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像推开一道时间的缝隙。院落如一口被岁月遗忘的古井,盛满了北地辽阔而澄澈的寂静。所有的声息——远处田野的风,近处光阴的尘——都在门槛处敛了翅,沉落下去。
老屋还在。 它蹲踞在正午的日光里,以一种谦卑的、向内收敛的姿态。青灰的瓦垄上,野草黄了又绿,绿了又枯,像一部无人诵读的经卷,只由风雨默然批注。墙是土坯的,被数十载的炊烟与季风熏染成一种深沉的赭黄,阳光斜斜切过,那粗粝的肌理便泛出温润的光泽,仿佛是大地本身裸露的、静默的肌肤。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棵老杏树全然攫住了。
它已这般苍劲了。主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是深铁的褐色,皲裂出纵横的沟壑,如凝固的雷霆,又如母亲晚年手背上盘曲的静脉。树冠却依然蓊郁,向四方天空撑开一柄巨大而慈悲的华盖。此刻,正是叶落尽的时候,千万条黝黑的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穹,不索取,不挥舞,只是静静地支撑着一片空无。那姿态,让我忽然懂得了一种东方的“在”——不是存在的喧嚣,而是“本来就在”的安然。风来时,枝桠间发出低沉的、呜咽般的哨响,不是哀歌,是大地深长的呼吸。
树下,是那块青石板。
石板被岁月磨洗得如玉般光滑,边缘沁着苍苔湿润的墨绿。这里,曾是这个家的“西北角”,是一切生计与温情的枢纽。石板上如今空荡荡的,只泊着一层极淡的、金箔似的落叶。可我却分明看见了她——我的母亲,就坐在那里。
她总是坐在一只小小的马扎上,微微佝偻着,膝上放着一只荆条编的簸箕。春择香椿,夏理豆角,秋剥玉米,冬削蔓菁……四季的丰俭在她十指间流转,化作箪食瓢饮的日常。她的手指是修长的,即便被风霜与劳碌侵蚀,仍能看出旧日的秀气。它们在一片芜杂的菜叶间穿梭,快而稳,像一种沉默的舞蹈。扯下老筋,掐去败叶,将鲜嫩的部分归拢。动作间,只有菜茎断裂的细微清响,和偶尔,她抬头望向灶间方向的、一瞥温和的警醒。
那便是我记忆的底片里,永不褪色的坐像了:双目严肃,口角含笑。严肃,是因她要顾看整个世界的重量——身后灶膛里的火,身前未完的活计,屋内四个儿女与一个侄子的饥饱冷暖,还有两位年迈父母病弱的呻吟。她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所有的门扉都敞开着,迎接生活的洪流与细沙。而笑容,是她留给我们的,永不枯竭的甘泉。那笑纹从嘴角漾开,如石子投入这庭院的静水,波纹直荡进我们此刻荒芜的心田。
她是有文化的。我见过她唯一陪嫁的红木箱底,压着一册边角翻卷的《千家诗》。在油灯如豆的深夜,在鼾声四起的炕头,她会就着那一点光,嘴唇无声地翕动。她从未对我们吟诵,但那册书的存在本身,便让这土坯墙围合的空间里,有了一种不同于柴米油盐的、清冽的气韵。她的美貌,早已被辛劳典当给了光阴,唯剩下一副清癯的骨架,与一双秋水般沉静、即便蒙尘也依旧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星辰,有古井,有我们读不懂的、她独自吞咽下去的往事。
风大了些。高处一根细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轻响,一段枯木坠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钝而实的回音,随即滚落草丛,了无痕迹。
我忽然彻骨地明白,她为何总坐在这里。这杏荫之下,青石之上,是家中最为“冲要”之地。向左,可顾灶间,柴火的安危关乎一餐饭食;向右,可望院门,家人的出入牵动一心挂念。她将自己安放在这个“不安稳、不便利、不卫生、不清静”的交叉点上,于是整个家,才有了安稳、便利、卫生与清静的可能。她不是这院落的主人,她是它的轴心,是它寂静运转的支点。那棵杏树将根系深扎于她座下的泥土,将枝叶广覆于她头顶的天空,它们一同构成了这个家生生不息的“场”。
她八十八载的生命,便是在这“场”中,完成了一场最质朴也最宏大的修行。持家,非执于物,而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养育儿孙,非系于情,而是“青青翠竹,尽是法身”。她未曾读过一句禅语,但她的一生,便是“担水砍柴,无非妙道”最恳切的注脚。她的慈悲,是具体到一碗粥饭的温度;她的舍得,是坦然于自身一切的磨损。她坐在那里,便坐成了一种“止观”——止于这方寸之地,观照这纷繁人世。
我走近,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坐下,坐在她坐出的那道无形的印痕里。夕阳终于越过了屋脊,将最后的、蜂蜜般稠厚的金光,透过杏树最西端的枝桠,泼洒下来。光与影在石板上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图案,瞬息万变。一只晚归的麻雀,倏地落在不远处,歪头瞅我一眼,又振翅投入苍茫暮色。
巨大的安宁,裹挟着巨大的空寂,将我淹没。我没有悲伤。眼泪在此地是过于轻盈的。我只感到一种沉实的、与大地相连的虚空。母亲不在这里,母亲又无所不在。她在每一寸被磨光的石板纹路里,在每一缕穿过树梢的微风里,在这满院无所依傍却又充盈饱满的寂静里。
起身离去时,我再次回望。老屋、老树、青石板,浸在幽蓝的暮霭中,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凝成一幅淡墨的剪影,贴在记忆的天幕上。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出这片杏荫了。它已不只是一片树荫,它是一种境遇,一种悟处,是我精神的故园与归宿。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那一片完整的、母亲的寂静,还给了天地。
创作手记:这篇散文的书写,源于一次精神上的“归乡”。我的创作,并非“虚构”情感,而是来自于我的母亲——她勤勉持家、坚韧明理、于平凡中见深邃——这本身便充满了东方伦理与禅意美学交融的质感。我尝试为这一既具体真实又伟大的形象,寻找一个恰如其分的“意境容器”。
“老屋-老树-青石板”是母亲日常出现的核心场景。老屋是时间的壳,提供沧桑的底色与庇护的意象;老杏树是生命的象,其荣枯无言,指向恒常与超越;青石板则是活动的场,是母亲与世界交互的界面,是所有辛勤与慈爱的见证。三者共同构建起一个空寂、开阔、自带仪式感的舞台,让母亲的日常劳作赋予了“修行”的光辉。
语言上,我追求“深沉温润”与“饱满浓郁”的平衡。避免直抒胸臆的嚎啕,而是将情感沉淀于物象的细致描摹之中(如树皮的沟壑、手指的动作、目光的流转),让情愫如深泉,从石缝间自然渗出。借鉴了古典散文的节奏与禅诗的留白,在段落间制造呼吸与停顿,试图让文字本身具有一种沉吟的、抚慰的韵律。
最深层的意图,是将一位北方乡村女人的一生,提升至一种生命哲学的观照。她的“勤奋勤俭”,不是被动的辛劳,而是主动的“精进”;她的“持家”,是于尘劳中练心;她的“沉默”,是“言语道断”的深邃。她坐在那儿,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最生动的体现。文末归于空寂与安宁,并非消沉,而是领悟到真正的怀念,是与母亲所代表的那种坚韧、静默的生命力量达成和解,并让其在自己生命中延续。
哲思结语:母亲,是我们遭遇的第一个“世界”。她提供乳汁,也划定边界;她给予温暖,也传授规则。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走出她的屋檐,却又在精神上不断重返那片最初的荫蔽。
那位坐在杏树下青石板上的母亲,她或许从未听说过“禅”字,但她用一整部生命,诠释了最深刻的禅意:道在伦常日用中。真正的修行,不在高山远壑,而在“顾灶间、望院门”的牵挂里;伟大的慈悲,不一定是普度众生,恰恰是让身边的几个孩子,免于饥寒。她把“家”这个最小的社会单位,经营成了一个充满意义与温度的宇宙。
她的离去,带走了那个具体的、可触摸的温暖源,却也将我们真正推入了更广阔的生命旷野。我们怀念她,如同怀念一种消逝的秩序,一种笃定的安宁。而最好的怀念,或许是终于理解了她那“严肃目光”与“含笑口角”背后的全部生命密码,然后,带着她从尘土中提炼出的那份尊严与从容,去面对我们自己人生的“青石板”与“老杏树”,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沉默而坚韧地“坐”下去,直至我们也成为后人眼中,一片清凉而恒久的荫蔽。
死亡,让生命成为绝响;而深刻的怀念,让这绝响在虚空里,生出永不消散的回音。那回音的名字,叫传承。
后记:我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溯向母亲——源自她生活里的晨昏,生命中的起伏,以及告别时分,那些持续在我寂静深处返照的时辰。我不断回望,反复描摹,往事的帧影在记忆的暗河中一再显影……只因思念,终究无处安放。
然而我渐渐明白:无论文字如何勾勒、如何小心触碰往事、如何渴望将她凝驻于纸页之间……我始终无法写尽她——一个乡村女子身上那种泥土般的本真与质朴之美,温厚中隐伏的柔韧,平凡深处流淌的澄明智慧。
书写与领悟,终究是近乎艺术的事。我的笔太轻,载不动那般深沉的岁月;我的句子太短,盛不下如此绵长而无言的眷念。或许一切书写,行至终处,皆是留白。而我也正是在这页页无声的留白之间,才真正领会:有些爱,本就比语言更幽深,比时间更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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