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胡博涛正在加班改方案。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来电显示是父亲吕龙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拿起手机。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有些含糊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嘈杂声。
“博涛啊,睡了吗?”
“还在加班。有事?”
父亲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那个……这两天能不能回来一趟?”
胡博涛停下敲键盘的手:“什么事这么急?”
“家里……有点事要商量。”父亲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老房子那边,拆迁的事情定下来了。”
胡博涛没接话。
电话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很清晰:“你让他赶紧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那是继母冯彩琴的声音。
父亲像是被催得紧了,语气急促起来:“总之你回来一趟吧,就这两天,啊?”
胡博涛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好,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改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
他想起老家那个县城,想起那条窄窄的巷子,想起巷子尽头那栋两层的老房子。
那是母亲还在世时盖的房子。
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四岁。三年后,父亲娶了冯彩琴。又过了两年,哥哥于思淼结婚,嫂子陈慧敏搬了进来。
胡博涛大学考到了省城,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一年回去两三次。
每次回去,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老房子要拆了,他早知道这个消息。县城搞旧城改造,那片巷子都在拆迁范围。
评估价出来了吗?父亲没说具体数字。
胡博涛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周末回去一趟也好。
该来的总会来。
01
周五下班后,胡博涛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
车程三个小时,他靠在车窗边,看着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县城的街道。
这些年县城变化很大,新盖了不少楼盘,商场也多了。
但老城区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楼房,窄窄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茂盛。
他在汽车站下车,打了辆出租车。
“去民主巷。”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民主巷?那边不是要拆了吗?”
“嗯,回去看看。”
“你家在那儿啊?那发财了。”司机笑呵呵地说,“听说那边补偿款给得不错。”
胡博涛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胡博涛付了钱下车,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巷子里走。
下午四点多,巷子里很安静。不少人家已经搬走了,门窗用木板钉死,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走到巷子尽头,那栋两层的老房子还在。
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二楼的阳台栏杆锈迹斑斑。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高大,枝叶伸出墙外。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
父亲吕龙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择菜,听到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父亲站起来,手上的韭菜叶子掉了几根在地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背微微驼着。
“爸。”胡博涛把行李放在墙边。
“路上累了吧?进屋歇会儿。”父亲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你冯姨在做饭,思淼他们等会儿也到。”
胡博涛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屋里走。
客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沙发,茶几上铺着有些发黄的玻璃板,墙上挂着好几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里,冯彩琴坐在正中,父亲站在她身后。于思淼和陈慧敏挨着冯彩琴坐着,笑得灿烂。
胡博涛站在最边上,表情有些僵硬。
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照的。
“博涛回来了?”冯彩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系着围裙,头发烫成小卷,脸上堆着笑:“路上辛苦了吧?先坐,饭马上好。”
“冯姨。”胡博涛打了声招呼。
“哎,你先歇着。思淼他们去接孩子了,马上就回来。”
冯彩琴说完又缩回厨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
胡博涛在沙发上坐下,父亲给他倒了杯水。
两人一时无话。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个……拆迁的事,”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说。”
胡博涛喝了口水:“评估价出来了?”
“出来了。”父亲搓了搓手,“具体数字……等你冯姨说吧。”
他说完就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
胡博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房子。
墙角的柜子上还摆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的那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照片前摆着个小香炉,里面没有香灰,积了层薄薄的灰尘。
楼梯的扶手有些松动,他小时候经常从这扶手上滑下来,母亲总说危险。
二楼他的房间,高中毕业后就很少住了。后来每次回来,那房间都堆满了杂物。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孩子的笑声。
胡博涛透过窗户看见于思淼一家走进来。
于思淼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熟食。陈慧敏牵着儿子小浩,孩子手里拿着个玩具车。
“博涛回来了?”于思淼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哥,嫂子。”
陈慧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博涛又瘦了,在大城市工作累吧?”
“还好。”
小浩跑到胡博涛面前,仰着头看他:“小叔。”
胡博涛摸了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汽车模型递给他。
“谢谢小叔!”孩子高兴地跑开了。
于思淼把熟食拿到厨房,陈慧敏在沙发上坐下,整理了下头发。
“博涛现在工作怎么样?一个月能拿多少?”她问得自然,像是随口聊天。
“够生活。”
“哎,在大城市不容易,房租贵,消费也高。”陈慧敏叹了口气,“不像我们这小县城,虽然挣得少,但花销也小。”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次拆迁,倒是能缓解一下压力。你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
胡博涛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于思淼从厨房出来,在陈慧敏旁边坐下,给她使了个眼色。
陈慧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小浩马上要上小学了,好的学校都要学区房。这次拆迁款下来,我们打算在实验小学那边买套房子。”
“实验小学那边房价不便宜吧。”胡博涛说。
“可不嘛,一平米要七八千呢。”陈慧敏摇头,“但为了孩子,有什么办法?再贵也得买。”
冯彩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吃饭了,边吃边聊。”
饭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很丰盛。
五个人围坐在圆桌旁,小浩在一边玩他的新玩具车。
父亲开了瓶白酒,给于思淼倒了一杯,又看向胡博涛:“你也喝点?”
“我喝水就行,明天还得回去。”
“这么急?”于思淼说,“不多住两天?”
“公司还有事。”
冯彩琴夹了块鱼放到胡博涛碗里:“先吃饭,工作再忙也得吃饭。”
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有些微妙。
没有人先提拆迁的事,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顿饭的重点不在饭菜上。
胡博涛安静地吃着,等着他们开口。
父亲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那个……博涛啊,”他放下酒杯,“今天叫你回来,主要是说说拆迁款分配的事。”
饭桌上安静下来。
小浩的玩具车在地上跑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02
冯彩琴接过话头,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评估价已经定了,八百万。”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眼睛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于思淼低头吃着菜,陈慧敏给小浩夹了块肉,父亲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胡博涛放下筷子,等着下文。
“这个数目呢,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冯彩琴继续说,“咱们一家人,得商量个合适的分配方案。”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摊开放在桌上。
“这是拆迁办给的协议初稿,你们看看。”
胡博涛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几张纸。
于思淼拿起一份,装模作样地看着。陈慧敏凑过去,手指在纸上划着。
“八百万,”冯彩琴说,“我的想法是,思淼他们拿大头。”
她看向胡博涛,笑容更深了些:“博涛啊,你别嫌冯姨说话直。思淼一家三口,小浩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们在县城生活,压力也大。”
胡博涛还是没说话。
“你在省城工作,有出息,工资高。”冯彩琴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十万块钱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思淼他们,就是雪中送炭。”
十万。
胡博涛听到这个数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协议上自己名字后面的具体数字。
“你冯姨说得对。”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博涛,你一个人,花销小。思淼他们要养孩子,还要养我们老两口……”
“爸!”于思淼打断他,脸上有些尴尬,“你说这些干嘛。”
陈慧敏拍了拍丈夫的手,转向胡博涛,笑容热情却透着算计。
“博涛,嫂子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老房子,这些年都是我们在住,在维护。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看病吃药都是我们出钱照顾。”
她顿了顿,观察着胡博涛的表情。
“将来养老送终,也都是我们的责任。这些担子,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
胡博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所以,分配方案是?”
冯彩琴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思淼他们拿七百九十万,里面包含了给我们的养老钱,还有他们这些年照顾家庭的补偿。”
她指了指协议上的一个数字:“你拿十万。签了字,钱很快就到位。”
七九十万和十万。
胡博涛的目光落在协议上,扫过那些打印出来的条款,扫过那些分配比例的数字。
他的视线在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
父亲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盯着酒杯里的酒。
于思淼搓着手,想说些什么,被陈慧敏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博涛,”于思淼还是开口了,语气有些干涩,“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陈慧敏抢过话,“方案不是都说好了吗?博涛在大城市见多识广,还能跟咱们计较这点钱?”
她把“这点钱”三个字说得很重。
胡博涛抬起眼,看向陈慧敏:“嫂子觉得十万是多少钱?”
陈慧敏一愣,随即笑道:“对你来说,不就是几个月工资嘛。但对我们,可能就是好几年的积蓄。”
“是啊博涛,”冯彩琴帮腔,“你也知道,县城工资低,思淼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才三四千。这七百九十万,听着多,扣掉税,再买套房,也就剩不了多少了。”
胡博涛拿起那份协议,仔细地看着。
补偿总额:8,000,000元。
分配方案:吕龙、冯彩琴(养老及赡养费):3,000,000元。
于思淼、陈慧敏(长子份额及家庭补偿):4,900,000元。
胡博涛:100,000元。
签字页上,父亲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有些颤抖。于思淼和陈慧敏的名字也签在上面。
只差他的签名。
“爸,”胡博涛看向父亲,“您觉得这样分,合适吗?”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我……我觉得……”他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冯彩琴抢着说:“你爸当然觉得合适。这些年要不是思淼他们照顾,我们老两口怎么办?你工作忙,一年才回来几次?”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胡博涛想起上次回来,是去年国庆。父亲感冒发烧,于思淼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
他请了两天假,回来带父亲去医院,付了医药费。
走的时候,冯彩琴说:“你爸没事,就是小感冒。你工作忙,不用老惦记。”
现在她说,这些年都是于思淼他们在照顾。
“博涛,”于思淼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要是真觉得少,哥再从我们那份里,给你拿点。”
“拿什么拿?”陈慧敏瞪了他一眼,“咱们的钱不是钱啊?小浩上学不要钱?买房不要钱?将来爸妈看病不要钱?”
她转向胡博涛,语气软了下来:“博涛,嫂子知道你不是计较的人。这十万你先拿着,等以后我们宽裕了,再补偿你,行吗?”
以后。
胡博涛心里笑了笑,没有表现出来。
他放下协议,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
嚼了几口,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桌上四张表情各异的脸。
父亲的不安,冯彩琴的期待,于思淼的尴尬,陈慧敏的急切。
“我同意。”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03
冯彩琴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容:“我就说博涛是个明事理的!”
她立刻把笔递过来:“那咱们就把字签了,早点把手续办完。”
胡博涛接过笔,没有马上签。
他指着协议上的一处:“这里,我的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写的是以前的。”
“哦,这个没事,”冯彩琴说,“拆迁办那边,我们帮你更新一下就行。钱打到卡上,不麻烦。”
胡博涛点点头,在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划平稳。
签完字,他把协议推回去。
冯彩琴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收起来:“好了,这事儿就算定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于思淼给胡博涛倒了杯饮料:“博涛,谢谢啊。”
他说谢谢的时候,不敢看胡博涛的眼睛。
陈慧敏热情地给胡博涛夹菜:“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专门学的,炖了一下午。”
父亲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喝完,呛得咳嗽了几声。
胡博涛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聊天。
冯彩琴说起打算用那三百万养老钱做什么,于思淼和陈慧敏讨论要在哪个楼盘买房,小浩嚷着要买新自行车。
八百万的分配,就这样在饭桌上定下来了。
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那十万块钱,真的是他们施舍给他的恩惠。
饭后,胡博涛帮忙收拾碗筷。
陈慧敏抢过他手里的盘子:“不用不用,你去歇着。今天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客人。
胡博涛松开手,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父亲跟出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博涛,”父亲终于开口,“你……你别怪爸。”
胡博涛看着远处的巷子,几户人家亮着灯。
“你冯姨她……这些年也不容易。”父亲的声音很低,“思淼他们,也确实承担了家里的事。”
“我知道。”胡博涛说。
父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不安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抽了两口,又掐灭。
“那十万块钱,你要是急用,爸这里还有点……”
“不用。”胡博涛打断他,“您自己留着吧。”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思淼也走出来,递给胡博涛一支烟。
胡博涛摆手:“戒了。”
“戒了好,抽烟对身体不好。”于思淼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博涛,今天这事……哥对不住你。”
胡博涛看向他:“嫂子知道你这么想吗?”
于思淼表情一僵,苦笑道:“你嫂子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你们那个家。”胡博涛说得很平淡。
于思淼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二楼传来冯彩琴和陈慧敏的笑声,她们在整理房间,今晚胡博涛要住下。
“博涛,”于思淼压低声音,“等钱下来,哥私下再给你转点。你别跟你嫂子说。”
“不用。”胡博涛重复道,“说好了十万,就是十万。”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于思淼站在原地,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胡博涛回到客厅,冯彩琴从楼上下来。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那间。有些杂物堆着,将就住一晚。”
“谢谢冯姨。”
冯彩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博涛,今天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一家人,钱多钱少,都是身外之物。”
“嗯。”
“你在省城好好干,将来挣大钱。这点拆迁款,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胡博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拎着行李上楼,推开自己以前的房间门。
房间里堆着几个纸箱,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但还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窗台上有盆枯萎的植物,是他高中时养的仙人掌,早就死了。
胡博涛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从这个窗户可以看到巷子口,看到远处县城的灯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这个房间里陪他写作业。冬天的晚上,母亲会给他冲一杯热牛奶。
母亲去世后,这个房间慢慢就变了。
先是堆了他不用的课本,然后是家里的闲置物品,最后彻底成了储藏室。
胡博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他翻到一张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房产证。
那是母亲的名字,写着这栋房子的宅基地使用权人。
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博涛,这房子以后有你的份。妈给你留着。”
那时候他十四岁,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
后来父亲再婚,房产证上的名字换成了父亲和冯彩琴的。
没人再提母亲的那份。
胡博涛关掉手机,坐在床边。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综艺节目的笑声。
陈慧敏在说什么,声音很大,带着笑意。
冯彩琴应和着,父亲偶尔插一句嘴。
这个家很热闹,但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留下的黄色印记。
明天一早,他就回省城。
那十万块钱,他们会打到他的卡上。
然后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彻底结束了。
胡博涛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
远远没有。
04
第二天一早,胡博涛六点就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里亮着灯,父亲在熬粥。
“这么早?”父亲看见他,有些意外。
“早点走,中午前能到省城。”
父亲点点头,往锅里加了点水:“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用了,我去车站吃。”
父亲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博涛……”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胡博涛拎起行李:“爸,我走了。”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您歇着吧。”
父亲还是跟了出来,送他到院门口。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有几户人家已经起床了,传来洗漱的声音。
“路上小心。”父亲说。
胡博涛点点头,转身要走。
“博涛,”父亲又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胡博涛摸了摸,信封不厚,里面应该是钱。
“爸……”
“拿着吧。”父亲摆摆手,“爸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胡博涛看着父亲苍老的脸,最后还是接过了信封。
“谢谢爸。”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没有回头。
走到巷子口,他打开信封看了看。
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数了数,五千块。
大概是父亲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胡博涛把信封收好,打了辆车去车站。
在车站旁边的小店吃了碗面,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大巴票。
车开动前,他拿出手机,给于思淼发了条微信。
“哥,我回省城了。拆迁款的事,按昨天说的办就行。”
很快,于思淼回复了:“路上注意安全。钱下来我第一时间转给你。”
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胡博涛关掉微信,看着窗外。
县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街道上车流渐多,早餐店冒着热气。
大巴驶出车站,驶过县城的主干道,驶过新建的商场和楼盘。
这片土地正在改变,老房子要拆了,新楼要盖起来。
有些东西会被埋在废墟下,有些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三个小时后,大巴到达省城汽车站。
胡博涛打车回租住的公寓,放下行李,洗了个澡。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周一的例会,项目进度汇报,客户沟通,方案修改。
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三下午,胡博涛收到银行短信。
账户入账100,000.00元。
备注写着:拆迁补偿款。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写代码。
下班前,于思淼打来电话。
“博涛,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好。”于思淼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不少,“手续都办完了,这下踏实了。”
胡博涛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哥,拆迁办的协议,是你们去签的?”
“对啊,爸和冯姨,还有我和你嫂子,昨天去签的字。”于思淼说,“本来想叫上你,但你说工作忙,我们就代签了。”
“对了,拆迁办说要公示一段时间,然后钱就会分批打到账户上。”于思淼顿了顿,“我们的已经到账一部分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胡博涛可以想象,此刻于思淼一家一定在庆祝。
七九十万,哪怕扣掉税,也是一笔巨款。
足以在县城买套好房子,换辆好车,剩下的钱还能存起来吃利息。
“博涛,”于思淼又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哥请你吃饭。”
“最近项目忙,可能没时间。”
“没事没事,工作重要。等你有空再说。”
挂了电话,胡博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电脑,登录县政府网站。
在公示公告栏里,他找到了拆迁补偿的公示信息。
找到民主巷那片区域,一页页往下翻。
终于,他看到了吕龙户的信息。
公示的内容很简单:户主吕龙,家庭成员冯彩琴、于思淼、陈慧敏、胡博涛。补偿面积,补偿金额。
分配方案没有公示,只写了总金额八百万。
胡博涛把页面截图保存。
他又打开地图软件,找到民主巷的位置,截了几张图。
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文件照片。
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老房产证的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
遗嘱是母亲病重时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
“本人名下宅基地房屋,由儿子胡博涛继承相应份额。”
下面有母亲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她去世前一个月。
这份遗嘱,父亲知道,但从来没提过。
冯彩琴嫁过来后,更是绝口不提。
胡博涛曾经想过拿出来,但那时候他还小,还在上学。
后来长大了,工作了,觉得争这些没意思。
母亲已经走了,房子谁住都一样。
但现在,老房子要拆了,变成钱了。
钱的数目,让很多事变得不一样了。
胡博涛关掉文件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上次回县城时,他在拆迁办公示栏前看到的咨询电话。
当时有个办事员在给群众解释政策,他站旁边听了一会儿。
办事员很耐心,解答得很详细。
胡博涛记下了那个办公室的电话。
现在他看着那个号码,没有拨出去。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等公示期结束,等钱款全部到账,等一切都成定局。
至少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成定局。
胡博涛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办公楼,夜晚的风有些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05
一周过去了。
胡博涛的生活一切如常,上班,下班,偶尔加班。
周五晚上,他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喂,你好。”
“请问是胡博涛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正式。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县拆迁办公室的刘文富,负责民主巷片区的拆迁工作。”
胡博涛停下脚步,推着购物车走到人少的地方。
“刘主任,您好。”
“胡先生,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打扰你。”刘文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关于你家,吕龙户的拆迁补偿,我这边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胡博涛没有马上接话。
超市的背景音嘈杂,但他的耳朵里只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您说。”
“是这样的,”刘文富顿了顿,“我们审核材料时发现,你家的人员构成和产权情况比较复杂。协议里的分配比例……我们觉得需要再确认一下。”
胡博涛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商品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分配比例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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