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际能,今年61,刚从武山市一家国企退下来。
退休金不高不低,一个月九千块。
本来想着,这下可算能松快松快了,跟老伴儿旅旅游,钓钓鱼,过几天清净日子。
可谁能想到,这退休金到手还没捂热乎,就成了家里的一颗炸雷。
这不,就在上周末我亲哥的六十大寿宴上,这颗雷,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炸了。
当时,一大家子人,三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哥是老大,我是老二,底下还有个妹妹。
我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小一辈的也都拖家带口来了,热热闹闹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浓着呢。
大家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我这心里也挺高兴。
可就在这时,我侄女婿,王浩,端着个酒杯摇摇晃晃地就过来了。
他脸喝得通红,舌头都有点大了,一过来就搂住我的肩膀,那酒气熏得我直皱眉。
“二叔,我敬你一杯!”
我赶紧端起茶杯,我血压高,早就戒酒了。
“好好,王浩,你有心了,二叔以茶代酒。”
他一口把酒干了,然后“啪”地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旁边几桌都看了过来。
他嘿嘿一笑,指着我说:
“二叔,你这人就是仗义!我替小雅谢谢你!”
“你看你,一个月九千的退休金,自己省吃俭用,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家小雅转三千五。这份心意,我王浩记一辈子!”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就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都盯在我身上。
我哥我嫂子愣住了,我妹我妹夫也愣住了,就连我那些小辈,也都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这事儿,我跟老伴儿林秀梅是商量过的,但可没说要嚷嚷得人尽皆知啊!
更何况,我什么时候省吃俭用就为了给我侄女钱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浩那张嘴就像是没把门的,继续往外喷:
“不过二叔,我得给你提个意见。”
他伸出个巴掌,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这钱,给得不对。”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但当着这么多亲戚,我只能压着。
“王浩,你喝多了,坐下说。”
他根本不听,声音反而更大了。
“我没喝多!二叔,我跟你算笔账!你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对吧?”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你给我家小雅三千五,这说明啥?说明这钱你就没打算自己花!”
“既然你没打算自己花,那你干嘛不全给我们呢?”
我被他这混账逻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说什么浑话!”
王浩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喊道: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二叔,你想想,你跟我二婶,两个人,一个月能花多少?水电煤气撑死五百,买菜吃饭两千顶天了!剩下那六千多,你们存着干嘛?带进棺材里去?”
这话说的,又毒又刻薄!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这个”
他压根不理我,反而冲着满堂亲戚,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一样,大声宣布:
“所以我今天,就当着所有长辈的面,给我二叔提个建议!”
“二叔!从下个月开始,你那九千块退休金,直接全打我卡上!”
“我呢,也仗义!我给你和我二婶留两千当生活费,够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了!剩下的七千,我们替你保管!这样多好!省得你们老两口天天琢磨钱怎么花,多累啊!”
他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仿佛给我指了条什么康庄大道。
全场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哥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我嫂子想上去拉王浩,被他一把甩开。
我死死地盯着王浩,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一个月九千的退休金,给侄女三千五,他竟然还嫌少?
还要我把所有钱都给他?
这哪是侄女婿,这分明就是个拦路抢劫的强盗!
我刚想拍案而起,好好理论理论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一直坐在我身边没出声的老伴儿林秀梅,却突然动了。
她没看王浩,也没看我,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文件袋。
那动作,不紧不慢,跟周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轻轻地摊开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那力道很轻,但我的心却猛地一沉。
我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那不是别的东西,是一份打印得清清楚楚的
离婚协议书。
我给侄女钱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哥叫田际国,就小雅这一个闺女。
我哥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到退休,也没攒下多少家底。我嫂子呢,身体一直不好,是个药罐子。
小雅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好,是我们老田家的骄傲。
可就一样,命不太好。
大学毕业,谈了个男朋友,就是现在这个王浩。
当时我们全家都不同意。
王浩家是农村的,条件不好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人眼高手低,嘴巴会说,就是不干实事。
大学毕业五六年,工作换了十几个,没一个干超过半年的。
可小雅就像是着了魔,非他不嫁。
我哥气得差点跟她断绝关系,最后还是心疼闺女,咬着牙把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付了个首付,给他们在武山市里买了套小两居,算是婚房。
婚后,王浩更是原形毕露。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赚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喝酒抽烟的。
家里的房贷,开销,全靠小雅一个人撑着。
前年生了孩子,我嫂子身体又不行,带不了。请月嫂,请保姆,那钱就跟流水一样往外淌。
小雅一个女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带娃,累得人都脱了形。
我看着心疼啊。
那是我亲侄女,我打小看着长大的。
我哥我嫂子那边,是指望不上了,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还不到五千,自己吃药看病都紧张。
我跟我老伴儿林秀梅商量,我说,你看小雅这孩子多难,要不咱帮衬一把?
我退休金九千,秀梅自己退休金也有四千多,咱俩加起来一万三,日子过得挺宽裕。
我儿子田浩,在上海工作,收入不错,也成了家,不用我们操心。
每个月拿点钱出来帮帮小雅,不应该吗?
当时,秀梅是怎么说的?
她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头都没抬。
“际能,我知道你心疼小雅,可这家,是她自己选的,这男人,也是她自己要嫁的。”
“路是她自己走的,我们就这么帮,能帮到什么时候?”
我说,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
秀梅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
“帮可以,但得有个章程。”
“第一,这钱是你给的,就从你的退休金里出,别动我的。”
“第二,给多少,你得想清楚。救急不救穷,我们不能养成他们的依赖。”
“第三,这事儿,不能让你哥嫂知道,免得他们觉得理所当然,也别让王浩知道,那种男人,你给他一分,他就敢想一百。”
我当时觉得秀梅想得周到,连连点头。
我们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了三千五这个数。
不多,但足够帮小雅还掉大部分房贷,让她能喘口气。
这钱,我每个月都是算着日子,悄悄转给小雅的,转账记录上还特意备注“生活费”,生怕引起误会。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跟王浩说。
小雅也答应得好好的。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王浩这个浑小子,竟然会翻我侄女的手机!
更没算到,他不仅知道了,还这么不要脸,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事儿捅出来,还想讹上我!
我当时真是又气又悔。
气王浩的无耻,悔自己当初没听秀梅的,就不该掺和这趟浑水。
现在好了,家丑外扬,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更让我心寒的是,从王浩闹事开始,我那个亲侄女小雅,就坐在她婆婆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她没有出来阻止她丈夫,也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那沉默,就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帮她,难道帮错了?
而此刻,最让我感到恐惧和陌生的,是摆在我面前的这份离婚协议。
白纸,黑字。
财产分割,子女赡养,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落款处,林秀梅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和林秀梅,结婚三十五年了。
从当年的一穷二白,到现在的儿孙满堂,我们俩一路扶持着走过来。
不是没有吵过架,红过脸,但“离婚”这两个字,谁都没提过。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么相濡以沫,一直到老。
可现在,她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我脸上。
就因为我每个月给我侄女三千五?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秀梅,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
林秀梅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没回答我,而是转向了还在那儿叫嚣的王浩。
“王浩,你刚才说,让你二叔把九千块都给你,是吗?”
王浩被她这平静的语气镇住了,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
“对!咋了?二婶,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林秀梅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离婚协议。
“行啊,我同意。”
“不过,不是九千。”
她伸出手指,在协议上关于财产分割的那一条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田际能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工资卡,退休金账户,以及这套房子的产权,都归我。”
“从法律上来说,他现在,身无分文。”
“所以,他以后每个月,一分钱的退休金,都没有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王浩那番话引起的震动还大。
王浩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啥?凭啥啊?二婶,你这是抢劫!”
我哥我嫂子也急了,我哥站起来说:“秀梅,有话好好说,怎么还闹到这份上了?”
我更是又急又气,一把抓住秀梅的手。
“秀梅!你疯了!咱们几十年的夫妻,你跟我来这个?”
林秀梅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我,那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失望和疲惫。
她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把自己的手从我手里抽了出来。
那个动作,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田际能,我没疯。”
“我只是不想再陪你一起,当这个烂好人了。”
“你喜欢当圣人,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喜欢拿我们的钱去填别人家的无底洞,可以。”
“但我不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哥,我嫂子,还有我那个低着头的侄女脸上。
“你们田家的事,以后,跟我林秀梅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这份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要是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她从包里又拿出了一支笔,“啪”的一声,放在了协议旁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整个寿宴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秀梅这突如其来的决绝给震住了。
我看着眼前的协议,又看看她冷若冰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不就是三千五百块钱吗?
这钱,是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没动她一分一毫。
我帮的,是我亲哥哥的女儿,是我的亲侄女,又不是外人。
怎么就成了烂好人?怎么就要闹到离婚的地步?
几十年的夫妻情分,难道还抵不过这区区三千五百块钱?
我心里憋着一股邪火,觉得她是在小题大做,是故意在亲戚面前给我难堪。
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林秀梅,你别在这儿吓唬人!”
我指着那份协议,提高了声音。
“我告诉你,这字,我不会签!我田际能没做错任何事!”
“我帮我侄女,天经地义!你不同意,那是你冷血!是你无情!”
林秀梅看着我暴跳如雷的样子,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全是嘲讽。
“冷血?无情?”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田际能,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妈住院做手术,差三万块钱,你找你哥借钱,他是怎么说的?”
我愣住了。
五年前,我妈突发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费用很高。
我当时手头的钱不够,确实找我哥开过口。
我哥当时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他手头也紧,小雅马上要结婚了,他得攒钱给闺女买房。
最后,那三万块钱,是林秀梅找她娘家弟弟借的。
这件事,我怎么会忘。
可可这是两码事啊!
“那那都过去多久了!再说了,我哥当时确实困难!”我强撑着辩解。
林秀梅冷笑一声:“困难?他给小雅买房付首付,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他没钱?他只是没有钱借给你妈救命而已!”
“还有!”她话锋一转,看向我嫂子。
“三年前,我们儿子田浩结婚,你说按老家的规矩,大伯大娘得给个大红包。你嫂子来了,当着所有亲家的面,给了多少?两百块!田际能,就两百块!连她自己亲闺女结婚,我们随的礼都不止这个数!”
我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些事,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她今天怎么全都翻出来了?
“还有你那个好侄女!”
林秀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了从头到尾都埋着头的小雅。
“去年过年,我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动都动不了。你这个好侄女,就住在一个小区,前后楼,她来看过我一次吗?打过一个电话问候一声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只会在没钱还房贷的时候,给你发微信,一口一个二叔,叫得比谁都亲!”
“田际能!你告诉我!这样的一家人,到底哪里值得你掏心掏肺,拿着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去贴补?”
林秀梅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她说的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是可是那都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哥条件不好,我妈住院他没出钱,我能理解。
我嫂子小气,我儿子结婚她随礼少,我也没放在心上。
小雅工作忙,要带孩子,没时间来看我老伴儿,我也觉得情有可原。
在我看来,我是长辈,是叔叔,我不跟他们计较,我帮他们一把,这都是应该的!
可为什么在林秀梅眼里,这一切都成了我糊涂,成了我犯贱?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王浩又来劲了。
他大概是觉得林秀梅在胡搅蛮缠,是在转移话题。
“二婶!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问你,我二叔是不是答应每个月给小雅三千五了?”
林秀梅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我。
“田际能,我最后问你一遍,这协议,你签,还是不签?”
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那股火又被点燃了。
我觉得我的尊严,我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被她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逼我离婚,还要分走我所有的财产。
这跟扒光了我的衣服,让我裸奔有什么区别?
“我不签!”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秀梅,你想离婚,门都没有!我告诉你,只要我不同意,这婚你就离不了!”
我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就要撕个粉碎。
可我的手刚碰到那几张纸,林秀梅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田际能,你撕了也没用,我那里还有备份。”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知道吗?在你每个月偷偷给你侄女转第一笔钱的时候,这份离婚协议,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等了你整整一年,田际能。”
“我在等你回头,等你清醒,等你明白,谁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可惜,你没等到。”
她说完,不再看我,而是从那个文件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绒布本。
她把本子打开,推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落在那本子上,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本银行的定期存单。
上面的户主名字,不是我,也不是林秀梅。
而是我儿子,田浩。
存单上的金额,那一长串的零,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最让我浑身冰凉,手脚发软的,是存单开户日期下面,用黑色水笔标注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着
“妈,钱收到了。您放心,这笔钱,我爸一分都动不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行字,是儿子的笔迹,我认得。
儿子知道这件事?
儿子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给侄女钱的事,连我哥我妹都瞒着,儿子远在上海,怎么会
唯一的可能,就是林秀梅告诉他的。
这对母子,他们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林秀梅,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你把我们的钱,都给了儿子?”
“我们的钱?”林秀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的嘲讽更浓了,“田际能,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存单上,是我林秀梅的名字转给我儿子田浩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你忘了?你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一天起,就由我保管。”
“你的退休金账户,也是绑定在我名下的银行卡里。”
“这三十五年,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你除了每个月上交工资,还为这个家操过什么心?你连米价都不知道,你连酱油放在哪个柜子里都找不到!”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
“你只知道当你的老好人,充你的大头蒜!今天东家长,明天西家短,谁家有事你都往前凑,谁跟你借钱你都拍胸脯!”
“我问你,这些年,你借出去的钱,有几笔是收回来的?你帮过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念着你的好的?”
“你只图一个仗义的名声,可这名声背后,是我半夜起来给你熨第二天要穿的衬衫,是我为了省几毛钱跑三个菜市场,是我在你妈生病时低声下气去跟我弟借钱!”
“田际能,你仗的,是我的义!”
“你装的,是我的脸!”
我被她吼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些年,我确实没怎么管过家里的钱,总觉得一个大男人,跟老婆计较这些太小家子气。我以为我把钱都交给她,就是对她最大的信任。
可我没想到,在她眼里,我成了一个甩手掌柜,一个只会慷他人之慨的伪君子。
而王浩,这个罪魁祸首,在短暂的震惊后,彻底疯了。
他看明白了,那存单上的钱,数额巨大,但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林秀梅这是釜底抽薪,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你你这个毒妇!”他指着林秀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好狠的心啊!这钱是我二叔的血汗钱!你就这么把它转移了?你这是犯法!我要去告你!”
没等林秀梅说话,我哥田际国先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浩!你给我闭嘴!”
他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指着王浩,“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老田家的家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王浩被吼得一愣,随即脖子一梗。
“大伯!你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在为二叔抱不平吗?你看二婶把事做得多绝!她这是要把二叔往死里逼啊!”
“抱不平?”我哥气得笑了起来,“我看你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就是看上我弟那点退休金了!”
“我”王浩被说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侄女小雅,终于有了动作。
她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爸,别说了。”
然后,她转向王浩,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
“王浩,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像是一颗新的炸雷,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王浩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雅,你说什么?你疯了?”
小雅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没疯,我只是累了。”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愧疚。
“二叔,对不起。”
“这钱的事,是我不对。王浩他他天天在家跟我闹,说我不把他当一家人,说我防着他。我一时心软,就告诉他了。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会闹成这样。”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二婶。”
她说完,又转向林秀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婶,我知道您一直不待见我,觉得我拎不清,嫁错了人。以前我不服气,我觉得您太现实,太冷漠。今天我才明白,您才是那个看得最清楚的人。”
“是我自己瞎了眼,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滩烂泥,还拖累了你们。”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王浩,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王浩,你想要的,就是钱。我给不了你,我二叔更不欠你的。这日子,我过够了。孩子归我,房子卖了,贷款还清,剩下的分你一半,我们两清。”
说完,她不再看王浩那张错愕又愤怒的脸,拉着自己的母亲,我那个病恹恹的嫂子,径直走出了宴会厅。
我嫂子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被女儿牵着,脚步踉跄。
我哥看着妻女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他狠狠地瞪了王浩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悔恨,还有一丝解脱。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也追了出去。
一场好好的寿宴,转眼间,分崩离析。
王浩成了个笑话,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秀梅,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说完,他竟然“呜”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跑了出去。
真是荒唐,又可悲。
闹剧收场,亲戚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大家纷纷找借口告辞,偌大的宴会厅,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我,林秀梅,还有我妹妹和妹夫。
我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二哥,你也别怪二嫂。这件事,王浩是做得太过分了,但你自己,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假,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的心是好的,可帮人,不是这么个帮法。你这不是帮小雅,你这是在养着王浩那个无赖,是在害她!”
“二嫂把钱转给田浩,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别钻牛角尖。”
我妹夫也劝我:“是啊二哥,夫妻没有隔夜仇,跟二嫂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听着他们的劝,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真的错了吗?
我看着桌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又看看林秀梅那张依旧冷若冰霜的脸,心里的那股犟劲,还是没下去。
我觉得我没错,我只是心软,我只是重感情。
但我也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仗义”,成了一个笑话。
我掏心掏肺对待的亲人,在我最难堪的时候,一个选择沉默,一个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个我以为最“冷血无情”的妻子,却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我们的家。
我妹妹和妹夫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林秀梅。
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秀梅,非要这样吗?”
她没有看我,只是慢条斯理地把那份离婚协议和存单收回文件袋里。
“田际能,我问你,如果今天,王浩没有闹这一出,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瞒着我,每个月三千五,一直给下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默认了。
“给到什么时候?给到小雅和王浩买第二套房?给到他们孩子上大学?还是给到我们俩进棺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的儿子田浩?他一个人在上海打拼,前年买房,首付差了二十万,他跟我们开口了吗?没有!他不想给我们添负担,自己咬着牙跟同事朋友借,一笔一笔地还。”
“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去年腰不好,医生说最好换个带电梯的房子,不然以后上下楼都困难。你看过一次房吗?你心里只有你的好侄女,你的大家庭!”
“田际能,你的心,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你所有的亲戚朋友,唯独装不下我,和我们的这个小家。”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啊,田浩买房的事,我怎么忘了。
当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都搞定了,让我们别担心。我当时还挺骄傲,觉得儿子有出息,能干。
现在想来,那句“搞定了”的背后,该是多大的压力和心酸?
而我这个当爹的,手里明明攥着几十万的存款,却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困境一无所知。
反而拿着钱,去贴补一个根本不值得的“无底洞”。
我真是混账啊!
林秀梅看着我煞白的脸,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语气依旧冰冷。
“那份存单,你看到了。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一共一百二十万。我把它都转给了田浩。”
“我告诉他,这笔钱,是给他买房还贷的,也是给他将来应急用的。但有一个条件,只要你田际能还在犯糊涂,还在无底线地去接济你那些所谓的家人,这笔钱,你就一分都别想看到。”
“我林秀梅,可以跟你过苦日子,但我绝不接受,我的丈夫,是个拎不清,没有底线,为了所谓面子和亲情,就能牺牲我们自己小家的糊涂蛋。”
她说完,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布包。
“离婚协议,我还是那句话,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想明白了,就来我妈家找我。要是还想不明白,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三十五年的夫妻,我第一次发现,我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她。
我以为她冷漠,计较,不近人情。
原来,她只是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藏了起来,只留给我们这个家。
而我,却亲手把她推开。
我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包厢里,坐了很久很久。
从中午坐到黄昏,直到饭店的服务员进来打扫,我才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站起来,离开了那个让我颜面尽失的地方。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但没有了林秀梅的身影,就好像没有了魂。
我看到她放在鞋柜上的钥匙,看到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看到她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放在沙发上。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这个家的女主人,走了。
是被我,亲手气走的。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悔恨。
我拿起手机,翻出儿子的微信,手指颤抖着,打了一行字:
“小浩,爸对不起你。”
过了很久,儿子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
“爸,我妈把一辈子都给了你和这个家,你别让她失望。”
看着儿子的这句话,我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男人,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以为的亲情,我以为的仗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分清,谁才是那个应该被我放在心尖上,呵护一辈子的人。
三天后,我没有去找律师,也没有再纠结于那份离婚协议。
我买了一束花,是林秀梅最喜欢的百合。
然后,我去了我岳母家。
我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林秀梅,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花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
“秀梅,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当烂好人了。”
“你跟我回家吧。”
林秀梅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花,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后来,我签了那份离婚协议,又当着她的面,亲手把它撕掉了。
我把我的退休金卡,连同密码,一起交给了她。
我对她说,这个家,以后还是你说了算。
我哥那边,小雅最终还是跟王浩离了婚,房子卖了,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哥老了很多,有一次喝酒,他拉着我的手说,际能,是哥对不起你,也是哥没教好女儿。
我没说什么,只是陪他喝了一杯。
有些亲情,就像牙齿,掉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再后来,我和秀梅用那笔钱,在离儿子不远的城市,买了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
我们过上了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退休生活,养花,遛鸟,偶尔去看看儿子孙子。
我才终于明白,人活一辈子,总要分得清内外亲疏。
家庭,就像一个圆,夫妻关系是圆心,子女是半径,这个圆画得牢不牢固,取决于圆心的距离。
而那些所谓的亲戚,不过是圆之外的点缀,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把圆心守住了,家,才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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