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写了电视剧《太平年》,一位读者的评论引发我的反思: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历史观,然后问个问题,历史应该有标准答案吗?上学时是有的,但人过中年还要背诵标准答案吗?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太平年》以吴越王钱弘俶为主角,并且改编历史,将他和赵匡胤等人的友情塑造得颇为感人,大抵是需要进一步弘扬他感叹乱世民不聊生,“勇于”纳土归宋,突出人心与识时务。
历史上的钱弘俶跟电视剧有很大差异。首先他当上吴越王时刚好18岁成年,而赵匡胤才10岁,两人一直没见过面。960年,赵匡胤已经黄袍加身,钱弘俶立刻非常识时务地上表,要避赵匡胤老爸赵弘殷的讳,主动改名钱俶。这次上表真的是诚意尽显,不仅改名,还主动去掉吴越国号,年年进贡金银、绫罗、茶叶、海产。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974年赵匡胤伐南唐,钱俶特别积极。本来南唐李煜写信给他,说咱俩小国家唇亡齿寒,估计想走走吴蜀联合对抗曹魏的路子。结果,钱俶转手就把这封信给了赵匡胤,还响应赵匡胤的命令,出兵攻打南唐常州,进一步收获“圣心”。
同年冬天,钱俶亲自入朝觐见,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赵匡胤。大臣们建议赵匡胤扣下钱俶,借机吞并吴越。赵匡胤却大方地给了钱俶丹书铁券,承诺放他回吴越。临行时,赵匡胤给了钱俶一个黄绫包袱,嘱咐他回去再打开。《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写,“俶至途中开视,皆群臣请留俶章疏也,俶益感惧,每岁贡奉增倍”,钱家后人自己写的《吴越备史》补遗里写得是“王遂大惧”,清代《十国春秋》又加了点描写,“汗流浃背,自此岁岁贡献无虚日”。总之,钱俶被吓得够呛,从此更加恭顺。四年后,已经是宋太宗的天下,吴越索性彻底纳土归宋,钱俶本人一路被封到邓王,以60岁善终。子侄更是号称量才授官、高配实权,娶公主嫁皇子的事时有发生,不仅保全私人财富,更成为延续千年的名门望族。
历史评价的趣味在于,两种极端相悖的行为都可以赢得赞誉。与主动归降的钱弘俶相比,拼死抵抗的代表是守睢阳的张巡。
安史之乱中张巡守睢阳,以7000多守军对抗安禄山13万大军,从正月死守至十月,10个月里用了草人借箭、诈降袭敌等各种方法,直到粮草耗尽,求援被拒,吃树皮草根、马、雀、鼠,最终到吃人。张巡自己开了先例,杀了自己的爱妾,“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岂可惜此妇人”,许远杀了自己的家奴,用人肉给士兵充饥。大规模的食人惨剧上演,优先食用妇女、老弱、病残,最终到城破时,约有2-3万人被吃掉,数万百姓只剩下400多人。张巡和许远都得到追赠,也都位列凌烟阁。
后世对张巡也是称颂不断,王安石写“就死得处所,至今犹耿光”,韦应物写“甘从锋刃毙,莫夺坚贞志……空城唯白骨,同往无贱贵”,李东阳写“将军有齿嚼欲碎,将军有眦血成泪。生为将星死为厉,尽是山川不平气”。
后人多赞其为千古忠烈,从被张巡杀掉的爱妾开始,那数万被吃的百姓又做何想。
钱俶与张巡,一个识时务保境安民,一个奋忠勇焦土抵抗。两种方式,后世评价却都偏向积极正面,历史与史观,可见一斑。
遗憾的是,我觉得有一位比他们做得更出色的宋代皇室,如今知道的人却不多,那就是宋太宗六世孙——赵不试。
南宋建炎元年,赵构已经跑到东南,河南的相州已经成为抗金前线。赵不试走马上任相州知州,刚上任就被金军进攻,金军威逼利诱下,赵不试坚决不降。第二年,金军大举进攻,相州成为孤城,城中也是粮草殆尽,赵不试还决定把军粮分给百姓,仍然难以为继,绝境中军民陷入低落,“无固志”。
赵不试召集部下和百姓,他说,城里没粮食了,援军也不到,我“宗子也,义不降”,咱们怎么办?大家不说话,赵不试知道城破已经不可避免,为了避免被屠城,他跟金人谈判,唯一条件是“开城门,勿杀我民”。
赵不试写完降书,下令打开城门,随后走回自己的府邸,向着宋高宗所在的东南方叩拜,又把家人全部推到井中,一说是为了避免家人受辱,自己随即也跳进去,命令提辖官张琼填土,“待其去后覆土实之”,不让金军得到遗体。张琼做完这些事,感念于赵不试的忠义,在井旁自刎而死。
既要积极抵抗,威逼利诱皆不降;又要保境安民,将军粮给百姓,投降条件是“勿杀我民”;还要保持贵族精神,“宗子不可降”。赵不试也算做到了既要又要还要,但能得双全法的,只有让自己殉道。遗憾的是,这样的榜样太难学,没有钱俶那样投降后能福泽子孙,并成为劝降标杆,也没有张巡那种太过悲壮惨烈的经历而被人铭记。投降和抵抗,历史和历史观,往往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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