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遇见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有些物件,看似是花钱买下的缘分,实则是藏着岁月与虔诚的信物。我那串在尼泊尔花3.8万收下的老凤眼佛珠,陪我走过九年人间风雨,直到我带着它踏上西藏的朝圣路,在一座深山古寺里,住持见了它当场跪拜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这串珠子承载的,从来不是价格,而是跨越山海的信仰,是藏在时光里的慈悲与因缘。

我今年四十六岁,年轻的时候一头扎进生意场,做过建材,倒过茶叶,凭着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儿,三十岁前也算挣下了一份家业。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眼里只有利益和输赢,为了谈成一单生意,熬夜喝酒是常事,和家人聚少离多,就连父母的生日,也常常因为忙而缺席。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活得风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大风刮过的荒原,热闹是别人的,我只剩满身的疲惫和焦躁。

三十五岁那年,人生的第一个坎儿猝不及防地来了。合作多年的伙伴卷走了公司大半的资金,还留下了一堆烂账,银行的催款单一张张寄来,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纷纷避之不及,公司濒临破产,家里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竟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人。妻子看我熬得人不人鬼不鬼,轻声劝我:“不如出去走走吧,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思来想去,我选了尼泊尔。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听人说,那是个被信仰包裹的地方,节奏慢,人心静,或许能让我乱成麻的心里,寻得一丝安宁。2015年的秋天,我揣着仅剩的几万块,一个人登上了飞往加德满都的飞机,没有做攻略,没有定行程,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一阵子。

加德满都的秋天,天很蓝,云很低,老城区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里随处可见转经的老人,手里的转经筒吱呀作响,混着酥油和香火的味道,飘在微凉的空气里。这里没有都市的车水马龙,没有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就连街上的小狗,都慢悠悠地走着,晒着太阳。我每天就沿着巷子瞎逛,看当地的妇女坐在门口织围巾,看孩子追着鸽子跑,看寺庙里的僧人敲着木鱼念经,心里的焦躁,竟一点点被抚平了。

在加德满都待了十几天,我逛遍了杜巴广场周边的小店,也买了些小玩意,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那天,我无意间走进一条偏僻的深巷,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佛珠店,木门上挂着褪色的哈达,门口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尼泊尔老人,叫桑杰,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眼神却格外平和。他不会说中文,只会简单的英语,我们靠着手机翻译和手势交流。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佛珠,菩提、星月、凤眼,大多是普通的通货,我随手翻看着,没太在意,直到桑杰老人看到我眉宇间的愁绪,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古朴的木盒,轻轻放在我面前。

木盒打开的那一刻,我竟愣了神。那是一串老凤眼佛珠,颗颗大小均匀,眼型周正,蜜蜡色的包浆温润透亮,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温润的温度。珠子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不是新珠子刻意做旧能比的,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细腻,佛头处嵌着一颗小小的蜜蜡,尾坠是一枚银质的法轮,磨得发亮,边缘却依旧清晰。

我拿起佛珠,轻轻摩挲,指尖触到那些细腻的纹路,心里竟莫名的安定,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牵住了我那颗漂泊不定的心。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只有指尖传来的温润,和心底缓缓升起的平和。

我问桑杰老人这串珠子的来历,他靠着手机翻译,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这是他祖父传下来的,有近百年的光景了。他祖父是当地一座古寺的居士,念了一辈子经,转了一辈子经筒,这串佛珠跟着他走过雪山,走过寺庙,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晨钟暮鼓的日子,祖父走后,这串珠子就由他珍藏,从未对外示人。这次拿出来,是觉得和我有缘。

我心里一动,问他价格。桑杰老人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数字:3.8万人民币。这个价格,在当时的我看来,不算低,毕竟我当时正身处困境,手里的钱本就不多。可看着手里的佛珠,摸着那温润的包浆,我竟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决定买下。

身边的朋友后来知道了,都说我傻,花3.8万买一串旧佛珠,不值当。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的选择,无关价格,只是一种莫名的缘分,像是这串珠子,本就该来到我身边。

买下佛珠后,我在尼泊尔又待了半个月,每天拿着这串佛珠,跟着当地的老人一起转经,一起坐在寺庙的台阶上晒太阳。没有生意的烦扰,没有催款的压力,只有佛珠在指尖摩挲的温润,和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离开尼泊尔的那天,桑杰老人送了我一条哈达,轻轻帮我系在脖子上,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带着它,心定,路就顺。”

回到国内,我开始收拾烂摊子,从头再来。那段日子依旧艰难,每天跑市场、谈客户,吃了无数闭门羹,可只要一拿起那串佛珠,指尖触到那温润的包浆,心里的浮躁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我不再急功近利,不再为了利益争得面红耳赤,凡事只求尽心尽力,无愧于心。

神奇的是,心态变了,路竟真的顺了。慢慢的,有了新的合作伙伴,烂账一点点理清,公司也渐渐走上了正轨。这九年里,这串佛珠从未离开过我,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谈生意的时候,烦躁的时候,迷茫的时候,都会轻轻摩挲它,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指尖传到心底,让我心安。

它陪我度过了人生的低谷,见证了我的重新出发,也看着我慢慢改变。我不再是那个眼里只有利益的生意人,开始学着陪伴家人,学着慢下来,学着感受生活中的小美好。逢年过节,会带着父母出去走走,周末会陪妻子孩子逛公园,闲暇时,会泡上一杯茶,摩挲着佛珠,看看书,心里满是平和。

身边的人都说,我变了,变得温和了,变得沉稳了。只有我知道,是这串佛珠,是这九年的时光,磨平了我的棱角,让我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四十二岁这年,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带着这串佛珠,踏上了西藏的朝圣路。不为别的,只为了心中的一份虔诚,只为了圆一个九年的念想。我没有去那些热闹的景区,而是跟着当地的朝圣者,一路向西,走到了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古寺——扎西寺。

这座寺庙不大,却格外清净,红墙白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寺庙里的僧人不多,却个个平和友善,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酥油香,让人心里不由得生出敬畏。

我走进大殿,对着佛像虔诚跪拜,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拜完后,我走到大殿一侧,想找一位僧人请教,就在这时,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住持从里屋走出来,他穿着红色的僧袍,面容慈祥,眼神澄澈,步履从容。

我恭敬地向他行礼,他微微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我手腕上的佛珠上,原本平和的眼神,突然凝住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目光紧紧盯着那串佛珠,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激动。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开口,只见老住持缓缓弯下腰,对着我手腕上的佛珠,深深磕了一个头,当场跪拜。

这一幕,让我瞬间愣住了,周围的僧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赶紧想扶起老住持,嘴里说着:“大师,您快起来,折煞我了。”

老住持慢慢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佛珠又默念了几句经文,才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恭敬:“阿弥陀佛,施主,这串佛珠,是我扎西寺的镇寺之宝,失散近百年的凤眼菩提佛珠啊。”

原来,这串佛珠本是扎西寺的一位得道高僧的信物,高僧圆寂前,将佛珠托付给一位尼泊尔弟子,让他带回尼泊尔,待有缘人出现,再让佛珠回归寺庙。只是后来,战乱频发,弟子与寺庙失去了联系,这串佛珠便流落民间,成了桑杰老人祖父的珍藏。

老住持说,这串佛珠跟着高僧念了一辈子经,沾了满满的佛光和虔诚,百年间,一直在等待一个有缘人,带它回家。而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那一刻,我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九年前在尼泊尔的那次遇见,从来不是偶然,而是跨越百年的缘分,是这串佛珠,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了我,让我做它的摆渡人,带它回到故乡。

我看着手腕上的佛珠,九年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它陪我走过低谷,陪我重新出发,陪我度过无数个日夜,如今,终于回到了它的根,回到了它最初的地方。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串佛珠取下,双手恭敬地递给老住持:“大师,既然这是贵寺的镇寺之宝,那我便将它归还,让它留在这里,继续守护一方安宁。”

老住持接过佛珠,双手颤抖,眼中含泪,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阿弥陀佛,施主大善,这份缘分,这份虔诚,扎西寺记在心里。”

离开扎西寺的时候,阳光洒在雪山之上,金光闪闪,远处的转经筒在风里吱呀作响,心里满是平和与释然。

九年前,我花3.8万买下这串佛珠,以为是我捡了一份缘分,殊不知,是这串佛珠,渡了我九年。它让我从浮躁走向沉稳,从迷茫走向坚定,让我懂得了信仰的力量,懂得了缘分的珍贵,也懂得了,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心安。

这世间所有的遇见,都是命中注定。有些物件,看似普通,却藏着岁月的温度,藏着信仰的力量,陪我们走过风雨,渡我们跨过迷茫。而最好的缘分,不过是,你护我一程,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