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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小棉玉告诉舒莞屏:将军伤重。可见战事危急,大公安危委实令人揪心。她去大药堂看望将军,只为获取前方消息。可惜伤者半个脸庞肿胀,除了悲愤震怒,别无叙谈。女总管告诉小棉玉:到底是英勇无敌的将军,伤了左眼,人人丧魂失色!“你道怎地?将军刚来时毒箭还在眼上,黑黢黢的,是西洋弓弩所伤。医匠动刀要使蒙汗药,谁知伤得太深,做到半截药力失了,将军在床上大喊大叫,老医匠瘫在地上。再使蒙汗药,忙活两个钟头,才把那只眼摘下。将军叫起来地动山摇,满院的鸟儿都吓飞了。”

舒莞屏和小棉玉探望将军。女总管前来迎接,眼睛不离舒莞屏,嘴瘪着,像要哭出来:“哦哟公子,又是你呀!”小棉玉蹙起鼻子:“我们这就拜见将军。”“使得,不过要看将军烦劲儿上来否。”

女总管弓着腰跑开,一会儿回来:“将军发火了,要解头上的绫子,药娘拦不住,只好让人把他的手缚了。他把三个人的手都咬穿了。探望只得改日了。”她邀他们喝茶叙谈。

女总管说:“将军哭了几回,没有眼泪。想想看,他不敢有泪,一流泪那眼再也长不好。他惦念万玉大公,说她救了自己一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哦哟,那一天厮杀好生激烈,官军有一种叫‘加特林’的机枪,把一个方阵的兵士都打趴了。将军火气上来,领人猛冲,只躲机枪没防弓弩,黑影里嗖地射来一支冷箭,扎中了左眼,血顺着脸哗哗流下。万分危急中,烟尘里飞出一匹白马!”

舒莞屏喊道:“大公不该亲临火阵!”女总管哼叫:“谁说不是!不过大公是圣女转世,有神灵护佑!她伤了一丝毛发?没!”小棉玉驳道:“那可不成!如果神灵打瞌睡了,溜神儿了,那怎么办?”舒莞屏想:是啊,万事皆有不测,神灵也有疏失的一瞬啊!他不再言语,垂下头。

小棉玉叮嘱女总管: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缚将军之手,那会惹出其他事端。女总管点头,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大药堂少不得捆人,上次对公子也是一样。”

中午时分,大药堂突然传过话来,说可以探望了。进入将军病房,舒莞屏一眼看到斜倚床头的人,差点惊得喊出:一个矮小的男人,嘴巴瘪着,目光呆滞。因为失血过多,脸如死灰,左眼连同半个脸庞被布条裹住,剩下的一半肿着。鼻孔不通,不得不张开嘴巴喘气,两颗獠牙龇出。将军一看到小棉玉就喊:“提调大人!”小棉玉叫着:“将军!”独目人拱手施礼:“我不日出征,让那些鞑子在克虏伯大炮下变成鸡屎!我要把这群杂种吊在老城池的门洞上!”

朱砂滚子吼叫,口沫横飞。女总管对舒莞屏小声说:“有些小人儿,一到了战场就全变了!有志不在年高,蛮气不在身量!”床上人看到了她,乜斜着:“你这日不死的玩意儿,听见没?”她赶忙躬腰:“将军,听得仔细!”回头又小声咕哝一句:“不死的独眼!”床上人一手捂住伤眼,大喊:“痒死了啊!我非亲手砍死十个八个鞑子兵才行!”

女总管说:“动刀后都是这样,里面长出新肉了。”正说着有人敲门,原来是府里的瘦削青年。他一进门就对小棉玉说:“大捷啊!大公归来了,这会儿离大城池南门不远了!”

床上的朱砂滚子听到了,一个扑棱跳下,喊:“我去南门迎接!”女总管想要阻拦,独眼人根本不听,掐腰大喊:“备好车马!”舒莞屏看到这个矮小的人独眼生辉,一脸凶悍,虽然未着甲胄,却有一种冷霸的气势,屋内所有人立刻顺从起来。瘦削青年跑去备车,女总管让人取来将军戎装。小棉玉说:“公子,咱们快走!”

朱砂滚子领路,三人迈出大门。天刚过午,阳光强烈,树木在风中摇动,天空鸟群惊掠。有两辆马车驶来,朱砂滚子与瘦削青年共乘一辆,小棉玉和舒莞屏乘另一辆。车子疾驰,很快穿过广场和大片草屋,一直向南。驶入野地,两旁的房屋少起来,更远处是不甚清晰的村子轮廓。阳光下尘土飞扬,朱砂滚子在车上又叫又骂,一会儿大笑:“万玉大公!我来了!鞑子兵夺走了我一只眼,这一笔血仇必报!”

远处腾起一片烟尘。小棉玉指指前面,没有说话。传来车马和人声。舒莞屏看到朱砂滚子站在车上,伸出一只手。渐渐看得清了,那片烟尘更大,接着出现了人群和车马,还有舞动的旗帜。一支队伍迎面而来,越来越近,正是大捷而返的将士。有一单骑从队伍中蹿出,那是一匹白马,驭手身着甲胄,好不英武。“啊,看哪公子,看哪!”小棉玉声声呼叫。

舒莞屏一直看着白马、马背上的人,惊得合不拢嘴巴:这是万玉大公!瞧她一手持缰,头扎紫巾,长发披肩,一件深色披风在身后飘扬。大公身躯挺直,望向远方,阳光把人和马照得锃亮。

舒莞屏心中叹道:“这就是那幅《女子策马图》,它复活了!”

第七章

整个大城池都在欢庆大捷。平日里疏朗而安静的草屋之间出现了扭秧歌的人。舒莞屏随瘦削青年出门,看那些欢笑的场面:穿戴整齐的村民抬着整只猪羊敬献大公和将士,待在广场不愿离去。一个武士模样的人出来接待,人们一阵呼号,有人发出抽泣,喊:“国泰才能民安,战事激烈的时候俺日夜不宁,为大公祷告,烧香求佛,在供桌上摆满了果子。好不容易盼来得胜的一天,俺们欢喜得要死!”武士拱手拜谢,收下礼品。令舒莞屏惊讶的是有人抬来了陌生的海物,那一定来自渔场:一丈多长的大鱼,脸庞比人还大,一双大眼瞪着,长尾上有火红的尖刺。还有一条阔如碾盘的鳐鱼,占据了整整一架推车,鳍上扎满了吉祥的红布条。

人群的呼喊令人难忘。人们说,那些平日里依仗洋枪弓弩耀武扬威的鞑子,枪哑了弓弩也不灵了:大公一扬手放出“掌手雷”,鞑子没得逃窜!将士们都是胡须奓开的神刀手,冲上前排头砍去!鞑子喷出蓝乎乎的血,流到地上小草冒烟,像镪水一样!鞑子多么凶残可怕!战场诡谲神鬼难测,大公战马一嘶,敌军终作鸟兽散。

那些难以安眠的日子,喧哗一直在耳畔鸣响,脑海里摇动着一张张憨朴的脸庞。一匹白马,马上女子,已经凝在心扉。舒莞屏并无困意,常在午夜起身站立窗前。他寻觅北斗,看那颗淡弱却又永恒的星辰,寻找环绕它的杓星。冷霖渡尚未归来,小棉玉几日未见。舒莞屏向瘦削青年问起了小棉玉。

“啊,她这几日是最忙碌的人,要在辅成院和军营言说大捷。”“她?小棉玉?”“是的,冷大人将她一手调教出来,能够一口气说上一整天!”舒莞屏愣怔怔看着对方,不发一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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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