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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上从来不缺残忍的笑声,最近,一张凤姐在美国门牙脱落的照片,再次点燃了某些人“杀猪般”的狂欢。仿佛她掉的不是一颗牙齿,而是这些人郁积已久的某种优越感与刻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看啊,那个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凤姐,那个靠搏出位去了美国的凤姐,如今竟落魄至此!

这笑声,何其刺耳,又何其浅薄,它暴露的,绝非凤姐的窘迫,而是笑声主人精神的贫瘠与人情的凉薄。

让我们暂且摘下那副满是嘲弄的眼镜,看看镜头之外、笑声之下的罗玉凤。她来自重庆綦江的偏远山村,家境贫寒,中师毕业,曾是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手13不靠的烂牌”,出身、相貌、起点,无一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模板。然而,就是握着这样一手牌,她以一种惊世骇俗甚至令人不适的方式,打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从上海家乐福的收银员,到网络上饱受争议的“初代网红”,再到最终踏上美国的土地,从事美甲等工作自食其力,这条路的对错优劣,可以讨论;但这条路上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要从命运泥潭中挣脱出来的强悍生命力,是无法简单否定的。

她掉了一颗门牙,于是,嘲笑者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书写“美国梦碎”的讽刺剧本,用“自由国度的冲击力”之类的阴阳怪气,来佐证自己预设的立场。然而,这笑声恰恰回避了最普通、也最残酷的现实,看牙,尤其是系统性治疗严重的牙周病,对于全世界许多底层劳动者而言,本就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这无关国度,只关乎阶级与资源。

凤姐看不看得起牙,我们无从知晓,但我们身边,多得是“看不起牙”的普通人,就像有位朋友的那位农村丈母娘,一颗牙烂了七年,直至疼痛难忍,才在带孙辈看牙时怯生生地问一句“能不能给他看看”,连见多识广的牙医都感到震惊。在中国广袤的城镇与乡村,有多少老人,一生未曾踏进过正规牙科诊所的大门?他们的牙齿,是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与将就中,一颗颗松动、脱落、腐朽,这不是幽默,这是沉默的艰辛。

将凤姐的掉牙瞬间符号化为“失败者的现形记”,是一种冷酷的势利,我们的社会叙事,往往只热衷于追捧“逆袭成功”的辉煌结局,却对逆袭路上必然伴随的创伤、损耗与不体面缺乏最基本的共情。我们要求一个从泥潭中爬出来的人,必须全身光鲜,不能有一处伤疤,否则就先前的所有努力都成了笑话,这种逻辑,何其苛刻!

凤姐的牙,或许只是长期劳碌、疏于护理或无力承担高昂牙科费用的一个普通结果,它更应成为一个切口,让我们看到庞大社会结构中,普通劳动者在基本健康维护上的普遍困境,而不是一个供人肆意嘲弄的滑稽剧。那些发出“杀猪般笑声”的人,或许从未体会过,为了一颗牙齿的费用需要反复盘算几个月的滋味;也未曾理解,对于一部分人而言,维持“体面”是一种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偶尔触及的状态。

说到底,对凤姐掉牙的集体嘲弄,是一场针对“不合规者”的围猎,她不符合传统对女性、对成功者、乃至对“移民者”的想象,于是她的一切遭遇,哪怕是正常的人体衰损,都可以被拿来佐证其“活该”,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霸凌?

收起那廉价的笑声吧,凤姐的牙掉了,但一个凭借自身力量在命运洪流中奋力挣扎的人,始终站在她自己人生的“斩杀线”之上,这份坚韧,远比一颗牙齿更值得审视。

我们的目光,应该穿透这肤浅的笑谈,去关注那笑声背后,无数个“凤姐”和“农村丈母娘”们所共同面对的真实生存,那缺失的门牙,洞见的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一个亟待修补的、关乎尊严的社会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