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个未接来电。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刺痛了沈俊茂的眼睛。
他坐在堆满过期病历的仓库里,尘土在午后斜射的光束中缓慢翻滚。潮湿的霉味浸透了每一口呼吸。
五年前公园长椅边的那支廉价香烟,仿佛还夹在指尖,带着粗砺的触感。
电话已经不再响了。
寂静像潮水般淹没过来,把他钉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妻子卢乐菱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握着他关了静音的工作手机,脸色和他一样白。
门外走廊传来杜主任刻意放大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沈俊茂盯着那串相同的号码,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老人苏醒后深潭般的眼睛,想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递过一支烟。
然后便是长达五年的,缓慢的沉没。
此刻,所有的未接来电,像七十九颗沉默的子弹,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瞄准了他已然麻木的生活核心。
门外,杜主任的笑声停下了。
脚步停在仓库门口。
01
夜班刚结束,沈俊茂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凌晨三点收治的那个老人还躺在观察室里,心衰合并肺部感染,情况不稳定。沈俊茂开出的药方里有一项价格不高的国产利尿剂,效果明确,但利润薄。
交班记录还没写完,杜主任就捏着病历夹走了进来。
“小沈,这个3床,”杜主任用圆珠笔点着用药清单,脸上挂着惯常的、含义模糊的笑,“这个‘速安平’,是不是考虑换一下?”
沈俊茂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杜主任微微发福的脸显得有些浮肿。
“主任,患者电解质情况不太理想,‘速安平’对血钾影响小些,更适合他目前的状态。”沈俊茂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哦,这个我知道。”杜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脚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响声,“我是说,可以考虑用‘利舒坦’嘛。效果也不错,患者经济条件要是允许,用好一点的药,恢复更快,家属也安心。”
沈俊茂沉默了几秒。他记得那个老人的儿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在收费窗口前反复数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
“患者家属……可能负担比较重。”他慢慢地说。
杜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放下病历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小沈啊,治病救人,我们讲科学,也要讲实际情况。医院的运营,科室的发展,都需要考虑。你技术是扎实的,这大家都有目共睹。”他顿了顿,看着沈俊茂,“但有时候,不能太……独。要懂得为集体着想。”
“为集体着想”几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空气里。
沈俊茂没接话,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他知道“利舒坦”是什么,回扣比例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杜主任明年有望竞争副院长,科室的“效益”是重要的筹码。
“你再想想。”杜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马上要选拔青年骨干了,你是重点考察对象。别在这些小事上犯糊涂。”
脚步声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运行的嗡嗡声。
沈俊茂坐了一会儿,重新看向用药清单。光标在“速安平”三个字后面闪烁。他最终没有移动它,只是点下了保存。
关掉电脑,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桌子站稳,胃里空得发慌。
走廊里灯光昏暗,观察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看见那个老人睡着了,呼吸有些急促。老人的儿子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沈俊茂轻轻带上门。
走出住院大楼,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天空是墨蓝色的,边缘开始透出一点点灰白。他裹紧了白大褂下面的薄外套,朝自行车棚走去。
街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像个温暖的盒子。但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几枚硬币。上个月老家的房子漏雨,他汇回去一笔钱,这个月剩下的,得撑到发薪日。
自行车链条有些生锈,转动时发出咯咯的响声。他骑上车,汇入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
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满了四肢。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响着杜主任的话。
“别犯糊涂。”
他忽然想起念医学院时,祖父在他临行前夜说的话。祖父是个老中医,在村里给人看了一辈子病,走的时候床底下还压着好些没结清的药方欠条。
老人枯瘦的手握着他,声音很轻:“茂仔,学了本事,手要稳,心要正。甭管到了啥地方,别忘了人病了,首先是个人。”
那时候他重重地点头,觉得道理朴素而坚硬,足以应对整个世界。
现在,他迎着凌晨的风,用力蹬着车,只觉得那道理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在现实沉重的气流里,不知被卷去了哪个角落。
天边那点灰白,渐渐扩散开来。
02
下午难得的调休,沈俊茂没在家补觉。
他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想淘换一个便宜点的电压力锅。卢乐菱提过几次,家里的老式高压锅阀口有点漏气,她每次做饭都提心吊胆。
市场里人声嘈杂,混杂着各种陈旧物品的气味。他逛了一圈,没看到合适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回去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路边一个不大的公园。
公园很旧,树木高大,枝叶茂密,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这个时间点,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
沈俊茂找了个僻静角落的长椅坐下,闭上眼。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试图放空,但杜主任的话,观察室里老人急促的呼吸,还有口袋里仅剩的硬币,轮番在脑海里翻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太寻常的闷响和低低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昏沉。
他睁开眼,循声望去。不远处另一张长椅旁,围拢了两三个人。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深色裤子的老人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口。
沈俊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过去。
“让开!我是医生!”
围观的老人慌忙散开一些。沈俊茂跪倒在倒地老人身边,快速检查。老人约莫六十多岁,脸色发绀,呼吸微弱且不规则,颈动脉搏动几乎摸不到。
心搏骤停。
“打120!”他头也不抬地朝旁边喊了一声,同时已将老人放平,开始进行胸外按压。标准,有力,节奏稳定。三十次按压后,他清理老人口腔,开放气道,进行人工呼吸。
循环两次,老人毫无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俊茂额头上沁出汗珠。等待救护车的时间不确定,每一秒都是脑缺氧的加剧。
他想起祖父教过的一种紧急针法,针对厥脱急症,能刺激阳气回转。祖父说过,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因取穴险要,力道分寸极难把握。
沈俊茂只在自己身上和医学院的模型上练习过,从未真正用于活人。
此刻,看着老人越来越灰败的脸色,他咬了咬牙。
“谁有针?缝衣针也行!”他急促地问。
一个遛鸟的老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颤巍巍递过来一枚穿好了线的缝衣针。
沈俊茂接过,捏着针尾,在旁边的石头上磕掉线,又就着一位老太太递过来的半瓶矿泉水,简单冲了冲针尖。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祖父枯瘦手指按压的位置。左手在老人胸口上方虚按定位,右手捏针,稳而快地下刺。
入肉极浅,捻转提插,手法简捷。不过五六秒钟,起针。
几乎就在针起的瞬间,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缓缓睁开,虽然依旧浑浊无神,但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沈俊茂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这才哗地一下冒出来,浸湿了里面的衬衫。他继续监测着老人的脉搏和呼吸,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迅速接手。沈俊茂简要说明了情况,隐去了针刺的细节,只说是进行了标准心肺复苏。
老人被抬上担架时,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转动眼珠,看向还跪坐在一旁的沈俊茂。
那双眼睛初看有些浑浊,但深处却有种锐利的东西,很快又隐没下去。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救护车关门前,一个随车人员探出头问沈俊茂:“医生,您哪个医院的?留个联系方式吧,家属或者我们这边可能需要……”
沈俊茂摆了摆手:“不用了,赶紧送医院吧。”
他不想多事。看着救护车远去,他才觉得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手上也因为按压而有些脱力。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只皮肤粗糙、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那个被救的老人。不知何时,他已经从担架上坐起了一点,执意让救护人员暂停了一下。
老人握住了沈俊茂的手。力道不小,手掌干燥而温暖。他就着沈俊茂的手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他比沈俊茂矮半个头,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灰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了沈俊茂几秒钟,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沈俊茂刚才因按压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接着,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包烟。很便宜的牌子,烟盒都压得有点变形。他抽出一支,递给沈俊茂。
沈俊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我不抽烟,谢谢。”
老人执意地递着,手停在半空。旁边救护车的鸣笛又在催促。
沈俊茂只好接了过来。廉价的过滤嘴,带着一点烟草和纸张混合的粗粝气味。
老人见他接过,似乎完成了某种仪式,点了点头,转身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重新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阻断了视线。
救护车开走了,留下一地淡淡的烟尘。
沈俊茂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支烟。公园恢复了平静,鸟雀重新开始鸣叫,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烟,过滤嘴处似乎还留着老人手指的温度。他想了想,没扔,把它塞进了自己西装裤的口袋里。
然后,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朝公园外走去。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03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老式居民楼里飘散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沈俊茂爬上六楼,掏出钥匙,插了好几下才对准锁眼。门一开,温暖的灯光和炖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
“回来啦?”卢乐菱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这么晚?锅还没买到?”
“嗯,没看到合适的。”沈俊茂含糊地应了一声,弯腰换鞋,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到门边的衣架上。那支烟在裤袋里,隔着布料,存在感微弱。
“洗手吃饭吧,排骨炖了萝卜,快好了。”卢乐菱又缩回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
沈俊茂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他才感到掌心被碎石硌出的红印有些火辣辣地疼。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带着青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泼了点水在脸上,试图把公园里那一幕从脑子里洗掉。但老人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还有拍在他手臂上那干硬的手掌,却异常清晰。
吃饭时,卢乐菱说起学校里的事。哪个孩子又调皮了,哪个家长特别难沟通,年级组里的一些小摩擦。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点点抱怨,但更多的是家常的琐碎和温暖。
沈俊茂听着,偶尔“嗯”一声,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卢乐菱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脸色也不好,又熬夜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俊茂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烂,萝卜的清甜融进了肉里。家的味道。
卢乐菱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筷子,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医院里……又不顺心了?”
沈俊茂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沉默了片刻。面对妻子关切的目光,那些关于杜主任、关于效益、关于选拔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多一个人烦心。
“没什么,老样子。”他挤出一个笑,“就是值班,累的。”
卢乐菱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俊茂,我知道你性子直,认死理。可有时候……也得稍微活络点。咱们在这个城市,无根无底的,不容易。”
“活络点”,和杜主任说的“别太独”,意思相近,从妻子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无奈和心疼。
沈俊茂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米饭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有点发涩。
吃完饭,卢乐菱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沈俊茂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新闻里在播报什么市政工程进展,画面上市领导在视察,一群人簇拥着。
他忽然想起公园里那个老人。穿着洗旧的衣服,抽着最便宜的烟。应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吧,或者家境不太好的老人。
那支烟……
他起身走到门边,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包被遗忘的廉价烟盒。公园里那支,还塞在裤袋里。他一起拿了出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杂七杂八,有旧电池、零散的回形针、过期的票据。他把那包没拆封的烟和那支孤零零的烟,都扔了进去,推到最里面。
烟盒落在杂物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卢乐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动作,随口问:“什么东西?”
“没什么,别人给的,用不上。”沈俊茂关上抽屉。
卢乐菱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书桌边缘,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俊茂,”她声音很轻,“要是太累了,或者……真待得不痛快,咱们想想别的路子?我听说有私立医院在招人,待遇好像……”
“再说吧。”沈俊茂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他不想谈这个。离开公立医院,去私立?听起来像是一种妥协,甚至逃跑。他还没到那一步。
卢乐菱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他睡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
“我去批作业了。”她转身走向小书房的角落,那里摆着她的写字台和一堆学生练习册。
沈俊茂重新坐回沙发,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新闻已经播完了,开始放一部吵吵闹闹的电视剧。
他靠在有些塌陷的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厚重的毯子,层层包裹下来。
厨房的水声停了,卢乐菱批改作业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抽屉最里面,那包廉价香烟安静地躺着,过滤嘴上的商标字迹模糊。
04
青年骨干的选拔结果,在一个周一的晨会上公布了。
没有沈俊茂的名字。
入选的是比沈俊茂晚来两年的陈医生。陈医生技术不错,但更出名的是他活跃于各种院内活动,和行政后勤、甚至药代器械商都打得火热,人送外号“陈公关”。
杜主任宣布名单时,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着重表扬了入选者“全面发展”、“善于沟通协作”的优点。
沈俊茂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看着杜主任一张一合的嘴,耳边是同事们压低了的、含义各异的议论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白大褂的衣料。
晨会结束后,杜主任特意叫住了他。
“小沈,来我办公室一下。”
主任办公室的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嘈杂。杜主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坐进宽大的皮椅里。
“坐,坐。”杜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俊茂坐下,腰背挺直,目光落在杜主任身后书架上那一排鲜少被翻动的精装医学典籍上。
“这次选拔,院里是综合考量的。”杜主任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浮沫,“你的业务能力,没人怀疑。但是呢,这个骨干,不光要看业务,也要看综合素质,看能不能带动团队,能不能为科室、为医院创造更大的价值。”
沈俊茂沉默着。他知道“更大的价值”指的是什么。
“你呢,技术上是一把好手,就是有时候啊,太专注自己那一摊事了。”杜主任语重心长,像个为晚辈操碎心的长辈,“和同事的交流,对科室整体工作的配合,包括一些……对外联络,这些方面,还得加强学习。”
“你看看人家小陈,为什么能上?技术不比你差多少,更重要的是,人家心里有集体,懂得团结人,也懂得争取资源。上次那个学术会议的外联,还有上季度科室的耗材节约奖,人家都是出了大力的。”
沈俊茂想起陈医生和药代在楼梯间谈笑风生的样子,想起他总能“搞到”一些紧俏的学术会议名额,然后“慷慨”地分给对他有用的人。
“我明白了,主任。”沈俊茂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杜主任露出满意的笑容,身体前倾,“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下次,下次一定重点考虑你。不过这段时间,工作上更要积极表现,啊?尤其是和同事,和上级的沟通,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沈俊茂没有回医生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安全通道,一步步往下走。
楼梯间空旷,回声很大。他的脚步声沉闷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他停了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停着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更远处是灰色的居民楼屋顶。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他想给卢乐菱打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
说什么呢?说我没选上,因为“不懂事”、“太独”?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瓷砖很凉,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住心里那股闷烧着的、无处可去的火。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规培开始,到留院,再到每一次评优、晋升的机会,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起初他以为是运气,后来以为是能力,现在他明白了,是“活络”,是“懂事”,是他始终没能学会或者说不愿去学的那些东西。
祖父说“手要稳,心要正”。可没人告诉他,如果“心正”的路走不通,该怎么办。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几个换班的护士。沈俊茂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转身朝楼上走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回到科室,陈医生正被几个同事围着道贺,笑声爽朗。看见沈俊茂进来,陈医生热情地招呼:“沈老师!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咱们科室庆祝一下!”
沈俊茂摆摆手:“不了,晚上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今天要处理的病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
他移动鼠标,点击,开始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是敲击键盘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下班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沈俊茂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拥堵的、望不到头的汽车长龙。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开。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打在脸上,冰凉。
他没穿雨衣,也没加快速度,就这么慢悠悠地骑着,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光影在水淋淋的地面上流淌、破碎。
回到家,浑身湿透。卢乐菱吓了一跳,赶紧拿来干毛巾。
“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嗯,忘了。”沈俊茂接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卢乐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饭在锅里热着。”
洗完澡出来,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卢乐菱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院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俊茂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睛,很平静地说:“骨干选拔,我没选上。”
卢乐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她伸出手,覆在沈俊茂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带着粉笔灰淡淡的涩味。
“没事,”她最终只是说,声音轻轻的,“没事的,俊茂。咱们慢慢来。”
沈俊茂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松开,继续低头吃饭。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绵密不绝的声响。
夜里,沈俊茂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中,卢乐菱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抽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摸索着,找到了那包廉价香烟和那支孤零零的烟。
他把它们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烟盒受潮了,有些软。那支单独的烟,过滤嘴也微微变形。
然后,他把它们重新丢回抽屉深处,关上了。
回到床上,他侧过身,背对着窗户的方向。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他闭上眼睛。
05
五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医院新建了气派的住院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沈俊茂所在的旧门诊楼,显得更加灰暗破败。
他的办公地点,从心内科医生办公室,搬到了位于旧楼地下室最里面的病案库。
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铁质档案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牛皮纸袋,里面是过去几十年里,这家医院接收过的、已经出院或逝去的病人的全部记录。
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甜腥的霉味。
沈俊茂的工作,是把最近五年过期的纸质病历,按照编码排序、整理、装订,然后归档上架。日复一日,面对的都是不会说话的文字和图表。
偶尔有临床科室需要调阅某份老旧病历做研究,会打电话下来,他再根据索引去浩如烟海的架子上寻找、取出、登记。
工作单调,安静,几乎与世隔绝。
他被调到这里,是两年前的事。导火索是一次医疗纠纷的鉴定会。一个病人术后出现并发症,家属闹事。沈俊茂作为当时的主管医生之一,被要求出席说明情况。
鉴定会上,面对家属咄咄逼人的追问和律师犀利的质询,其他几位医生或多或少都选择了一些委婉的、有利于医院的说辞。
轮到沈俊茂时,他按照病历记录和医学事实,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添加任何主观推测,也没有回避任何可能存在疏漏的环节。
他的陈述客观,严谨,但也把一些医院方试图模糊处理的细节,清晰地摊在了桌面上。
纠纷最终调解解决,医院赔了一笔钱。事后不久,沈俊茂就被杜主任找去谈话。这次,杜主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
“小沈啊,你知道为什么调你去病案库吗?”杜主任直接问道。
沈俊茂沉默。
“你需要冷静一下,好好反思反思。”杜主任用手指敲着桌面,“医疗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你那样说话,看似客观,实则把医院、把科室置于非常被动的境地!这叫没有大局观!”
“病案库清静,正好适合你。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也好好想想,该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有集体荣誉感的医生。”
就这样,沈俊茂离开了临床。起初还有同事为他鸣不平,私下议论几句。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提了。医院里每天都有新的故事,新的焦点。
病案库只有他一个人。
每天早晨,他穿过昏暗冗长的地下走廊,打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打开灯,开始一天的工作。
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打孔机沉闷的“咔哒”声,成了最主要的旋律。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白大褂总是穿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的光,似乎被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灰尘,一点点掩埋了。
卢乐菱起初非常愤怒,要找医院领导说理,被沈俊茂拦住了。
“没用的。”他只是这么说。
卢乐菱看着他日渐黯淡的神色,又急又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把家里收拾得更温馨,饭菜做得更可口,试图用这些细小的暖意,去对抗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的冷寂。
这天下午,沈俊茂正站在移动高梯上,把一批整理好的病历塞进最高层的架子。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在灯光下飞舞。
铁门被敲响了,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请进。”沈俊茂从梯子上下来。
门被推开,是医务科的小赵,一个刚工作没两年的小伙子。他显然不常来这种地方,进门后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沈医生,忙着呢?”小赵的语气还算客气。
“嗯,有事?”沈俊茂拍了拍手上的灰。
“哦,院办刚发的紧急通知,让各科室都传达一下。”小赵递过来一张纸,“最近市里一位老领导,萧老书记,在咱们市一院住院,病情挺重的。院里要求,各科室注意工作纪律,尤其是窗口和一线岗位,注意言行,别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你们这边……虽然不直接接触病人,也注意点。”
沈俊茂接过通知,扫了一眼。上面是格式化的套话,强调了“高度重视”、“确保稳定”之类的。落款是医院办公室。
“萧老书记?”他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以前在咱们市里当过好多年领导,虽然退了好些年了,但影响力还在。听说这次病得很怪,一院组织了全市最好的专家会诊,都没什么好办法。”小赵压低了点声音,“上面很关注,千万不能出岔子。”
沈俊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对这些领导的事情不感兴趣,那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小赵完成任务,又寒暄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似乎不想在这充满陈腐气息的地方多待一秒。
铁门重新关上,库房里恢复寂静。
沈俊茂把那张通知随手放在一旁堆满旧登记簿的桌子上,重新爬上了高梯。灰尘再次扬起,在灯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伸手去够架子顶层的空位,胳膊伸得笔直。手腕露出来一截,苍白,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高处,灰尘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带着年深日久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生的沉寂气息。
他把厚重的病历袋推了进去,严丝合缝。
06
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但无形的压力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特需病房外的休息区,坐着几位神情凝重、衣着得体的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眉头紧锁。
病房内,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的曲线起伏,牵动着在场每一位医护人员的神经。
萧玉生躺在病床上,比五年前消瘦了许多,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不时颤动,显示他并未沉睡,而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怪病。
这是参与会诊的专家们私下里的称呼。
症状复杂且矛盾:持续的低烧,阵发性的剧烈胸痛和呼吸困难,但心脏和肺部的器质性检查却没有发现致命的病灶;四肢无力,神经反射却基本正常;最折磨人的是一种深度的、游走性的骨痛和肌肉酸痛,任何止痛药效果都不明显,且伴有严重的药物副作用。
现代医学的检查手段几乎用遍了,从最尖端的基因测序到最传统的生化指标,结果要么正常,要么呈现出无法用单一疾病解释的混乱图谱。
各路专家会诊了数次,提出的诊断假设不一,治疗方案互相掣肘,谁也不敢下猛药。
病床边的监护仪上,心率忽然出现了一阵不规则的波动,报警声轻轻响起。
守在一旁的胡主任立刻上前查看,调整了一下输液的流速。他是市一院心内科的权威,也是这次治疗组的副组长。
萧玉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布满了血丝,但深处那点锐利的光,并未完全熄灭。他看了一眼胡主任,又把目光移开,望向天花板。
“胡……主任,”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今天……星期几了?”
“萧老,今天是周三。”胡主任俯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
“周三……”萧玉生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涣散,“又过去……三天了。”
这病拖了快两个月,时间对他而言,变得粘稠而漫长。
“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胡主任例行公事地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萧玉生没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护工连忙用温毛巾轻轻擦拭。
疼痛似乎又袭来了。他的身体在被子下微微绷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床单,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呻吟,只是从牙缝里,极轻微地吸着气。
胡主任看着监测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常规的强心、利尿、抗感染、营养支持都在进行,但对那些核心的、折磨人的症状,效果微乎其微。
他们甚至尝试了心理干预和安慰剂,同样无效。
这病像一团迷雾,把人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时,萧玉生忽然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清晰了一些,直直地看向胡主任。
“针……”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什么?萧老,您要什么?”胡主任连忙凑近。
“针……灸。”萧玉生费力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胡主任愣了一下。针灸?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在高干病房,首要的是稳妥,是经过充分验证的现代医学方案。中医手段,尤其是针灸这类,在这种场合很少被主动提及。
“萧老,您是说……针灸治疗?”胡主任谨慎地问,“您以前试过?”
萧玉生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疼痛让他的思维断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公园……长椅……窒息的黑暗……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某个点传来,不算很痛,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暗,把一丝空气和光亮强行塞了进来。
接着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紧张和专注,额头上挂着汗珠。
还有……一支烟。廉价的过滤嘴,粗糙的触感。
“沈……”萧玉生嘴唇翕动,吐出一个模糊的姓氏。
后面是什么?
俊?
军?
记不清了。
那时他刚从濒死的边缘被拉回,意识模糊,只记得那个年轻人摆手说“不用了”的样子,和那支被对方勉强接过去的烟。
“沈……医生?”胡主任试探着问,“您认识一位姓沈的医生?是做针灸的?”
萧玉生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力气。他没有再给出任何信息,只是那只抓着床单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
胡主任直起身,心中疑窦丛生。萧老怎么会突然提起针灸?还模糊地指认一位“沈医生”?是病痛折磨下的胡言乱语,还是……真的有过什么特殊的经历?
他走到病房外,对守在那里的萧老秘书低声说了几句。秘书同样面露讶异,立刻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病房内,监测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萧玉生在药物的作用下,似乎暂时摆脱了剧痛的缠绕,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但他的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皱褶,始终没有松开。
07
周六上午,卢乐菱决定彻底打扫一下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是主卧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勉强塞下两张书桌和几个书架,堆满了沈俊茂的医学书籍、她的教学资料,还有各种杂物。
沈俊茂被卢乐菱“赶”到了客厅看杂志。
他拿着本过期的医学期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阳台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病案库那特有的霉味,好像已经渗进了他的衣服和皮肤里,即使在家里,也挥之不去。
书房里传来挪动家具的声响,还有卢乐菱偶尔的咳嗽声——灰尘太大了。
过了一会儿,卢乐菱抱着一叠旧报纸和废纸走出来,额头上沾了点灰。“俊茂,你那件灰色的旧西装还要不要了?袖子都磨得发亮了,挂在柜子最里面,占地方。”
沈俊茂想了一下,才记起是几年前买的一套便宜西装,偶尔出席正式场合穿穿,早就旧了。“不要了,你看着处理吧。”
“那我看看口袋里有没有东西。”卢乐菱又折返回去。
沈俊茂重新把目光投向杂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那套西装……好像最后一次穿,是去参加一个什么学术年会?还是……
他忽然愣了一下。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公园,长椅,倒地的老人……那天他好像穿的就是那套西装?因为下班后直接去了旧货市场,没来得及换便服。
卢乐菱的惊呼声从书房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俊茂!你快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俊茂放下杂志,起身走过去。书房里被翻得有点乱,卢乐菱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他那部老旧的工作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正连着充电器。
“我在这西装内袋里摸到的,都没电关机了。”卢乐菱把手机递给他,手指有点发颤,“我充了会儿电,刚开机……你看。”
沈俊茂接过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屏幕上是熟悉的解锁界面,但通知栏那里,被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塞满了。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
他点开通知栏。
同一个号码。
未接来电:79个。
最早的一个,是四天前的晚上八点多。最晚的一个,是昨天下午三点。中间几乎是不间断地拨打,有时隔几分钟,有时隔一两个小时,在深夜和凌晨也有。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沈俊茂的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79个未接来电。
这意味着什么?疯狂的骚扰?极端的急事?还是……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号码。陌生的数字组合,但不知为何,又隐隐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搅。公园,救护车,老人递烟时深潭似的眼睛……还有,前几天医务科小赵来传达通知时,随口提了一句“萧老书记在一院”……
萧老书记?
萧……玉生?
那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刺眼的闪电,骤然劈开了记忆里尘封的角落。五年前,他救人之后,似乎隐约听救护人员提过一句老人的姓氏?还是后来在哪里瞥见过相关的报道?
他猛地转身,冲向客厅,从茶几下面翻出几天前的本地晚报。他快速翻动着,手指因为急促而有些发抖。
社会新闻版,不起眼的一个小方块。
“市老领导萧玉生同志因病住院,市领导前往看望……”
旁边配了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虽然憔悴,但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
沈俊茂的呼吸停滞了。
报纸上的脸,和五年前公园长椅上那张因窒息而发绀、苏醒后深潭般的脸,缓慢而清晰地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的感觉更重了,几乎要把他冻僵。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同样苍白的卢乐菱。
“是……他?”卢乐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惊愕。她也隐约知道丈夫多年前救过一个老人,只得到一支烟的事。
沈俊茂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重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79个鲜红的未接提醒。
四天前开始拨打。那时,他应该已经被那怪病折磨了许久。全市专家束手无策。
然后,他想起了针灸。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姓氏,一个可能救过他一次命的年轻人。
所以,这79个电话,是绝望中的尝试?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寻觅?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震惊而茫然的脸。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在耳膜上。
卢乐菱走了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怎么办?”她问,声音干涩。
沈俊茂说不出话。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去?
为什么去?
凭一支烟的“交情”?
凭五年前那次仓促的、他自己都没把握的急救?
对方是曾经的大领导,现在病重,多少专家围着转都治不好,他一个被发配到病案库的前心内科医生,去了能做什么?
自取其辱?
还是卷入某种他根本无力应对的漩涡?
不去?79个未接来电,像79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他的良心上。那毕竟是一条命。而且,万一……万一他祖父传下的那点东西,真的能起一点作用呢?
祖父说,手要稳,心要正。
可此刻,他的手在抖,他的心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到楼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08
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沈俊茂几乎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雨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79个未接来电,报纸上那张憔悴的脸,还有五年前公园里冰冷的石板地面和那支廉价香烟粗砺的触感。
天快亮时,雨势才渐渐小了,变成濛濛的雨雾,笼罩着窗外灰暗的建筑。
卢乐菱也醒得很早,或者说,她也没怎么睡踏实。她侧过身,看着沈俊茂僵硬的背影,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你……怎么想?”她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沈俊茂没动,也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要不……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卢乐菱提议,但语气里也满是犹豫。打回去说什么?问对方是不是萧老书记?问为什么打这么多电话?然后呢?
沈俊茂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而且,如果真是那边的人,这79个电话之后他始终没接,对方会怎么想?恐怕早就放弃,或者用其他方式在寻找了。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旧手机,又解锁屏幕。79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依然刺眼。他盯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几次想按下去,又几次缩回。
最终,他退出了拨号界面,打开了本地新闻APP。
搜索“萧玉生病情”。
跳出来几条简讯,都是几天前的,内容大同小异:“老领导住院治疗,市领导关心”,“专家组全力救治”,措辞官方,看不出具体情况。
但字里行间那种“高度重视”的意味,以及没有任何病情好转消息透露的现状,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其中一条简讯下面,有寥寥几条网友评论。有人祈祷老人早日康复,也有人隐晦地提及“听说病得很怪,好多专家都没办法”。
沈俊茂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雨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卢乐菱也坐了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如果你不去,会不会……后悔?”
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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