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六,退休三年,守着老房子和院里那棵老伴儿亲手栽的石榴树过了三年。日子淡得像温吞的白开水,却也踏实,直到女儿打来了越洋电话,说让我去澳洲养老,那边啥都安排好了,她和女婿能贴身照顾,不用我再一个人孤零零的。

女儿是我的骄傲,打小学习拔尖,一路考到国外,留了学安了家,嫁了个澳洲籍的华人女婿,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外孙叫小远,今年六岁。这三年里,女儿隔三差五打视频,每次都念叨让我过去,说国外的医疗好,环境好,她也能尽孝。我总推脱,说我住惯了老房子,街坊邻居都熟,出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女婿也在视频里跟着劝,说早就给我收拾好了房间,朝南的,能晒到太阳,小远天天盼着姥爷过去陪他玩。

架不住女儿的孝心,也实在想那个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小外孙,我终究是点了头。消息传出去,街坊邻居都来道喜,说我有福气,女儿有出息,能接去国外享清福。我嘴上笑着应和,心里却五味杂陈,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老伴儿的照片,摸了摸相框,低声说:“老婆子,我去看看闺女,过段时间就回来。”

行李收拾了满满两大箱,大多是些老物件,女儿说国外啥都有,不用带,可我还是装了她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装了老伴儿织的围巾,还有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紫砂壶。走的前一天,我把石榴树托付给楼下的张大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记得浇水,张大爷拍着胸脯说放心,可我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还是红了眼眶。这老房子,这老街巷,藏着我和老伴儿一辈子的光景,藏着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真要走,哪能舍得。

出发那天,张大爷和几个老邻居来送我,塞了不少本地的特产,嘴里说着一路平安,到了国外好好照顾自己。坐上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到了机场,女儿早就订好了商务舱,说让我路上舒服点,我跟着她办登机牌,托运行李,忙前忙后,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凡事都替我考虑周全。

小远就跟在女儿身边,穿着小衬衫,小皮鞋,眉眼间像极了女儿小时候,圆乎乎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怎么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外孙,视频里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了面却认生,我想摸摸他的头,他都往妈妈身后躲,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怪自己,没能陪在孩子身边,祖孙俩连点亲近感都没有。

办完手续,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们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女儿还在跟我说澳洲的生活,说住的地方离公园近,每天可以去散步,说附近有华人超市,想吃啥都能买到,说女婿的爸妈也在澳洲,相处起来也融洽。我嗯嗯地应着,眼神却忍不住往窗外飘,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舍。

小远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低头玩着,不说话。女儿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去聊,候机区里就剩下我和小远两个人,气氛有点安静。我想跟孩子说说话,又不知道说啥,憋了半天,才问了句:“小远,想姥爷吗?”

小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想。”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听得我心里一暖。我又说:“姥爷去澳洲陪你,好不好?以后姥爷天天给你讲故事,带你去公园玩,给你买好吃的。”

小远还是低着头,玩着手里的玩具,没说话,手指抠着奥特曼的胳膊,抠得紧紧的。我以为孩子还是认生,也就没再多说,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到了澳洲之后的日子,想着怎么跟小远培养感情,想着怎么适应那边的生活。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低头一看,是小远,他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憋着什么话,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来。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笑着说:“小远,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跟姥爷说?”

小远往旁边看了看,确认他妈妈还在打电话,没注意这边,然后凑到我耳边,用他那软软的、带着点奶气的声音,悄悄说了一句,用的是不太标准,却字字清晰的中文:“姥爷,别去。”

就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心上,砸得我瞬间鼻子发酸,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我愣在原地,看着小远的小脸,看着他眼里藏着的委屈和不舍,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以为孩子小,不懂事,以为他只会盼着有人陪他玩,可我没想到,这个六岁的孩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忍着泪,小声问他:“小远,为什么不让姥爷去啊?姥爷去陪你不好吗?”

小远还是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哭腔:“姥爷去了,就没人陪姥姥了,姥姥一个人,会孤单的。”他指了指我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我和老伴儿的合照,“妈妈说,姥姥在天上看着我们,姥爷走了,姥姥就没人说话了。还有,姥爷的石榴树,没人照顾,会枯死的,姥爷的老房子,也会冷的。”

孩子的话,简简单单,却像一把小刀子,剜着我的心。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藏在心里的不舍,这些我没说出口的牵挂,竟然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不懂什么是养老,不懂什么是国外的好生活,他只知道,姥爷走了,姥姥就孤单了,姥爷的家,就空了。

我伸手抱住小远,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抱在怀里,心里又酸又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后背上。小远也不挣扎,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小声说:“姥爷,不哭,你要是想小远,小远可以让妈妈带我回来看你,我们可以视频,你别去澳洲,好不好?”

女儿打完电话走过来,看到我抱着小远哭,愣了一下,忙问:“爸,怎么了?怎么哭了?小远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把小远松开,看着女儿,心里百感交集。我看着女儿,她为了我,操了不少心,远在国外,还惦记着我的养老问题,这份孝心,我记在心里。可我也看着小远,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看着他眼里的期盼,看着我胸口的合照,看着我心里那割舍不下的老房子,那棵石榴树,那片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我突然想明白了,养老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的根在哪里。我这辈子,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老伴儿埋在这片土地,我的根,就在这里,在这老房子里,在这老街巷里,在这熟悉的烟火气里。国外的生活再好,再舒适,也不是我的家,没有老伴儿的味道,没有街坊邻居的熟络,没有那棵石榴树的花香,终究是客居。

我看着女儿,轻声说:“闺女,爸不去澳洲了。”

女儿愣住了,一脸不解:“爸,怎么突然变卦了?都准备好了,机票也订了,怎么就不去了?”

我指了指小远,又摸了摸胸口的合照,笑着说:“小远都懂,姥爷的家在这里,姥爷走了,姥姥孤单,老房子也孤单。爸知道你孝顺,想让爸享清福,可爸的清福,就在这老房子里,在这老街坊里,看着石榴树结果,看着街坊邻居的孩子长大,这就是爸最好的日子。”

我又说:“你们要是想爸了,就带着小远回来看看,爸也可以视频里看你们,澳洲那边,你们好好生活,不用惦记爸,爸在这边,过得很好,很踏实。”

女儿看着我,又看了看小远,眼眶也红了,她知道,我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知道,我心里的牵挂,终究是放不下。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爸,都听你的,你怎么开心,就怎么来,要是想过来了,随时跟我说,澳洲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小远看到我答应不去澳洲了,一下子笑了,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大声说:“姥爷最好了!以后我经常回来看姥爷,陪姥爷吃桂花糕,陪姥爷浇石榴树!”

我抱着小远,看着女儿,心里暖暖的,所有的不舍和纠结,都烟消云散了。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女儿要走了,她拥抱了我,又叮嘱了我好多话,小远也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亲我的脸颊,说:“姥爷,我会想你的,我会给你寄澳洲的巧克力。”

我挥着手,看着女儿和小远走进登机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没有难过,只有满满的期盼,期盼着他们下次回来,期盼着下次和小远一起浇石榴树,一起吃桂花糕,一起聊着家常。

走出机场,坐上车,往老房子的方向走,窗外的街景还是那么熟悉,路边的小贩在吆喝,街坊邻居在聊天,阳光洒在马路上,暖洋洋的。回到家,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榴树随风摇晃,像是在欢迎我回来,我走到石榴树旁,摸了摸树干,低声说:“老婆子,我回来了,不走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每天早上起来,去楼下的早点铺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和张大爷聊聊天,浇浇石榴树,看看报纸,下午和老邻居们下下棋,聊聊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和老伴儿说说话。女儿和小远还是隔三差五打视频,小远每次都叽叽喳喳地跟我说他的趣事,说他想姥爷,说他要回来陪姥爷,女儿也会跟我说澳洲的生活,说他们一切都好。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在机场,小远那句悄悄说的“姥爷别去”,到底是孩子的童言无忌,还是老伴儿借着孩子的嘴,跟我说的话。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庆幸,我听进去了,庆幸我没有丢下我的根,没有丢下我的家。

人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心安,而心安之处,便是吾乡。我的家,在这里,在这老房子里,在这棵石榴树下,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这就够了。往后的日子,守着老房子,守着石榴树,守着心里的那份牵挂,平平安安,简简单单,就是最幸福的养老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