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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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周佩佳 通讯员 郭鸿杰 吕姚炜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从云南楚雄的偏远乡土,到嘉兴工厂的轰鸣车间,再到丽江古城的一次偶然驻足,他的人生轨迹因一把小小的雕刻刀彻底改变;他能在一块仅手掌大小的香皂上雕刻出鲜艳的花朵,巅峰时跌入谷底的经历让他幡然醒悟:匠心手艺才是最坚实的壁垒。

他就是今年38岁的李云奎。采访时,他坐在桐乡屠甸镇荣星村一间工作室内,正用刻刀香皂上雕刻一朵牡丹花,只见他左手转动香皂,右手持刻刀缓慢却坚定地游走,仅1分半钟,一朵娇艳的牡丹皂花赫然展现在眼前,花瓣层层堆叠,精油香味扑鼻而来。他用作品“说话”,不仅赢得了国内市场,更因“触网”闯开新天地,作品远销海外。

根脉:基因里的雕刻种子

每一次下刀,刀刃与皂胚接触时的手感,都能将李云奎的记忆拉回遥远的故乡云南。

他的父亲是一名木雕手艺人,家里摆满了雕刻工具和各种半成品,李云奎的童年就是与这些东西为伴。他的第一把“刻刀”,是父亲对木雕的执着和坚守,在儿时李云奎心里留下深深烙印。当别的孩子还在追逐打闹,他已经开始在与坚硬木料的“对话”,感受从掌心传来的、家族手艺的脉动。

但由于年少手部力量欠缺,发力不准,“经常会戳破手指,但是依然很喜欢”,他回忆时语气平静。然而,现实的贫瘠往往能扼杀最蓬勃的理想。2007年,高中毕业的他,像无数农村青年一样,将梦想装进简单的行囊,踏上自封为“独立”的道路,“一方面觉得自己长大了,想要出去闯闯,另一方面也因为家乡山村贫穷,希望能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投奔在嘉兴打工的老乡后,本以为能凭借雕刻技艺找到工作,但现实却屡屡碰壁,“这类手艺活儿都需要明确的师承或者高学历,否则很难进这类工厂。”迫于生计,李云奎只得先接受秀洲区一家机械厂的叉车工一职。

所幸的是,李云奎的雕刻梦没有被现实掐灭,“休息的时候,依然习惯拿出刻刀来摆弄”。逼仄的宿舍无法打磨木雕,他便转向石膏雕刻。这份源于乡土的手艺传承,成了他在异乡漂泊寻梦的精神力量。

他后来开过饭店,想将雕刻手艺用在菜品装饰上;做过水果生意,尝试在西瓜上雕花来提高售价,结果均未成功。命运的脚本,似乎总在将他引向别处。

破局:皂胚上的“革命”

转机,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转角处。

2015年,一次云南丽江的行程,改变了他的命运。在古城的某个摊位前,李云奎第一次见到从泰国进口的“肥皂花”。那不是笨重木讷的木雕,也不是厨房里的果蔬雕,而像被凝固定格的艺术品,精致而芬芳。当同行者都在惊叹于肥皂花表面的精致时,他看到的却是背后乡土手艺与现代市场相结合的巨大商机。

回到嘉兴后,他脑海里还在久久“播放”丽江古城摊位前排长队的场景。为什么手掌大小的肥皂花有如此吸引力?反复琢磨后,他意识到,那些排队购买的游客,渴望的并非高不可攀的艺术品,而是带有温度、源于自然的生活美学。这与他记忆中父亲雕刻的木器一样,本质都是将自然之物,化为日用之美。

那一刻,他恍然大悟:其实真正的瓶颈并非技艺高低,而在于“方法”。“并非我的技术不行,而是方法和路径出现了问题。”他感慨道,“家里能摆龙、凤的很少,或者说不会常买,一旦买了就会摆放很久,但小花却不同,很日常,大家都能消费得起。”这次艺术与日常的相遇,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云奎眼前的迷雾,自己苦苦追寻的成功路径,或许不在模仿大工厂的体系,而在于回归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手艺本身。

为此,他毅然放弃了没有起色的生意,开启了一场艰苦的“皂胚革命”。由于日常使用的皂胚有易碎、易开裂的致命缺陷,无法用于雕刻,解决原材料问题是雕刻皂花的头等大事。

2015至2017年,可以说是他和团队的“蛰伏期”。他们像苦行僧般,租用金华一家工厂门口的保安室,一“窝”就是两年多。他们采购泰国进口的原料肥皂进行成分分析,得出纯植物精油+象牙果粉+香精的配料表,但如何搭配比例成了一道坎:精油太多就偏软,形态难塑;果粉太多就偏硬,不易雕刻且开裂。他们像炼丹师一样,反复调配、反复试验,终于,一种可以保存多年不开裂且能在雨天凝结水珠的独家配方诞生了。2017年,他们成功申请发明专利,为这场“革命”筑起了坚实的技术壁垒。

2018年,李云奎正式开办独立工作室,在嘉兴市区同乐大厦租用50平方米的办公室起步,凭借完全国产化带来的价格与供应链优势,让他们的产品如潮水般涌入市场。此后两年,订单量疯涨,高峰时达到150万件/年,团队也扩充至50多人,同时搬迁了工作室,并把面积扩大到500多平方米。“经常出现订单来不及做的情况,有的客户会直接来我们工作室等着取现货。”李云奎说起彼时的情形,依然心潮澎湃。

回归:转身与匠心相见

从入行无门,到成为行业规则的制定者,他只用了十年时间。照此发展下去,他本以为前景美好,然而,困境再次摆在眼前。

2020年初,由于新冠疫情突如其来,严重依赖旅游景区销售的商业模式被瞬间冰封,原材料却如山积压,重资产运营的弊端暴露无遗。他不甘心,押上全部身家到南京夫子庙连开3个门店,试图力证市场活力依旧,最终血本无归收场。“近300万积蓄都打了水漂。”这次惨败经历让他深刻反思,“当时太过于自信,认知不够。”

苦心人,天不负。就在旅游、实体店等市场“山穷水尽”之际,网络东风却悄然吹起,为李云奎开启“柳暗花明”之窗。

“网店2015年就申请了,但是一直没重视,直到2021年网络直播开始流行,我们也跟风开始了第一场直播,没想到有意外收获。”李云奎当时暗自庆幸。

经过反复测试,深夜10点至12点,是观众最沉浸的“解压”时段。于是,一方小小的操作台,几盏明亮的补光灯,成了他们与世界对话的新舞台。淘宝、抖音、快手……全网粉丝达到160万,“但是我们每天限量只接100个订单,尽量满足直播时让大家看雕刻全过程。”李云奎说。这种陪伴式、亲眼看作品诞生的销售模式,既覆盖了以往市场上质疑机器批量生产的声音,还增加了与客户的黏性。

玫瑰、睡莲、蝴蝶兰、蒲公英、牡丹……据粗略统计,430多种造型、700多个品种的香皂“永生花”,在他手下诞生。

在直播间,李云奎只需一双手曝光在镜头下,用简单的语言与网友对话即可。镜头下,刀锋旋转,皂屑纷飞,一朵花从无到有的生命历程,在1至2分钟内就能完整呈现。通过淘宝跨境服务,他的作品开始飞向新加坡、越南、肯尼亚、澳大利亚等地,曾经遥不可及的“走向世界”,如今成为现实。

2025年7月,受桐乡屠甸镇邀请,李云奎将工作室转移到了这里,不仅在荣星村开设了一间可对外开放展示的工作室,还在附近其他村租了整套民房作为宿舍,将自己和员工的工作和生活融合起来。

“由于市场变幻莫测,不能盲目凭感觉做事,要根据顾客的需求来,而我则坚持做纯粹的手艺人,负责把花雕好就行。”李云奎说,每天限量100单,不为饥饿营销,只为匠心,只为热爱。

从曾经炫耀技法的“雕龙刻凤”,到服务日常的“皂上生花”;从盲目扩张的惨痛教训,到回归手艺的内心平静。李云奎的创业故事,最终沉淀为一个朴素的道理:锋利的刀,不是用来劈开世界,而是用来雕刻生活。当匠心与日常相遇,即便是一方皂胚,也能绽放出跨越山海的芬芳。

【捺出态度】

将香皂雕刻成花,李云奎并不是全国第一人。他的故事,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创业故事,更多的是一场关于手艺、坚守与回归的实践。

当“逃离乡土”仍是许多年轻人潜意识里的选择时,他的经历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贵的“反向思考”——青年与乡村之间,并非只有“离开”与“回归”的二元对立,而是可以借助时代契机,开创一条双向赋能的新路。

他的选择,颠覆了传统“成功学”的叙事。从农村到城市,从叉车司机到创业者,这条路径看似符合人们对“向上流动”的期待,但真正具有启示性的,是他事业成熟后,从城市退居乡村的“战略转移”。

这并非退缩,而是一种基于数字经济的清醒判断。在屠甸,他获得了城市难以提供的低成本创作空间与宁静心态,而网络则助他与全球市场无缝对接。

这种“身在乡村,对接世界”的模式,精准诠释了何为“在地全球化”。他的成功案例证明,数字技术能有效消弭城乡之间的地理鸿沟,使乡村从发展的末端变为创新的节点。

时下,当乡村能提供不亚于城市的创业机会与生活品质时,“回乡”正成为青年人主动、自豪的选择。

李云奎刀下开得正艳的肥皂花,也是对“何处是吾乡”这一永恒命题的当代回答——心之所安,身之所往,皆可为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