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五月的一个闷热午后,延安杨家岭突然传来紧急电话:中央首长让莫文骅即刻前往枣园。接线员只说“事关学习”,并未多做解释。电话挂断,莫文骅收拾文件,匆匆踏上尘土飞扬的小路,心里却在猜测主席又要交代什么新任务。
推开窑洞的门,毛主席正伏案修改文稿。见莫文骅进来,主席抬头劈头一句:“你对《论持久战》有何意见?”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安静。莫文骅心口一紧,他明白,这篇刚完成初稿的长文是党中央即将公开的战略宣言,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起身答道:“报告主席,目前还在细读,尚未提出修改意见。”毛主席放下手中的水烟袋,追问:“为何迟迟不提?前线将士等着吃‘粮食’,耽误不得。”莫文骅只得如实相告:初稿还未完全吃透,昨日想再读一遍,却被人拿去复印。他颇有些懊恼,“恐落下疏漏。”主席沉思片刻,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年轻人不怕慢,但要紧的是心里要有数。”
这一幕后来被莫文骅视作“人生中最惊险的课堂”。而要理解主席为何如此急切,还得把时间调回更早的西北红军大学岁月。
一九三五年底,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后,陕北的土窑洞里办起了新校——红军大学。周昆任校长,宋任穷为政委,年仅二十七岁的莫文骅担纲政治部主任。那时的课堂用油灯照明,学生多是刚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红军老战士。识字课、地图课常常挤在同一间窑洞里连上,粉尘四起,却从没有人抱怨。
毛主席时常步行来到学校,问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一是“学员识几个字了?”二是“时事政治讲通透没有?”他坚持认为枪杆子和笔杆子缺一不可,“只会打仗,不懂政治,迟早要吃亏。”就这样,拉大锯般的土话和深入浅出的马克思主义原理,在烟火味浓重的山沟里交织,让许多人第一次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
在紧锣密鼓的教学背后,国际国内形势急转直下。卢沟桥枪声响起的前三个月,毛主席已在凤凰山窑洞里连夜起草《论持久战》。这部二万余字的讲稿,既是抗战战略,也是鼓舞士气的宣言。初稿写成时,主席特地批注:“请莫文骅同志过目,提出批评。”那封亲笔信至今仍珍藏在莫家后人手中。
初拿到草稿,莫文骅心潮澎湃,却也捏着汗。整篇文字纵论国内外形势、兵力对比、战略阶段,条分缕析;但不少战例与数据,对他来说还是生涩。正当他挑灯夜读准备做批注,电话骤响,警卫干脆利落地说:“主席要收回稿子,刻印排版。”于是他只来得及在扉页写下寥寥几行感想,便交还。未料,这成了后来被“检举”的把柄,被误认成故意压着不下发。
与此同时,他在留守兵团的日子并不轻松。八路军大部东征后,延安周边留下的不过一万五千余人,任务却是“保卫党中央,巩固边区”。老战士盼上前线,边区政府要粮要布,军民间小摩擦不断。一次,某村民反映部队借耕牛未还,地方政府指责“军队拿枪说话”;部队回信里火药味十足:“政务员扣了我连俸给群众,咋还欠人情?”摩擦在电话线上来回拉锯。
莫文骅认为需要高层协调,便私下发了封电报给边区副主席高自立,希望政府帮忙调剂物资。电报内容措辞激烈,结果被送到主席案头。毛主席召集军政双方,当面训诫:“自己问题先摆桌上,不要把责任推给老百姓。”他举例说道,兵不守纪律,人民怎能支持长期抗战?肖劲光、李富春在旁沉默点头。
也正是在这段紧张的日子,《论持久战》全文终于排印成册,下发全党军。莫文骅被要求在兵团范围内组织学习,他干脆把各团政委集中到北门外的窑洞,每天午后轮班领读。有人问,《论持久战》最要紧的是哪一句?他敲着桌面说:“坚持持久抗战的胜利信念,这八个字,比子弹更硬。”
时间走到一九四二年秋,留守兵团撤销,莫文骅被送入中央党校深造,并兼任第六支部书记。党校教员多是中央高级干部,但莫文骅自觉底子薄,坚持随身带两样东西:一本《矛盾论》笔记本,一支铅笔。白天上课,夜里批阅学员读书报告,常常熄灯后窑洞里还闪着火柴亮光。有人劝他保重身体,他摆摆手:“写字比行军轻松多了。”
抗战胜利后,东北成了新的决战舞台。莫文骅跟随十四兵团进入关外,从黑水沉沉的松花江一路南下。四平街会战夺取要塞时,他每天在指挥所和前沿之间来回奔走,随身只带一个帆布挎包,里面依旧放着《论持久战》的小册子。参谋有些不解,他顺手翻到一段给年轻军官看:“战争持久,胜利属于我们,中国将由此获得新的生命。”
一九五一年夏,他奉调北上接任东北军区政治部主任,途经北京。秘书叶子龙捎话:“主席今晚有半小时空档,请来坐坐。”晚餐极其简单,桌上辣椒炒豆腐、白菜疙瘩汤,外加三两白酒。毛主席夹菜时笑道:“你现在是大军区干部,吃得比我好吧?”莫文骅急忙放下筷子:“首长还记得当年让战士识字那碗小米粥,我们不敢忘。”一句话把两人带回延安的土窑岁月。
岁月流转,转眼到了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清晨。噩耗传来,莫文骅冠心病复发,仍执意要去天安门送行。老战士们搀着他走过金水桥时,他停下脚步,望向东侧城墙低声说:“那年主席问我,‘你才三十,再过几年就好了’。可惜啊,他等不到我们再汇报了。”身边人默然。
在毛主席诞辰百年之际,已近耄耋的莫文骅写下七律一首,首句便是“读书万卷拓胸怀”。熟悉他的同僚说,这不仅是赞颂领袖,也是自勉。那本被翻得卷角的《论持久战》一直放在他的书案上,扉页中间钤着毛主席当年亲笔的“请提意见”五个字,墨痕虽已微褪,却仍能看出笔锋的沉稳与急切。
没有再多的言语,他把那本小册子轻轻合上,放进木匣。木匣合拢的一刹那,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封面上,像延河水面翻起的一圈涟漪,又悄悄归于平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