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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7年7月的一天,美国,纽约港。在当地居民诧异的目光中,一艘样式稀罕的帆船缓缓驶入港口,锚泊于曼哈顿南端炮台公园对面。这艘帆船的船艏绘有标志性的 “船眼”,船艉则雕有巨型雄鸡,充满了异域风情。

这是中国帆船“耆英号”,它是首艘驶入纽约港中国帆船,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艘穿越大西洋、抵达欧洲的中式帆船。

下图,“耆英号”停泊在纽约港锚地。画家塞缪尔·贝尔·沃(1814-1885)。纽约市博物馆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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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英号(Keying)是一艘清代大型远洋戎克船(即中式帆船),1846-1848 年完成从香港到纽约、再到伦敦的跨洋航行,成为近代中西航海文化交流的特殊符号,也让欧洲首次直观见识到中国传统帆船的航海性能。

在当时清廷严厉“海禁”的情况下,这艘船是怎么出行的呢?

清王朝长期奉行闭关锁国政策,而且明令禁止将中式船舶售卖予外国人,违者论死。不过,几名在华英国人看中了中国大型戎克船的航海潜力,决心通过非法途径买下一艘中国帆船。为规避清廷检查,他们全程隐瞒船只的所有权和最终目的地,直至船只驶离香港海域。

这些英国人通过种种渠道,在1846 年购得了船只。1846 年 12 月 6 日从香港启航,船员由 30 名中国水手和12 名英国人组成,英国船长查尔斯・凯利特担任总指挥,船上还搭载了一名清代“官员”【靴猫伊万】注:此处记载有待商榷,因为当时有海禁,这个所谓的“官员”可能是指当地的士绅或者会党首领)。

本来是准备去伦敦,但遭遇风暴,意外抵达纽约

耆英号最初的计划是从香港直航英国伦敦,全程沿传统航线南下,却在航行中遭遇多重变故:

1847 年 3 月 31 日,成功绕过好望角,成为首艘完成这一航段的中国戎克船。

1847 年 4 月 17 日,抵达圣赫勒拿岛,受到当地总督和驻军的接待。

耆英号离开圣赫勒拿岛后遭遇强风暴,船只严重偏离航线,加之船上淡水、粮食耗尽,船员因航线变更心生不满,近乎哗变,船长凯利特被迫改变计划,转向驶往美国纽约。

1847 年 7 月,耆英号最终锚泊在纽约曼哈顿南端的炮台公园对面,成为首艘驶入纽约港的中国帆船。

到了纽约引发轰动成为 “网红”,卖门票大赚一笔,然而不得不打一场官司

耆英号的到来在美东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成为当时最具异域色彩的 “景观”。

停靠纽约的数月间,船只对外收费开放参观,每日登船游客最多达 7000 人,船主仅凭门票就赚取了巨额利润。

但是,此时英国船主和中国船员的冲突最终爆发了——中英双方人员因薪资待遇、目的地偏航等问题产生激烈矛盾。争执中,7 名中国水手因把英国大副爱德华・雷维特给揍了一顿。当然毫不意外地被捕入狱。

在庭审中,这些中国水手愤怒地指责:英国佬凯利特最初只是说要雇佣他们驾船前往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工期不超过 8 个月,却被强行带往欧美。而且,英国佬所承诺的每月 8 美元的薪资也迟迟得不到兑现。水手们讨薪的时候还遭到鞭笞,英国佬居然还威胁要毙了他们。最终,法院宣判中国水手无罪,判令船主支付拖欠薪资并承担其归国费用——从这方面来看,英国佬真是海盗出身,真是不做人啊。与之相比,当时美国人还是略显淳朴的(【靴猫伊万】注:当然,后来就排华了,二战前还排日)。

1847 年 11 月,耆英号驶往波士顿,停靠查尔斯河入海口,同样引发参观热潮,仅感恩节当天就有 4000-5000 人登船。

横渡大西洋:抵达伦敦,获英国各界盛赞

1848 年 2 月 17 日,耆英号从波士顿启航,正式奔赴英国。这段航程中,耆英号遭遇了强风暴,船身严重倾斜,救生艇被卷走,船舵和主帆受损,但耆英号仍以21 天的时间横渡大西洋,这一速度即便与当时的美国蒸汽邮船相比也毫不逊色,成为其航海性能的最佳证明。

【靴猫伊万】注:这一点存疑,因为当时美国至英国已经有了定期蒸汽邮船,以木质桨轮蒸汽船为主,航线集中在纽约 / 波士顿至利物浦,全程纯蒸汽动力,平均航速 8–12 节,单程耗时 10–14 天。比如蒸汽邮船不列颠尼亚号,1849 年从纽约首航利物浦,花费了大约 13 天,其中还包括了维修时间,参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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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8 年 3 月 15 日,耆英号抵达英国泽西岛,后停靠伦敦格雷夫森德港。

英国各界对其评价极高:《伦敦新闻画报》(Illustrated London News)盛赞其航海性能卓越,抗风暴能力堪比甚至超过英国本土建造的船舶。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听说后也专程登船参观,成为当时的一大盛事。

下图,《伦敦新闻画报》中的文章和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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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当年2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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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英国媒体对中式帆船的建造工艺还是很认可的

据《伦敦新闻画报》记载,耆英号是清代大型福船型戎克船的代表,排水量 700~800 吨,与欧洲船舶在建造、设计上差异巨大,当然这也是其能完成跨洋航行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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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体全长 45 米,宽 10.7 米,船艏高出水面 9 米,船艉高出 13.5 米;采用铁力木建造,船体木板先以木钉固定,再安装肋骨,与欧洲 “先肋骨后铺板” 的工艺完全相反。

桅杆使用 3 根铁力木桅杆,主桅杆为整根巨木,高 90 英尺(约 27.4 米),甲板处直径约 10 英尺(约 3 米)。帆装没有使用欧洲船舶常见的索具滑轮,帆由坚韧的藤席制成,间隔 3 英尺用竹条加固,整帆一次性升起,主帆重达近 10 吨,需全体船员耗时 2 小时才能升起。

船舵重超 7 吨,为中式升降舵,可通过船尾两台绞盘自由升降,适配不同海域深度;船舵由两根粗缆固定,另有两根缆绳从船舵底端穿过船底,固定在船首两侧,稳定性极强;3 个船锚均为铁力木打造,锚链为藤条编制。

在船体装饰上,船首绘有巨型 “船眼”,这是中国航海的传统习俗,渔民与船工认为 “船眼能让船只看清航线,避开危险”;船身内外均以当时中国流行风格彩绘装饰,船艉则雕刻有巨型雄鸡,与欧洲船舶的装饰形成鲜明对比。

耆英号依托季风吹拂航行,比较适合海上航行,能在高海况下穿越大洋。

当然,有称赞也有贬低,充满了西方中心主义

耆英号的到来,让欧洲首次近距离了解中国传统帆船,却因中西文化与发展的差异,收获了两极化的评价:

一部分人很认可中国传统造船工艺的精湛,认为耆英号的航海性能、抗风暴能力、船体稳定性均达到世界一流水平,证明了中国数千年航海技术的积累;其独特的建造工艺也为欧洲造船业提供了新的参考。

而以英国著名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为代表的对立派则将耆英号贬为 “荒诞的怪物” “漂浮的玩具店”,并带着西方中心主义的偏见评价中国——他们认为中国是 “落后的国家”,中国航海技术的 “最高成就” 不过是在船首画眼睛、在风暴中挂红布 “安抚海神”,完全无视耆英号完成跨洋航行的实际能力。

下图,狄更斯,当年3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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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的评价也折射出当时欧洲对中国的普遍认知:工业革命后的欧洲已进入机械航海时代,对中国纯手工、无机械的传统航海技术充满轻视,却忽略了耆英号的设计完全适配中国沿海与远洋的自然条件 **,且这种造船工艺已在中国延续数千年。

被遗忘的中西航海交流符号

耆英号的跨洋航行是近代中国传统帆船的最后一次远洋壮举,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

首先,在技术上打破了欧洲对 “中国船舶只能近岸航行,无法跨洋” 的偏见,用实际航程证明了中国传统造船与航海技术的先进性。

其次,在文化交流方面成为 19 世纪中叶中西文化交流的特殊载体,让欧美民众首次直观接触中国的航海文化、船舶装饰、民俗习俗。

但是,耆英号的航行是个体行为,并非清廷的官方举措 —— 当时的清王朝仍奉行闭关锁国,加之社会制度的落后,即便拥有先进的传统造船技术,也无法转化为近代航海实力。而此次航行后,中国传统帆船也逐渐被西方蒸汽船取代,退出世界远洋航海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