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鸭绿江畔的秋风已带寒意。运兵卡车停在江边,宋时轮摘下军帽,迎着北风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很多人才发现,这位以刚毅闻名的第九兵团司令,脸颊上挂着两行泪。长津湖的硝烟散去还不到两年,可那些冻成雕像的年轻面孔、那些雪坡上凝固的冲锋姿势,像刀刻一样留在他的记忆里。

四十四年后,1996年12月的一天,另一位“九兵团老兵”——时任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的迟浩田,踏上大洋彼岸的土地。按照外交安排,他要在得克萨斯州胡德堡基地参观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最新装备。陪同的,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查尔斯·克鲁拉克上将。就是在这里,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战地因缘被重新唤醒。

展示M1A2坦克结束后,克鲁拉克压低声音说:“迟将军,您曾在朝鲜作战吧?我父亲那时是陆战一师的上校,也在东线。”迟浩田笑了笑,反问一句:“老先生还好么?”对方点头致意,继而补上一句:“他常跟我说,零下四十度也挡不住中国士兵的冲锋。”简短对话,只占据访问日程的一瞬,却把两代军人的记忆紧紧系在一起。

要理解迟浩田当时的神情,得把时针拨回到1950年。那一年11月,第九兵团以“赶夜路”的速度从山东海滨直插鸭绿江口。棉衣未备齐,许多官兵身着单薄军服,兜里只揣了几颗炒黄豆。这里不比平原,山口两侧是冰挂如刀的松林,夜间温度直逼零下四十度,水泼出去成冰茬。可命令刻不容缓:东线必须有人顶住美第10军的“圣诞节攻势”。

当时的20军、27军、26军汇成一抹北上身影。迟浩田隶属的27军79师235团3营,奉命向柳潭里隐蔽渗透。三天三夜的山路,他们绑着稻草鞋、挂着步枪,悄无声息地从雪沟里匍匐前进。曾与父亲闯关东的经历,让迟浩田懂得雪地防寒窍门:把冰碴揉进掌心,血管收缩后再猛搓,能延缓冻疮。他把这小窍门教给战士,算是给惨烈的环境多添一分生机。

11月27日夜,枪声撕碎了长津湖周边的死寂。志愿军像钢钉一般钉入美陆战一师与第七师的防线,把这支在二战中屡建奇功的部队切割成数块。柳潭里成为最焦灼的一角:情报误差让九兵团以三个团去咬合对方两个营,谁料对面竟是两个团外加炮兵单位。乙夜,253团先头连队冲锋,山谷里绞成一团,伤亡过半;预备的3营闻令前推,迟浩田摸黑带人爬上小高地,硬是撕开一道口子,用缴获的无后座力炮封锁了山路,为主力聚歼创造了机会。

与此同时,远在兴南港方向的美军补给线被不断拉长。志愿军掐断公路,毁掉桥梁,让陆战一师不得不靠空投续命。美军记者后来记下那句发自内心的战壕抱怨:“你总感觉黑夜里有人盯着你。”这“有人”,正是埋伏在雪窝里、裹着门帘棉衣的中国士兵。被围后,美军向南围成螺旋队形突围,20军和27军轮番阻击。水门桥三炸三修的生死竞速,至今仍是军史疑云,但有一点无可辩驳:陆战一师带着创纪录的伤亡代价,跌跌撞撞逃回了兴南港。

战后清点,第九兵团冻死冻伤近三万人,冰雕连的事迹也从此传遍五岳四海。79师的番号保住了,可四个步兵营被压缩到只剩五个连;迟浩田所在的235团不过勉强凑成一个营。那一年冬天,他二十三岁,战功簿上写着“一等功”四个字,却道不尽同伴长眠雪地的沉重。

从淮海到上海,再到朝鲜,迟浩田的名字总与“虎胆”连在一起。九纵司令员聂凤智给他起外号“迟大胆”,并不全是夸张:淮海炸坦克、黄浦江夜袭、松骨峰攀岩作战……一桩桩都是真章。1993年,全国人大八届一次会议,他成为新一任国防部长。随即邀请美国防长佩里访华,当时外界称那是一次“再打开心结”的尝试。礼尚往来,两年后华盛顿发出正式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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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礼节的天平并非天然平衡。白宫起初只安排国防部长会晤。迟浩田直言:“中国领导人会见了你们的佩里,我到访贵国,总统不露面,像话吗?”要求很朴素:对等。克林顿最终决定亲自接见,并请来历任白宫国防部长同席寒暄。座谈那天,房间里七位五角大楼前任现任头面人物济济一堂,气氛庄重却不失和缓。

在胡德堡,M1A2主战坦克完成射击演示后,美方请客人试射。迟浩田毫不犹豫钻进车体,三十秒完成装填、瞄准、击发,炮口火光一闪,1500米外钢板应声破碎。围观的美军士官吹起口哨,一片掌声。就连同行的熊光楷、陶伯钧也临场上阵,各中靶心。克鲁拉克笑着鼓了掌,他隐约明白,这些中国将领不是来“看稀奇”的。

当天晚上,营区礼堂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中,克鲁拉克终于提到了父亲——维克托·克鲁拉克,1950年时任陆战一师副师长。那场让美军至今敬畏的鏖战,是他军旅生涯最凶险的记忆。席间,克鲁拉克把父亲嘱托的一句话转告给来宾:“他常说,如果中国士兵当年有和我们一样的装备,谁也走不出长津湖。”迟浩田听后,端起杯子:“请代我向他老人家敬礼。我们都是幸存者,懂得战争的不易。”

宴散时,克鲁拉克递上一只旧皮包,说是父亲珍藏多年的纪念章与战地照片。“要不是身体原因,他真想亲自来见您。”迟浩田点点头,让随员呈上英文版《孙子兵法》。“烦请带给令尊。兵者,国之大事,望共勉。”两位肩扛四星的将军握手,台下灯光灼灼,却无人再谈论“圣诞节攻势”的胜败,只有对手间特有的惺惺相惜。

长津湖的记忆并未随时间淡去。美陆战一师退却时的18%减员、志愿军九兵团近三万冻伤的数字,历历在册;20世纪90年代的握手,又仿佛在替那些长眠雪原的亡灵完成一次迟到的和解。此后多年,克鲁拉克不止一次在演讲里提到那本《孙子兵法》,“迟将军提醒我,真正的胜利,是避免重复悲剧。”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却顽固地回荡。

铭牌斑驳,战史长存。当年在冰雪里没能等到春天的战士,名字刻在石碑上;活下来的人,把故事带去世界。1996年的那段对话,大概就是最真切的注脚:勇敢与牺牲值得尊敬,理解与平等更需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