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七十年也抹不掉,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在广东高要莲塘村的一口老井上,就有这么两个字,“灿南”。
字迹早就被青苔和岁月磨得看不真切,刻下这两个字的人,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走就是一辈子。
故事得从1949年那个秋天说起。
那时候,南中国的风闻着都不对劲,不光有稻子熟了的味儿,还混着一股子火药的焦糊气。
队伍打过来了,原来的队伍要跑了。
莲塘村的何灿南那年十七,压根不懂这些大事,他脑子里想的,就是帮着家里把地里的活干完。
10月21号那天傍晚,村里突然开进来一辆军车,尘土飞扬。
几个当兵的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地点名,跟催命似的。
喊到“何灿南”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母亲的锄头换个把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两个当兵的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他母亲追在车屁股后面哭,他被人推上卡车,车子已经开动了,他只能扒着车栏杆,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家的方向吼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他妈听见了,车上的兵也听见了,可就是老天爷没听见。
这一走,家就成了对岸,中间隔着一片回不去的海。
他母亲手里那本族谱,翻到写着“何灿南,家中长子”的那一页,往后几十年,不知被泪水和汗水浸湿了多少回。
时间跳到几十年后,台北新市的一间公寓里。
二十六岁的何咏芝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
屏幕上是大陆的电子地图,密密麻麻全是陌生的地名。
她爷爷何灿南已经走了十几年了,父亲何家祥也病倒了。
现在,这个找家的任务,落到了她这个孙女头上。
她手里能用的线索就三样:一张爷爷年轻时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片,一句广东话“高要”,还有一个临终前的念叨:“村口的井水,还在不在。”
对她这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姑娘来说,这跟天方夜谭没区别。
她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在各种寻亲网站上发帖子,把爷爷留下的只言片语用翻译软件翻来覆去地猜。
她不知道,她要找的那个地方,那个叫莲塘村的角落,她奶奶何巧如,也就是爷爷唯一的妹妹,已经带着遗憾,在七年前离世了。
老太太等了她哥哥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
何灿南到了台湾,人就跟没根的浮萍一样。
他被分到基隆的部队,天天听着海浪拍岸,那声音不好听,像是催着人老。
周围全是听不懂的闽南话,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饭菜也吃不惯。
晚上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睛想家。
他怕忘了,怕时间长了,连家门口长啥样都记不清了。
他就找了根烧过的木炭,在一本军用手册的空白页上,翻来覆去地写三个词:高要、榕树、井水。
这几个字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跟过去唯一的联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
身边的老兵,有的娶妻生子,慢慢认命了;有的整天喝大酒,骂骂咧咧,最后人疯了。
何灿南不骂人,也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干活,心里那点念想,谁也不告诉。
一直熬到八十年代,两岸能通信了。
这对困在岛上几十年的老兵来说,比过年还让人激动。
何灿南托了无数的人,终于有一封信,弯弯绕绕地送到了他手上。
信封上地址模糊,就写着“基隆何姓宗亲收”。
信是他妹妹何巧如写的,用的是小名“巧儿”。
信里没多说啥,就问他哥好不好,家里都好。
信纸的末尾,有一块墨迹被水晕开了,何灿南知道,那是妹妹的眼泪。
他捧着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赶紧回信,把几十年的话都写了进去。
可那封信,就跟扔进海里一样,没了回音。
等他再去打听那个帮忙送信的老乡,人家说,那人去年就病没了。
好不容易牵上的一根线,就这么断了。
希望的火苗刚点着,就被一口气吹灭了。
从那以后,何灿nan人就更沉默了,只是夜里写那三个词写得更勤了。
2018年,何咏芝的寻亲帖,被广东高要的一个派出所民警叶卓熙看到了。
这个年轻人没经历过那些事,但他被这个隔着海峡的故事打动了。
他利用休息时间,在老旧的户籍系统里一遍遍地查。
何咏芝提供的小名“巧儿”根本查不到,他就试着输“何巧如”、“何巧吾”这些同音字。
那套系统慢得很,查一个名字要等半天。
他就那么一直守在电脑前。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就在叶卓熙快没耐心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何巧如,女,1933年生,高要莲塘村人。”
他心头一跳,觉得就是这个了。
更重要的是,信息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小字:“已嫁巫姓。”
这四个字,就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锁了七十年的门。
叶卓熙顺着“巫姓”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就找到了何巧如儿子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何巧如的儿子巫悦华正在家门口捣鼓一辆旧电动车。
电话里的人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何灿南”的人,他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名字,他只在母亲临终前的念叨里听过,只在母亲珍藏的一张发黄的小照片上见过。
这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舅舅,竟然真的存在。
那天晚上,海峡两岸,两个素未谋面的家庭,通过手机视频第一次见了面。
他们把各自家里的族谱摊开,隔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何咏芝这边有爷爷何灿南的名字,巫悦华那边有奶奶何巧如的名字,一对照,全对上了。
只是,故事里的两个主角,一个在2003年走了,一个在2012年也走了。
兄妹俩,终究是错过了。
2019年12月18日,何咏芝坐上了飞往广州的飞机。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爷爷的黑白照片。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的台湾海峡,云层很厚,她想,七十年前爷爷就是从这片海上过去的吧。
在白云机场的出口,巫悦华兄妹举着一个写着“何”字的牌子。
何咏芝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说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但看着那张脸,就觉得亲。
没有电影里那种抱头痛哭的场面,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巫悦华拍着她的背,声音有点哽咽:“总算把舅舅盼回来了。”
在巫家的客厅里,墙上挂着何巧如的遗像。
何咏芝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爷爷何灿南的照片,轻轻地摆在遗像旁边。
一张照片里是十七岁的少年,英气逼人;另一张照片里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脸风霜。
两张不会说话的照片,就这么静静地并排待着,看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
何咏芝对着两张照片鞠了三个躬,低声说:“阿婆,我带阿公回来看你了。”
第二天,他们开车回了莲塘村。
村子早就不是爷爷记忆里的样子了,但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要三个人才能抱住。
树下,那口老井也还在。
井台长满了青苔,井壁的石头上,那两个字虽然模糊,但还能认出来——灿南。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何灿南当年被抓走前几天,自己拿石头刻的。
何咏芝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划过那两个字。
石头冰凉,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那一刻,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好像听见爷爷在说:“回来了就好。”
巫家在村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把所有亲戚都请来了,告诉大家,失散了七十年的大舅找到了,他的孙女回来了。
酒席上,大家都很高兴,没人提那些伤心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几天后,何咏芝要回台湾了。
临走前,她又去井边看了一次,用手机拍下了那两个字。
在莲塘村的族谱上,何灿南的名字后面,已经由族里的长辈用毛笔添上了一行新的小字:“后裔居台湾,孙女咏芝,于二零一九年冬月返乡祭祖。”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慢慢升空。
何咏芝把那张刻着名字的井的照片,和爷爷的黑白照片,一起放进了护照的夹层里。
她靠着窗户,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土地,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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