松一小下。

危机病房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疼

危机病房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疼

那个给她发“136天没有自伤”的女孩,就是在危机病房遇到的,女孩不大,就出生在医院附近,家也在那一片。

你在大街上看见她,就是个普通姑娘,穿T恤牛仔裤那种,她小时候,长期被自己的生父性侵。

很多年,这个事,是在治疗后期,关系稳了一点,她才一点一点说的,那些年,她几乎是靠自伤撑过来的。

会躲在厕所里,把门反锁,用小刀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割,护士发现她的时候,地上、墙上到处是血。衣服一掀,密密麻麻全是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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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图非本人,情景图

她也不是没找过别的治疗师,找过不少,可每次刚稍微熟一点,不是一下子黏得很厉害,就是突然翻脸走人,典型的边缘性人格。就是很难把一段关系,稳稳地撑在那里。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谁都靠不住,你让我再信一个人,我宁愿伤自己,也不想让你有机会再伤我。

第一次见到韩芳,她难得肯坐下来,安安静静坐着,韩芳没说“你得把事都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她反而说,你准备好,你想说什么,我都在,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就先不用说,很多人以为,治疗就是挖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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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时的环境照

其实有时候,正好相反,你得先让对方知道,我不会逼你,他才有可能松一点,后面很多最重的内容,

都是在治疗比较后面,女孩慢慢拿出来的,像从身体里,把一块一块结了痂的东西,掰出来,放在桌上。

韩芳很喜欢用自然帮病人找感觉,她经常带人出去走走,那天,她领着女孩在医院周围转。

那一片有树,有草,有小花床,平常路过,你不一定会多看,她跟女孩说,你不用刻意想,就随便看看,看到哪个东西,对你有感觉,我们就拍下来。

走着走着,女孩走到一段铁栏杆旁,停住了,那里有一棵树,从铁栏杆缝里硬生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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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图,树被铁栏杆给嵌入枝干里

刚长的时候,树细,栏杆硬,相安无事,树慢慢变粗,铁杆子就被挤进树皮,看起来就像一排铁片,钉在树身里。

女孩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这个,我挺有感觉的,韩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

后来洗成照片,在治疗室里,两个人一张一张看,看到那棵树时,会多聊几句,树大概也疼,铁那么硬,就那样架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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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磨它,磨进肉里,但树没死,该长叶子长叶子,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那种又活着,又疼着的人,能懂这种感觉。

韩芳不急着替她总结,不说,你看,这就像你的人生,就听她怎么说,有时候她静静看着,不说话,那也行。

过程很慢,没什么立竿见影,但能感觉到,是在往前挪一点点,后来女孩出院了,偶尔会发那种短消息

今天136天,过一阵子,两百多天了,对不认识她的人来说,这就是两个数字,对她们俩来说,

这是一条绳子,一头拴着过去那一整段黑暗,一头拴着,她一点一点挣出来的那点亮。

姥爷临终那一喊,让她开始盯着“死亡”看

姥爷临终那一喊,让她开始盯着“死亡”看

很多人问她,你怎么会选这条路,整天跟崩溃的人,跟要死的人待在一起,她自己回头想,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

但有一个画面,总是会浮上来,她姥爷,姥爷是北京人,年轻时进过电力部门,按理说,那路走顺了,日子不会太差。

后来一轮一轮运动,风一阵阵吹下来,他就跟树一样,被来回折腾,这些事,他没跟家里摊开说,你能感觉到他有故事,但他不说。

她小时候,对姥姥、姥爷的印象,就是一个字,麻,人不坏,也不凶,每天做饭,煮粥,带孩子,一切都正常。

就是你几乎看不到他的喜怒哀乐,像脸上有一层很淡的罩子,直到他要走的那一天,那天他躺在床上,气已经很弱了。

大家觉得,他可能就是慢慢睡过去,谁也没想到,在最后两三分钟,他突然大声喊,你们不要打我,你们不要打我,喊完没多久,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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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临终老人的状态情景图

那个画面,一下钉在她脑子里,他这一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在最后那一刻,喊出这句话,

那些年他不说的东西,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要到最后一口气,才爆出来,她心里有个小声音冒出来,“这个,我得搞明白”

那几年,她在精神病院,天天看极端情绪,有人突然崩溃,有人常年麻木,她就想,这些人,会不会跟她姥爷,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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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舞踏灵魂之舞的场景

她还去学了一种现代舞,叫“暗黑舞踏”,有时在墓地练,一排一排的墓碑,前面有小花,有树。

老师会说,你站在这儿,用身体感觉一下,几百年前埋在下面的人,和你有没有关系,你们被同一阵风吹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点共振

有一次,她在德国一个墓地练舞,夏天,下午,风起来,她抬头看远处的树,树梢轻轻摇,再低头一看,脚边墓碑旁的小草,也在摆。

同一阵风,吹到上面,是树梢在动,吹到下面,是小草在动,这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对她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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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站在精神病院和癌症病房之间,要决定下一步去哪儿,姥爷那句“不要打我”,墓地里的风,危机病房里的崩溃,这些画面一起跑出来。

她心里那个小声音,就更清晰了,我想去理解死亡,也想看看,人快走的时候,情绪会变成什么样。

从精神病院,到癌症病房

从精神病院,到癌症病房

精神病院那边,主要是防“今天突然翻车”,有人要跳楼,要跳桥,要在厕所一地血。癌症病房不一样,那边是带着数字的倒计时。

病人从医生嘴里听到“几年生存率,五年生存率”的时候,其实就拿到了一张倒计时牌。

有人还有三年,有人可能只有几个月,你说这时候,人是什么状态,有人稳,但大部分,都挺乱。

悲伤,肯定有,害怕,也有,有的人会变得很愤怒,觉得老天不公平,有的人嘴上很硬,反正这辈子也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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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关怀病房服务场景

情绪一起来,有时候像发大水,你要指望家人,把这些都接住,其实挺难,不是不想,是力量有限。

韩芳形容自己,说她像小河两边的草地,发大水时,如果两边都是硬堤坝,水一冲,很快就崩。

有一圈草地,允许那股水先漫出来一点,水是会退的,只要你把这个场子撑住,不让它冲垮全部。

她在病房里干的事,大概就是这个,病人要哭,她就让他哭,要骂,她就让他骂,骂病,骂命运,骂医生,骂家属,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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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场景图

她不急着说“你别这么想”,那一句话,会让人一下子关上,她就坐在那儿,听,偶尔“嗯”一声。

水慢慢出去一点,再回来一点,等情绪下来一些,人缓一点,他才会开始问别的问题,我工作怎么办,我伴侣呢,钱不够了怎么办,我走了,孩子以后谁管。

她说,大多数人其实不是怕病,是怕那种“我接不住你”的窒息感,你很爱一个人,但看他整个人在你面前崩塌,你本能是想退一步的,她的工作,就是尽量别退,至少,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别退。

到最后,人后悔的,几乎都绕着一件事

到最后,人后悔的,几乎都绕着一件事

做久了,她发现一个规律,临终前,人嘴里反复说的后悔,几乎都绕着一件事,和孩子,和家人的关系。

有人躺在床上,身体已经控制不住了,还抓着她说,你帮我给儿子打个电话吧,她真会打。

在病床边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看着病人的眼睛,有时候,对方不接,有时候接了,说两句就挂。

有个老太太,特别想见儿子,她问,为什么你儿子不来,老太太只说,他不来,我也不知道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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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从家里其他人那儿听说,这位老太太年轻时长期酗酒,不做饭,不带孩子,经常喝到不省人事。

五六岁的孩子,夜里饿醒,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差点被别的家庭收养,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后来选择远离,其实是在自保。

你没教他怎么去爱人,也没让他体会过“被好好对待”的滋味,那你到最后,想要一个孝顺体贴的儿子,光靠血缘,是不够的,也不是所有故事,都只有遗憾,也有转过来的。

有位女病人,和母亲关系一直很糟,母亲酗酒,情绪失控,她和哥哥成年后,先后断联,各过各的。

很多年以后,有一天,这个女儿突然在想,我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小时候,很可能也被谁伤得很重。

她和哥哥商量后,决定再联系母亲,带她出去走走,三个人一起去旅游,拍了一些照片,重新练习,作为一家人,怎么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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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母亲住进医院,最后那段时间,两个孩子一直在,在病房聊天,看着她睡,她说,至少最后这一程,是温的。

韩芳看多了,就有一个很朴素的结论,爱这种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一圈一圈往下传,你平时不往外流,就别指望在最需要时,它会自动往回流。

中国人的“麻麻的”,到底在挡什么

中国人的“麻麻的”,到底在挡什么

在精神病院那几年,她发现一个挺扎心的点,她问中国的年轻病人,你小时候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很多人愣在那里,想半天,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一句,反正就是,麻麻的,不是一辈子没笑过,也不是没开心过,是从小习惯了,别太当回事,习惯把情绪压下去,久了,整个人就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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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她问土耳其、叙利亚的病人,人家一边笑一边哭,讲小时候偷摘水果,被追着打。

讲被爸爸骂,讲妈妈半夜给自己盖被子,画面一串一串往外冒,那种状态,是情绪很具体,开心就是开心,难过就是难过。

在心理治疗里,这个差别很关键,你想帮一个人看清他哪儿疼,他自己得先感觉到,我疼了,很多中国病人,只会说,不知道,就那样,连愤怒点都摸不到,那你就没法下手,

她自己也不敢把自己关在一个“专业壳”里,如果完全用技术挡着,不愿意拿出自己的那部分情绪,这份工作做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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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是铁打的,有时候听完一个病人那一整段人生,回家路上脑子还在嗡嗡的,你要说一点不受影响,那是假的。

所以她每天下班,都给自己留点时间,不游泳就跑步,不跑步就做有氧,反正得动一动,不然脑子里全是白天病房里的画面,根本睡不着。

她说,这也不是什么高明方法,就是一个普通人,找个办法,让自己别被情绪淹死。

在别人的死亡里,学会怎么活

在别人的死亡里,学会怎么活

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最后一刻”的样子,有人在疼痛里慢慢糊掉,有人脑子很清醒,一直说,我对不起谁谁谁。

有人突然喊出一声“不要打我”,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握着你的手,每个人走法不一样,唯一一样的是,到那一刻,很多东西会自动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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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释放压力的场景

学历、奖金、房子、车位、头衔、朋友圈里营造的人设,这些曾经让人熬夜、焦虑、较劲的东西,在呼吸开始变浅的那几分钟里,全都退到背

留下来的,是几个简单的问题,我这一辈子,有没有好好爱过人,我有没有让人好好爱过我。

我是不是一直在逃避某些情绪,到最后一天,还不敢看它一眼,我有没有做过一点事情,让哪怕一个人,在我走之后,还愿意记得我一下。

她从广州到德国,从精神病院到癌症病房,从危机病区到临终关怀,从姥爷的“你们不要打我”,到女孩的“我已经136天没有自伤了”。

绕了一大圈,外人看,是她在疗愈别人,她自己知道,在一个个病房、一声声哭里,她也被拉出了原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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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还在往前走,可能刚开始工作,可能被家庭拖着,可能也觉得日子“麻麻的”,没关系,你不用一下子把所有答案都想明白。

她有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你可以先把今晚,当成这一生的结尾,明早醒来,当成一个小小的奇迹,在这个多出来的一天里,你问问自己

我最想跟谁好好说一句话,我有没有哪种情绪,一直压着不敢承认,我能不能试着,多爱一点点,哪怕只是对自己,也比一直麻着好。

你不需要变成谁,也不必去精神病院、去癌症病房,你只要承认,你有一颗会疼的心,有一堆真真实实的情绪,有爱的人,也被人爱过,就已经不容易。

等到有一天,轮到你回头看这一生,哪怕不能说“完美”,也能对自己说一句,还好,这一辈子,我是醒着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