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大案件纪实 “白银连环杀人案”28年缉凶始末

2016年8月26日,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高承勇被公安机关抓获,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一名老刑警张瑞(化名)听说逃亡了28年的犯罪嫌疑人终于落网,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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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行凶,11起命案,28年告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2016年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对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尘封28年、被民间列为“建国以来十大悬案”之首的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告破。14年行凶,11起命案,28年告破。犯罪嫌疑人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2016年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对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尘封28年、被民间列为“建国以来十大悬案”之首的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告破。瞬间,全国轰动。

此前一天,52岁的犯罪嫌疑人高承勇在甘肃省白银市落网。据高承勇供述,在1988年到2002年间,他在白银作案9起、包头作案2起,杀死11人。他专门选择年轻女性作为下手目标,采用尾随盯梢或长期观察后直接进入所选女子居住地,进行强奸杀害。有的死者,甚至还被刀割去生殖器官、人体组织。受害人中年龄最小的仅8岁。作案手段极其残忍,造成了长期的巨大的社会恐慌。

偏居西北的小城白银,在时隔多年后再成国内舆论焦点。笼罩在这片贫瘠黄土地上的“强奸杀人狂魔”阴霾,如今也在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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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西部地区的街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案发前后也几乎没有目击者和间接证人。但凶手在历次罪案现场都留下了线索,他甚至不做任何掩饰,连指纹都懒得擦,直接挑战警方权威。尽管如此,警方却阴差阳错一直未能查出凶手身份。

由于作案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久侦未破,此案被公安机关于2001年8月立为部督案件。从公安部,到甘肃、白银各级警方及政府官员多次批示,大批警方刑侦专家也多次会诊指导,但案件侦查工作始终没有进展。2004年,白银警方向当地公布了案情通告,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并悬赏20万缉拿凶手,但案情依旧如故。

2006年,“白银连环杀人案”成为网上著名的悬案,有网友猜测,这个凶残的嫌犯2002年以后死掉了,带着累累的血债永远地死掉了,罪孽和秘密带进了坟墓,真凶再也难查出来了。

如此疯狂的犯罪,如此扑朔迷离而艰难的刑侦。

过去的28年里,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人工比对了至少10万枚指纹,请了上百位刑侦专家前来支援调查。有关白银案的线索每年都要拿出来重新整理,各地都要配合做指纹协查。2016年初,在公安部刑侦局、甘肃省公安厅的主持下,白银连环杀人案低调启动重新调查。8月13日,再启侦查的消息第一次对外披露。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向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宣布案件告破。接近办案警方的人士披露了详细的破案过程,此次通过数据库比对,发现当地一名在押高姓人员的Y-DNA染色体特征值与疑犯的类似,进一步复核检验确认,疑犯就是与其同一家族的男性成员。至此,侦破工作终于拨云见日,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隐匿28年的高承勇。

在案件侦破之前,人们对凶手都有无尽的猜测:长相丑陋,凶神恶煞,性格孤僻,暴怒无常……高承勇被抓之后,人们发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这个隐匿28年的嫌犯,出生于信奉礼、孝、仁、义的千年古镇,却悖逆传统,凶狠残忍;他曾是中招考试全校第3名的寒门高材生,但刻苦求学却未能换来出人头地;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却也有种花、养狗、跳舞、赌钱多样兴趣;他省吃俭用,培养了两个儿子入读名牌大学深造,圆了他求学时的梦想。这个嫌犯复杂至极。

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杀人狂魔的犯罪细节需要进一步审理,最终将以正义的审判和枪声结束,受害者家属多年的痛苦、惊恐也将得以抚慰。而我们也将迎来一个更加安全的社会。

14年行凶,11起命案,28年告破,悬疑随之渐渐揭秘。

2016年是白银市建市60周年。在短暂的历史中,这个小城有近28年的时间被耸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笼罩着,白银人都有一段共同的惊恐记忆。直到2016年,悬而未决的28年里,该案死者的家属、当时办案的民警,都没有真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自1988年起,这座小城,在长达14年的时间里,同样类型的入室残害女性杀人案发生9起。凶杀案的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白银市蔓延。

一边是凶案不断,一边是破案无门。彼时的白银,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小白鞋”之死

1988年5月26日傍晚,白银市永丰街,白银公司铅锌厂23岁的女职工白兰在家中被杀。

哥哥白冶是第一个目击者,那天下班后,他骑自行车回家看独居的妹妹。一开门,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妹妹的长裤被扒了,倒在床边,脖子上被砍了一刀,床上到处都是血迹。

白冶立马跑去附近的派出所,一进大门,他就大喊:“杀人了,我妹妹被杀了!”

接到消息,白银市公安局白银区分局局长冯明强立刻紧张起来。因厂矿而勃兴的小城白银,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惨烈的命案。

张和平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刑警,“地上全是血,腥气特别重,我们刚进去,一个小刑警就转身跑出去哇哇吐了”。能够干刑警的人,心理素质都不错,但面对这样残暴的凶案现场,大多人还是有些不适应。“我忍着泛酸水,把现场工作做完。不过后来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冷”。

凶手的手法前所未见,白兰的喉咙被切开了,头几乎要断掉,“上衣被推至双乳以上,下身赤裸,身上锐器伤有26处”。白兰左腿内侧有一个血手印,其中右手食指的指纹很清晰,另有一处指纹在门把手处。现场足迹很模糊,凶手离开得很从容,作案后还打扫过现场。警方认为凶手应有过踩点时间,应该是熟人作案。

在外人看来,白兰漂亮、时髦,因为爱穿白鞋,被称为厂花“小白鞋”。有人推测,漂亮的“小白鞋”,不知招惹了谁,因情被杀。

由于案情重大,甘肃省公安厅派了人来,还带了警犬队来。整个白银处于惊惶之中。

冯明强带着一帮手下,至少去了五次命案现场,要么就是在局里呆着分析案情,没日没夜地加班。由于技术不发达,只能用笨办法,走访、调查、摸排。

警方将重点排查对象放在了有前科、劣迹的人身上,他们提取了拘留人员的指纹进行比对,发现比对不上,提取范围逐渐扩大到白银户籍的全体男性。

可是,通过摸排,线索却越来越模糊。没有人想过这是随机杀人,侦查方向离真相越来越远。

凶手不做任何掩饰,连指纹都懒得擦

6年过去,警方依然一无所获。就在这里,又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

1994年7月27日,白银市供电局食堂19岁的女工石晓静死在供电局宿舍里。被室友发现时,石晓静躺在床上,颈部被薄刃切开,上身、后背有锐器伤43处。血呈喷射状布满整面墙,刑警分析,这说明是迎面捅的。

又是同样的手法作案,警方立即将两案并案侦查。“白银连环强奸杀人案”的专案组因此成立。

警方发现,在单身宿舍的公共洗衣房里,留下了一摊血水,凶手曾在此清洗身体。离开前,他还在宿舍门拉手上留下一个血指纹。这让警方觉得权威受到挑战——凶手根本不做任何掩饰,指纹都懒得擦。

当时,人们曾怀疑,凶手是与石晓静在保卫科做干事的哥哥结了仇,泄愤杀人。但4年后,1998年7月30日,在白银供电局计量所4楼414号家中,8岁女童姚某被害。案发地离石晓静宿舍的直线距离不到50米。

如果说第一起命案是泄愤,那第二起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无差别杀人。

当天,女孩父母下班,找不到孩子,报了警,最后在家中的柜子里找到她。女孩衣服没了,身上没有伤口,阴部撕裂,被皮带勒住窒息而死。凶手杀完人,口渴了,自己还沏了一杯茶,加了点儿姚家的茶叶。喝茶的玻璃杯被他放在桌上,还留下了指纹。

接连的凶案使人们内心被恐惧笼罩。一种反应是迅速搬走,没搬走的,下了班都会闭门锁户。职工们的另一种典型反应,就是对供电局保卫科和刑警们“无能”的愤怒。因为门禁森严,警方两度把嫌疑人划定在供电局内部,一位民警至今还保留着两大本嫌疑人的资料,记录了每个人的爱好、外号、跟谁走得近。但要么没有作案时间,要么条件不符,所有嫌疑人一一排除了。

恐慌1998

1998年,凶手更加肆无忌惮,接连作案4起。有两起只隔了3天。经常是警方还在开会讨论上一个案子,新的命案又发生了。当时电话尚未普及,只见死者家人满面惊惶,跑到公安局门口大喊:“我家里人被杀了。”

相比以前,凶手作案手法愈加暴力。

1998年1月16日,居民发现白银区胜利街29岁的女青年杨某在家中遇害。和此前凶案手法相同,她颈部被切开,“全身赤裸,上身共有刀伤16处,双耳及头顶部有13×24厘米皮肉缺失”。

3天后,家住白银区水川路的27岁女青年邓某在家中遇害。受害人“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裤子被扒至膝盖处,颈部被刺割,上身共有刀伤8处,左乳头及背部30×24厘米皮肉缺失”。

凶杀案引起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白银市蔓延。

1998年冬至,白银公司矿工董正平的妻子余秀兰在公共厕所内与凶手有了一次正面交锋。

当天清晨,余秀兰在女厕所内,听到了男厕所一个人向她走来的脚步声。那人进了女厕所。余秀兰看到了他:一米七八的个头,黑发,大方脸,戴着口罩,穿着后背有字母的夹克。

他走到余秀兰身旁的坑,靠前蹲了下来,身上的钥匙链发出声响。余秀兰心跳加速,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墙,不时互相看着对方,足足有一分钟。

余秀兰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团卫生纸,她猜测是要堵她的嘴。男子突然站了起来,余秀兰马上起身,系好裤子准备离开。那人突然戴上一双白手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带锯齿刃的刀抵向余秀兰。

“你不要紧张,不要害怕!”这是他说过的唯一的话,余秀兰听出是本地口音。

“他妈的!”余秀兰心想,“你拿刀害我的命,我还能不害怕!”

余秀兰拼命抓住对方拿刀的手,使尽全力向后推开了他。此前,她在农村干农活多年,力气颇大。余秀兰冲出厕所,一路狂奔。那人想追来。这时,在平房区,邻居家的狗叫了。余秀兰跌撞着跑回平房内,趴在地上大哭。等丈夫董正平赶到厕所,杀手已经逃走。

董正平到附近的电话亭报了案。经警方调查,该案和之前的案件“串案”(不同案件存在联系,放在一起侦查)。

警察找到余秀兰,带她去指认嫌疑人。为避免引起注意,警察叮嘱她把头发剪短。三名警察与她一起全城搜捕,努力辨认凶手,但没有收获。

1998年11月30日,余秀兰的邻居崔金萍在家中被杀。根据警方通报,凶手是溜门进入作案现场,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身有22处刀伤,其下身赤裸,乳房、手、耳朵都没有了。刑警王洋进现场时,碰到担架抬死者出来,一只手吊在担架外,他想把它放回去,顺着胳膊,摸不到底,“怎么是个棍”,他吓得差点儿摔倒。

白银出了个“杀人狂”

“杀人狂”成了整个白银市的心病。

尽管警方始终保持着“内紧外松”的政策,绝少有关于此案的正式文件对外流传。但白银的脉搏还是被改变,城里传言四起:白银出了个“杀人狂”,偏爱红衣、长发、高跟鞋的年轻女子。还有传言称,凶手的前女友喜欢穿红色衣服,后来两人闹掰,所以他怀恨在心。此后,白银市的街上看不到红衣服,甚至看不到披肩长发。

人们还总结出“杀人狂”的作案习惯,在大街上流传:是外地人,冬天来作案,夏天不来。有几个千万不要去的地方:银水巷,传言那里捡到过一条人腿;冶炼厂家属院以及新开发的人少、幽暗的地方。

恐慌情绪还影响到了学校。学校开始提前两个小时下晚自习,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多了起来。10多年过去,提早下晚自习的时间,沿用到了现在。

那时,警方接到的报案剧增,常有人怀疑自己被尾随。当时白银公司保卫处的一位侦查员,听到一点儿消息,“刷地就扑过去”。老百姓和警察都已经草木皆兵,“快要神经了”。

因为性质太过恶劣,甘肃省公安厅决定派人督办,还请来了各地的专家。一开始,警方锁定的是有过案底和劣迹的男性,出生在1958至1975年之间。他们总结了嫌疑人可能有的7点特征,包括性变态、性格孤僻、独处一室、行动敏捷、心理素质好等。他们还发现,作案前,凶手似乎习惯先在附近厕所观察,再去行凶;而受害的女性,大多都长得漂亮。

1998年以后,白银市公安局开始大规模、地毯式的采集指纹和DNA。警方从白银市区常住人口,到北距市区25公里的武川,再到靖远、景泰以及黄河南岸的榆中撒下天网。

但囿于当时技术落后,DNA只能保存血样、检验血型。取指纹也远没有想象的简单,甚至连比对指纹都是靠刑警拿着放大镜看。

那段日子里,舆论频频质疑警方,认为他们是“吃干饭的”。重压之下,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局长的张学民发誓说,三个月不破案,他就辞职。但三个月转眼就到,案子还是没破,他急得亲自上阵去抓捕。当时,局里还开了个誓师大会,在小礼堂,上百号人,喊了口号。

在案件的侦查过程中,曾出现过一组刻画嫌疑人面貌的画像。据进行画像的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张欣(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侦专家,我国首席模拟画像专家)透露:2001年春节期间,一个下夜班的女工回家时被一个男人尾随。当她开门以后,男子紧接着跟她进屋。因为当时这个系列案子被传说得很厉害,女工怀疑此人就是系列强奸杀人案的嫌犯,她反应相当敏捷,一转身把这个男人推出去了,把门关上。惊魂未定的女工感到非常紧张,正在恍惚的时候,她发现窗口出现了这个人,还冲着她笑。

作案未遂的男子不仅没有立刻逃离,反而出现在窗外。她迅速拨打了丈夫的电话。很快,她的丈夫赶回了家,夫妻二人发现男子又在窗户旁出现,还冲着他们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们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几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接下来发生的情节仍旧让人无法想象。

当他们讲清楚这个人的特征以后,民警马上反应过来,刚才在路上恰巧碰到了一个类似这样的人。可是,警方出动了大量警力对案发周边进行了拉网式排查,没能再次发现犯罪嫌疑人的行踪。

2002年,张欣根据三名目击者的回忆,画出了三张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由于记忆模糊,最后画像只有六七分像。尽管如此,但对于白银警方而言,这三张模拟画像仍旧是当时有关犯罪嫌疑人最为直接的线索。接下来的几年中,警方对白银市数十万的男性进行了排查筛选工作,这样的办案量在中国刑侦史上都极为罕见。

凶案不断,破案无门

此时的白银,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白银几乎调动所有警察、武警、治安警甚至社区大妈,三班倒值班,24小时不间断巡逻所有大街小巷。

不仅全市所有城市户籍的男性,连进城做建筑工的农民工、车站来往的乘客,全部都打了指纹。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刑警队长的刘海平反复强调,不能放过一个人,不能出现任何遗漏。

即使这样,依然无法捕捉那个幽灵凶手。2000、2001、2002年,他还在白银游荡,在街头巷尾随机入户,爆出一桩桩惊天惨案。

2000年11月20日,棉纺厂家属院里,29岁的罗某被杀死。与此前命案类似,她颈部被切开,双手被取走。

警察们最悔恨的是,2001年5月22日,他们曾与疑犯擦肩而过。当天,公安局接到报警,电话那头的张某已不太能说话,她呼噜了几声,说自己在水川路的家中被害,民警没听清地名,便没能出警。

张家人打了120,医生赶到后发现,张某被割了喉,便再次通知警方。水川路与白银分局刑警支队一街之隔,但为时已晚,死者只留下了两个关键信息,“长发”、“本地”。

后来经警方分析了作案时间,要是接警后能及时赶到,便会与凶手迎面撞上。因为逃离现场的路只有一个出口。而机会一旦失去,就不再有了。

2002年2月9日,又一起案件发生了。白银区陶乐春宾馆的三楼长包房客户朱某被害,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遭到强奸。令人震惊的是,案发现场距马路斜对面的派出所,直线距离不超过50米。

这之后,凶手突然停止作案,彻底消失。

14年间的9起案件,有的实行了强奸,有的没有,有的有侵财迹象,有的没有,凶手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单一的目的,也让他的面目在白银人的心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懂得分析现场的情况,有的环境不适合强奸。只能说他是双重人格,双重目的,生活上需要钱,变态心理上需要干这个事,不留活口。”郝玉新没有想到,他的职业生涯会押在9起一人所为的未破案件上。他90年代初进入白银分局刑侦队,几乎踏遍每个现场,熟悉到几近嗅到凶手前脚离开时的气息。

“凶手还懂人体解剖学,颈部有动脉血管。他主要是灭口。”郝玉新分析。他曾在脑中无数遍演绎凶手是如何出现和离开的。根据综合证言、现场痕迹、侦查等方方面面,似乎“有时是尾随进门,有时是推门看有没有人……应该是穿深色衣服,血染了就像墨汁一样看不出来……现场发现他提了袋子,可能放刀具和换下的衣服”。他直觉那应该是一个人群里的“好人”,一个嗜血的猎手、独狼,为了掩盖罪行而应付着做一个孝子、贤夫。总结下来,兼具双重人格和性变态心理。

转机

破案的难度出乎意料。上世纪90年代,西部地区的街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案发前后也几乎没有目击者和间接证人,但在历次罪案现场都留下了血迹、精液、指纹、足印等身体特征线索,但警方却一直未能找到凶手。一位参与专案侦破的民警觉得“已经丢人丢到家了”,可还是顶着老百姓的骂继续工作。

2004年,白银警方向当地公布案情,希望借助社会力量征集线索,早日破案。警方开始悬赏20万缉拿凶手;嫌疑人的画像出现在白银大街小巷以及电线杆上;白银公司电视台循环播报着征集凶手线索的简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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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8月5日,白银案与包头两桩杀人案现场指纹对比成功,并为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成为公安部督办的案件。举国的刑侦专家都陆续前来探讨或参与,调查未曾中断。

当年的年轻警察们,都觉得“这个人好抓”——这个人应该就在附近生活,犯罪现场又留下了那么多的指纹,等到录到指纹,一比对就能抓到。

但在等待那枚指纹的日子里,该案的第一任经办负责人刘海平因癌症去世,第二任负责人张国孝心脏病突发去世。第三、第四任负责人已经调离,他们带着刑警们奋战多年。当年年轻的办案民警,如今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们都没忘了这个案子。

1954年出生的张国孝,自1979年参加公安工作以来,历任白银公安分局副局长、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市公安局正县级侦查员等职。1988年8月,张国孝被调到刑侦岗位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发生在3个月前的白银女职工白兰被害案。案件的恶劣程度令人发指,也开启了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序幕”。在此后的20年时间,白银案的侦破工作,成了张国孝生活的一部分。

侦破白银案是张国孝从警多年的第一目标。他的妻子王福芬回忆说:“那些年,他不光要在本地调查,还跑过河南、内蒙古很多地方,只要听说哪里有类似案子,他就会过去看看能不能并上案。公安部、省公安厅也一直挺重视这事,年年调研,老张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就走很多天。”

王福芬说,只要接到白银案的相关线索,张国孝就会白天黑夜围着案子连轴转,全靠烟和茶顶着。“他办公室桌上摆了五部电话,这个响完那个响,他不断地接电话,没完没了。”

“我觉得那时候他办案子癔症了,也没敢深问”。一次夜里11点多,张国孝的一声大叫,将熟睡的王福芬惊醒。她坐起来看到张国孝满头是汗,喊着“就是他,凶手就是他!”“吓得我不敢说话,他喊完了,我才摇摇他的胳膊把他喊醒。他醒后就坐起来抹眼泪。”王福芬说,那时候张国孝的压力很大,经常做噩梦。“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做梦都指挥大家找线索。”

直到2006年查出肺癌,张国孝才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住进医院。住院期间,每次有同事来看望,他都要追问白银奸杀案的进展。“他就是个工作狂,‘磕’上这案子了。不让他问,更是一种折磨。”王福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2009年,张国孝的病情加重。他经常靠在病床上向王福芬交代身后事。只要一谈起白银奸杀案,张国孝就不断摇头叹气,最后一次甚至哭出了声。“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能破案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看不到凶手被绳之以法。不过他认为这个案子肯定会被破,凶手肯定能够归案。”

2011年,网络曾流传一封参与侦办该案的一位民警写给凶手的公开信,信中称:“我始终没能抓住你,对于晚辈和被害者亲属来说,是一生的罪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2016年。在公安部刑侦局、甘肃省公安厅的主持下,白银连环杀人案低调启动重新调查。

2016年3月,公安部刑侦局展开了新一轮的侦破工作。公安部工作组先后4次带领刑侦专家赴白银市、包头市研讨案件,认真分析犯罪嫌疑人特征,对其活动地域进行科学判定。最终,通过新科技手段对原有生物物证再利用,很快取得了重大突破。

据侦办此案的警察透露,此案中,首先是一名高姓男子因行贿被监视居住,警方因此采到了此人的血样。经Y-DNA检验分析后,此人遗传数据与甘蒙“8·05”大案嫌犯的信息相符合。这表明,案犯与此人有相同的Y染色体遗传,是同一家族的男性成员。

随后,警方启动家系排查,对其家族上下直系男性挨个筛排分析,尤其是警方已经掌握的嫌犯的大致年龄,最后确定此人的远房侄子高承勇,有时间、空间和具备作案条件。

至此,侦破工作终于拨云见日,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隐匿28年的高承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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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犯照片

抓捕

2016年8月26日,白银工业学校尚未开学,校园里空无人影。这座修建于1986年的职业学校,目前正在改建校舍。校园内,小卖部“白银市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被装饰成可乐红,异常显眼。

一队人马穿过校园,径直朝小卖部走去。这是刑警队,他们前去抓捕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嫌犯高承勇。当时,现年52岁的高承勇正在小卖部里看店。学校里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其实几天前就已经确定他是嫌疑人了,警察让几个学生去买东西,然后反复确认指纹。”

面对刑警,高承勇没有像其他潜逃多年的罪犯那样,歇斯底里地逃窜,也没有作出绝望的反击。他有些慌张,任由刑警戴上手铐,被押进警车。

警察问:“知道为什么抓你?”他说:“知道。”“为什么?”“杀人嘛。”

经初步审讯,犯罪嫌疑人高承勇对其在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间实施强奸杀人作案11起,杀死11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被抓的那晚,高承勇试图自杀,头重重地磕在审讯椅的凸起处,缝了三针。自杀无望,他迅速平静下来,坦承命案的所有细节。11起杀人案,他记得每一起案子的年月日,甚至几点几分。

审讯室内,说起再惨烈的命案现场,高承勇脸上都是一种麻木般的平静。有人问他:“对那么多死者和家属,你就没有任何歉意吗?”他面无表情,摇头。唯一流露感情的瞬间,是他提起两个儿子:“我这事儿,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据一位知情者称:“他语气平和、思路清楚,表情自然。杀人的过程在他的叙述中如同手术环节,没有感情色彩。

这一天对他而言也许早已演练多次。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作案的时间、地点和过程,并提醒我们如果对外传播,要掐掉容易让人模仿的部分。他说他最害怕的是嗅觉灵敏的警犬,而不是人。”

2016年8月27日傍晚时分,白银老城的夜被密集的鞭炮声“吵醒”。高承勇落网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不大的白银沸腾了,困扰白银人多年的“噩梦”终于烟消云散。被生离死别折磨数年的被害人家属终于得到慰藉,穿上红衣、放鞭炮庆祝。

案件告破、恶魔被擒,诸多早已关注多年的网民,终于和苦难的受害者家属、长期陷入恐惧的白银市民、苦苦追凶28年的刑警们一起,迸发出欣慰的心情。

(文中被害人、警察、受访对象均为化名)

央视专访:检察官详解白银连环杀人案

从1988年开始,被告人高承勇在甘肃白银和内蒙古包头共杀害11名女性。警方也从1988年第一起凶杀案件开始,就展开了侦查工作,追凶28年,终于在2016年将高承勇抓捕归案。14年杀害11人,累累命案,穷凶极恶。11起陈年旧案时间久远、跨度长,证据提取与认定的难度超出想象。要在法庭上实现正义,就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关键证据,本台记者在案件一审不公开审理之后,独家采访了出庭支持公诉的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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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人:让每一项指控都有铁证支撑

鉴于此案重大复杂,在高承勇被批准逮捕后,白银市检察机关在最高人民检察院和甘肃省检察院的指导下,依法提前介入侦查、审查起诉、提起公诉。2016年12月,当高承勇案被移送审查起诉后,白银市检察院迅速成立了四人公诉团队。公诉人依法对高承勇进行了多次提审,高承勇最初的作案动机是为了入室盗窃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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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王护民:“按照他自己的交代,当时家里经济比较紧张,他也面临着结婚,为了谋取一定的钱财,在他盗窃的过程当中,受害人惊醒了,受害人的喊叫声中他就掏出凶器。”

第三起案件,也就是1997年内蒙古包头李某被害案,高承勇开始对被害人实施奸淫犯罪,在第四起案件即1998年白银女青年杨某被害案,高承勇的犯罪行为从强奸杀人又发展为割取被害人器官,作案手段愈发恶劣,频率也越来越高,仅1998年一年的时间,高承勇就作案4起。鉴于高承勇在犯罪过程中有暴露、猥亵、毁损等损害尸体等行为,公诉团队经过研究,在公安机关认定的涉嫌故意杀人罪、强奸罪和抢劫罪3项罪名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项侮辱尸体罪。

在讯问过程中,高承勇对自己的杀人行为辩解为,不想让被害人记住自己的长相去报案,而在公诉人看来,高承勇每一次作案的动机都不是单一的。

白银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王护民:“应该说他的动机是复杂的综合的,他的犯罪的目的也是多元的,很难说每一次作案的时候,他究竟就是为了谋财,或者是就是为了强奸,或者就是为了杀人,实际每一次案件,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一气呵成,整个是一个贯通的,应该说这是一种不正常的一种心理。”

高承勇的犯罪行为一直持续到2002年,在白银市白银区某宾馆强奸杀害朱某,是他最后一次行凶。此后的14年时间里,高承勇一直隐匿在白银市和妻儿生活在一起,直到2016年被警方抓获。对于终止作案的原因,高承勇供述,主要是作案时明显感到力不从心。

白银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王护民:“按照高承勇自己的说法,就是第一他没有这种犯罪的冲动,第二他自己的体力也跟不上,年龄也比较大,孩子们也逐步长大了,他自己也想过一个比较正常的生活,这是他后期不再作案的原因。 ”

从第一起案件案发到提起公诉已有29年之久,由于年代久远以及当时的侦查水平的局限性,按照当下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标准来看,许多证据都存在瑕疵,对此公诉人在审查起诉阶段就证据矛盾、程序瑕疵等问题,通过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方式,保证了取证的合法有效

例如在常某被害案中,高承勇就交代,他是听到了房间里有录音机唱歌来断定房间有人,才去敲门作案的,同时案发后也有证人证实,案发前曾在被害人房间里一起听过歌,所以录音机就成了本案的一个关键证据,但当时录音机这个物件并没有被记录在现场勘查卷中。  白银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王护民:“在这个过程当中,录音机的声音和录音机,就成了一个很关键的证据,我们通过认真的比对这些现场照片,从这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就发现了现场确确实实拍到了有这个录音机。像这个证据,我们觉得在案件当中就有很大的价值,就把它作为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在法庭上进行了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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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样对每一个与案件有关的细节,认真界定、反复讨论,才让每一个事实,都要有了坚实的证据作支撑,真正做到了不枉不纵。2017年7月18至19日,高承勇一案在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开庭开庭审理,在庭审调查阶段,公诉人采用多媒体示证系统进行了示证,同时借助地图和实景照片还原了案发现场、细节,在两天的庭审中,被告人高承勇对公诉人指控的事实没有异议,对指控的四项罪名全部认罪。

白银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王护民:“通过这样把每件案件落实,那么对受害人我们也是一个交代,让死者的灵魂能够安息,对于犯罪嫌疑人高承勇来讲,我们是要罪刑相适应,那么既然犯了这些,那你就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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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蒙“8·05”专案组成员 刘同林:“当时倾向于奸情杀人或者是盗窃杀人,但具体的案件性质没有定,只是作为一起普通的杀人案件去侦办。”

当时没有人想到,这起案件竟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惨剧的开始。从1988年到2002年,白银市先后有10名女性被残忍杀害,年龄最小的被害人只有8岁。警方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指纹、足迹、生物痕迹等证物,经过比对后,确认是同一凶手所为。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这些证物却没能帮警方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嫌疑人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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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在公安部组织下,甘肃、内蒙古两地警方对白银的9起命案和内蒙古包头的1起命案进行并案侦查,将该案正式命名为“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 2011年,白银市在公安部和甘肃省公安厅的支持下建立了DNA实验室,并且逐渐发展了DNA-Y染色体技术。这也为专案组提供了新的破案手段。

甘蒙“8·05”专案组成员 张明彭:“Y染色体,是由父亲传给儿子,呈一种家族式的一种遗传。通俗地来讲,它就像一棵苍天大树,它的根(Y染色体)是一样的,我们利用DNA-Y染色体找到(它)的树根,完了顺着它的这个树干,找到我们想用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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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4日,专案组技术员在对一组血样检查时发现,一位取保候审人员高某的血样的Y染色体与“8·05”案发现场的Y染色27个位点数据完全一致,据高某交代,他的老家在兰州市榆中县青城镇,专案组立即按照这个线索,连夜找到了17名高姓家族成员

甘蒙“8·05”专案组成员 刘燕:“我们之前的工作,范围是在全国在找这个犯罪嫌疑人,有了这个突破以后,我们就感觉像是在这个广袤的大森林里头,找到了一棵大树,找到了我们想要找的这棵大树。”

迷雾重重的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案在2016年8月26日,出现重大突破。这天上午,白银警方在一家学校的小卖部里找到了高承勇。高承勇落网伏法,震惊全国的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案历时28年追踪,宣布告破。

对话白银连环杀人案律师:高承勇手段残忍,对其心理无法理解

7月19日,经过两天庭审,备受各界关注的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开庭审理完毕,法庭宣布择日宣判。7月20日,该案被告人高承勇的法律援助律师朱爱军、陈鸿亮接受澎湃新闻等媒体采访,就其辩护思路、本案审理情况等进行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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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勇的法律援助律师朱爱军。

“他还是比较平静,对这个事情没有过多的感慨,或者情绪上的变化”

澎湃新闻:从接手这个案子到现在,大概有多长时间?

朱爱军: 2016年9月份,我们在公安侦查阶段介入到高承勇故意杀人、抢劫、强奸、侮辱尸体案的。高承勇被批捕的时候涉两个罪名,故意杀人罪和抢劫罪。在审查起诉阶段,增加到4个罪名。

澎湃新闻:这个过程中律师做了哪些工作?

朱爱军:在公安侦查阶段,我和我的助理律师会见了被告人高承勇,向其宣讲了法律法规,询问其在公安侦查阶段有没有受到刑讯逼供、诱供,以及对涉案情况的一些基本了解,以排除案件中存在侵犯诉讼权利或者人权的情况。

通过我和陈鸿亮律师的了解,高承勇案的侦办过程中,没有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澎湃新闻:第一次见到高承勇是什么时候?

朱爱军:我们接受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之后,一个星期内就进行了会见。

澎湃新闻:第一次会见,他什么表现?

朱爱军:我们在第一次会见的时候,他对犯罪的事实就是认可的。那时在公安侦查阶段,详细的案件材料我们还没有见到,我们只能从高承勇的口述里初步了解一些涉案的情况。

我认为他还是比较平静,对这个事情没有过多的感慨,或者情绪上的变化。

“我们的介入,目的就是要把案子办成一个铁案”

澎湃新闻:从第一次会见到开庭,总共会见了多少次?

朱爱军:比较多。最开始在侦查阶段会见,只是初步了解涉案的罪名,进行法律法规的宣讲。后面在检察机关阅卷之后,我们的侧重点主要是核实案件里的一些细节,发现被告人供述与案件材料不相符的时候,我们要反复去核实一些细节。甚至在开庭前一天上午,我们还在找高承勇核实相关情况。

澎湃新闻:不相符的细节指什么?

朱爱军:任何一个案子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的一致的,毕竟时间跨度这么长,我们希望案件能够达到确实、充分的程度,因为毕竟这个案子涉及到死刑。除侮辱尸体罪,其它三个罪名最高刑都是死刑。

我们考虑的是,不要过上好多年,案子里头发现某一起案件不是高承勇做的,或者是高承勇与其他人合做的,就是遗漏了同案被告,出现了这种问题,这样就可能出现重大的失误。

我们的介入,目的就是要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铁案,这样实际也是对受害人负责,对高承勇负责,也是对国家法治的公平正义负责。

澎湃新闻:有比较重要的细节出入吗?

朱爱军:我们的职责就是,把里面的问题挑出来,然后庭审过程中以达到一种控辩平衡,便于法院能够更客观地查明这个案子的情况,作出公正的判决。检察机关的主要职责是指控犯罪,高承勇不是学法律的,对法律知识知之甚少,从他做出的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来。

“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个人是一个比较封闭的人”

澎湃新闻:卷宗中他的手段真的是非常残忍吗?

朱爱军:是的。这个案子的11起犯罪,我认为每一起犯罪作案手段都是非常残忍的,受害人是没有任何过错可言的。

澎湃新闻:退侦过几次?

朱爱军:就一次。

澎湃新闻:办理这个案件是否有压力?

朱爱军:作为辩护律师,这个案子我们压力还是比较大的,我们主要的目的是找出这11起案件里的疑点,在法庭上说出来,供法庭充分考虑这些情节。我们辩护意见发表了一个多小时,对被告人犯罪的情节、手段、主观恶性程度、对社会造成的危害性,这些我们一概没有涉及。

因为我也在考虑受害者有8岁的小女孩,还有不到20岁的女性,都比较年轻,有的家里孩子才一岁多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昨天在受害人陈述的过程中提到这些情况,我的眼泪都在打转,确实造成的危害性太严重了。所以,我们在这一块没有涉及,就是主观方面的、社会危害性方面的,包括认罪态度,高承勇供述一直是稳定的。

澎湃新闻:高承勇有跟你深入过交谈吗?

朱爱军: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个人是一个比较封闭的人,我也问了,他没有知心的朋友,平时不善与人交流。一开始是对我们不信任甚至抵触的,现在不抵触,能够跟我们正常交流,但仅限于案件的情况。

“问他为什么这么残忍,这类问题他一般都会回避”

澎湃新闻:介绍一下和他家属的沟通情况。

朱爱军:每次会见之前我都会跟家属通话,不涉及案情的,问需要带什么话,这毕竟涉及家务事,与案件无关的,我们有保密的义务。

澎湃新闻:高承勇在庭审过程中整个人的状态是什么样子的?

朱爱军:比较平和,能够配合庭审,没有抵触情绪,还是比较冷静。

澎湃新闻:庭审最后高承勇的状态和前面有变化吗?

朱爱军:我觉得还是比较冷静平淡。很难走入他的内心世界,包括媒体最关注的,他为什么这么残忍,我也问过他,当时完全可以不杀害受害人,这类问题他一般都会回避,不吭声。

法庭调查过程中这个问题也问过,个别案子他是通过溜门等手段进去,当事人会以为他敲错门了等等,他完全可以退出去,但为什么会继续进行而且以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人往往是仇杀、财杀、情杀,没有任何冤仇,能够捅刺几十刀。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都是不回答。

“他洗衣服的频率比妻子还勤”

澎湃新闻:有没有和高承勇家属聊他的平常表现?

朱爱军:昨天开完庭以后,我给他妻子打过电话,他妻子在电话里,对我们的工作表示感谢,但她也是觉得心理压力特别大,也是感觉没办法去面对任何人,尤其原来的熟人都知道这个情况,她没办法去面对这个事情。

昨天,我也把我们的辩护情况给她说了一下,然后他家属也说,既然他承认,而且证据上法院最后认定就是他做了,那么他就应该为他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法律代价。同时,他家属也说,对受害人难以面对,感觉到非常愧对受害人。

他们自己也觉得非常意外。他妻子说,结婚这么多年,他没有家暴过,两个人生气了,高承勇就摔门出去了,有时候几天不回来,而且,他妻子说高承勇甚至从来不说脏话。而且他很爱干净,他从来都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当时他家属没有发现可能的血迹或者相关的问题。

他洗衣服的频率按他妻子的话说,比妻子还勤。他进屋之前都要把鞋上的灰磕掉,所以说他首先还是个爱干净的人。

陈鸿亮:从另外的角度,其实我们认为高承勇的家人本身也是被害人。

朱爱军:我赞同陈律师这个观点,我们在公安侦查阶段介入的时候,给他妻子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而后,我们第一次通话的时候,他妻子是带着哭腔的,到现在当然是平静一点了。

所以,从某种角度,他们家里头也是感觉到晴天霹雳,突然间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事情),所以,他妻子说,要不是面对这个事实,他自个儿认,还有公诉书啥的,她都觉得是不可思议的。

“确实觉得有些东西不可理解”

澎湃新闻:之前是不是还有人怀疑嫌犯是外科医生之类的?

朱爱军:他没有去研究过医学的解剖学这些,所以这个来说,他能够做这些,我们也确实觉得有些东西不可理解。

其实,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去做这个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

这个要想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我觉得非常难,这就像封闭的门,让他打开它,实际上非常难。因为我们试过,我在问完笔录以后,就是我们在工作吧,就是我们在正常工作完以后,我也想试着跟他聊聊天,就是抛开这种,很难。

他不会顺着,他不会像我们这种正常沟通聊天,所以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或跟他聊天。我曾经也问过他一些其他问题,他反问我,这个跟案件有关吗?所以我只能说,无关,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然后他就不吭声了。

澎湃新闻:他自己本身警惕性也很强,防御心理比较重?

陈鸿亮: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总体来说,就是很不愿意跟别人聊这个话题。

朱爱军:我当时也问了他一个可能敏感一点的问题,跟情感方面可能有关系,问他,立刻反问:“这个跟案子有关吗?”我说:“没有关系。”然后他就说:“我拒绝回答。”然后就不吭声了。所以,跟他的这个聊天就是没办法进行下去。

澎湃新闻:他有没有跟你们生过气、发过脾气,或者说不高兴、不愿意讲了这种?

陈鸿亮:他是个不愿意跟你主动沟通的人,你问他,他就说,你不问他,他就不说。而且他所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仅限于案子。

朱爱军:就是我们俗称的“闷葫芦”,有句土话,“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按他媳妇跟我的沟通也是这么说,他爱人性格上相对外向一点。

我看媒体上也说“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发现”,这个我认为应该是真实的。高承勇是个谨慎的人,包括衣服,从他们结婚的时候就一直是自己洗,包括他的这个作息啊、出去啥的,他也不会跟他爱人(说),他出去有时候打工,作息时间也不固定,加上他自个这样,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这么复杂、影响力大的案子是我从业20多年来第一个”

澎湃新闻:这个案子有没有目击证人?

朱爱军:没有目击证人。证人证言是通过案发后走访案发现场周边获得的,没有直接目击现场,或现场指认“我就是见过被告人”这种证据。

澎湃新闻:这可以算是你从业以来最复杂的案件么?

朱爱军:这么复杂、影响力大的案子是我从业20多年来第一个。白银检察院院副检察长王护民带队承办高承勇一案,白银中院副院长赵永奇任该案审判长,也是非常高规格,也体现了检法机关对案件的重视。

独家对话高承勇,高承勇被判死刑后接受采访,他在看守所里画了一幅这样的画

2018年3月30日上午10时,备受关注的“白银连环杀人案”在甘肃省白银市中级法院宣判,被告人高承勇被指控抢劫、故意杀人、强奸、侮辱尸体四项罪名成立,一审被判处死刑。

4月7日,高承勇辩护律师朱爱军告诉《方圆》记者,高已明确表示不上诉。这意味着判决于4月10日正式生效。

接下来就是死刑复核程序。收到最高法死刑复核结果之后,法院工作人员会到看守所当面对高承勇宣布。

3月31日上午10点,高承勇被判死刑的第二天,《方圆》记者在甘肃省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见到了在谈话室正和高承勇谈话的管教民警吴育祥。

吴育祥:“你吃了降压药之后,现在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

高承勇:“现在血压不高了,感觉头不晕了,还好。”

吴育祥:“出庭宣判那天,血压咋突然升高了呢?”

高承勇:“不知道。现在好了。”

吴育祥:“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有什么想法多和我沟通。”

高承勇:“好。”

吴育祥:“宣判结果,告诉同监室的人了吗?”

高承勇:“跟他们说了。”

吴育祥:“他们没有歧视你或者欺负你吧?”

高承勇:“没有。”

送高承勇回监室后,《方圆》记者问吴育祥:高承勇什么时候到看守所的?看管高承勇的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吴育祥说,2016年8月28日下午4点左右,当时,他正在家里休假,接到了所长成文忠的电话。

“2016年8月28日当天晚上11点40分左右,高承勇正式收押。我在看守所工作13年,多次执行监管重刑犯的任务,相对来说,看管高承勇给我带来的监管压力算是比较大的。从他被羁押进看守所到现在,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有这个感觉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白银市区两级分管监管工作的局领导及成文忠所长都因高承勇的到来,背起了一份巨大的责任和压力。”

从2016年8月28日深夜,高承勇羁押到看守所至今,主管民警吴育祥每日进监室对其进行人身安全检查,谈话教育,随时掌握了解他的思想动态。

据吴育祥介绍,一段时间里,高承勇对陌生人、对看守所民警都持有一份强烈的戒备心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彼此之间交流的增多,高承勇对他的工作还是相对配合的,逐渐对他有了一定的信任。高承勇曾表示,他之所以信任吴管教,是因为他把自己当人看,不打骂、虐待自己。

到看守所工作之前,吴育祥在白银公安分局刑侦队工作近20年,此前一直参与侦破白银“8·05”案。13年前因为工作需要调到看守所后依然关注此案,每当和在押人员谈话时候,他都注意寻找破获该案的线索。

高承勇被羁押后,在一次日常谈话教育时,他和高承勇说起这个事。

高承勇略带沮丧地说:“13年间,看守所关押了那么多犯人,你天天念叨我,我能不进来吗?”

24小时“无缝监管”确保绝对安全

3月31日上午10点,记者在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第一次见到高承勇。戴着戒具的高承勇步履蹒跚,只抬头看了一眼记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本文图片均来自方圆微信公众号

4月2日上午10点,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所长成文忠就看守所监管工作,特别是白银“8·05”案罪犯高承勇的羁押管控工作,对《方圆》记者作了详细介绍。

据成文忠介绍,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是公安部评定的一级看守所,目前,已通过公安部“全国标兵看守所”考核验收。当前,白银区看守所担负着白银市区两级公、检、法、安全部门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罪犯和全市女性及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羁押任务。

成文忠对《方圆》记者表示,2007年2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正式收回和统一行使死刑案件核准权,随着这一制度的落地实行,死刑犯在看守所的羁押周期延长了,管理难度加大了,看守所监管民警肩上的责任,心里的压力也比过去更大了。

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认真贯彻落实公安部、省厅、市局公安监管工作会议精神,始终将死刑犯管理作为看守所管理工作的重点,多措并举加强死刑犯管理工作,确保死刑犯监管无事故,保证了监所安全稳定。

2016年8月28日,在高承勇结束初审,羁押到看守所之前,白银市公安局薛生杰副局长,白银分局杨成副局长召集看守所领导班子几个负责人,管教中队长吴育祥等人提前开了一个通气会,就羁押看管高承勇的管控措施,作了周密的计划和细致的安排,并对高承勇本人作出风险评估,将其确定为“一级重大风险”。

由于高承勇被捕后,情绪一直不是很稳定,在前期审讯阶段,他曾出现极端行为,趁民警不注意,在审讯椅上磕破了自己的头,试图自杀。这是个具有极大风险的羁押对象。就此,杨成副局长特别强调,在高承勇羁押到看守所之后,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所长成文忠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表示,听到高承勇落网的消息,他感到震撼和欣慰。

成文忠表示,对白银“8·05”案罪犯高承勇的羁押与管控,是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近年来承担的一次重大任务。根据上级领导指示,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启动了一级应对措施。由他全面负责,教导员、副所长协助,指派责任心强,管教经验丰富的吴育祥为主管民警。汪涛为协管民警。

为便于管理,成文忠安排工作人员将高承勇关押到重点监室。这个监室正处于总控室和管教室之间,一旦有突发情况,工作人员都会迅速到位,果断采取相应措施,进行妥善处置。同时,这个位置的监室也方便律师会见,便于办案单位提审。

在高承勇到来之前,看守所安排工作人员将这个监室认真细致地检查、清理,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严禁任何违禁品、危险品流入监室,确保监室绝对安全、卫生、干净,杜绝任何安全隐患的存在。

当时,高承勇的情绪不稳定,从安全角度考虑,其不适合单独关押,经所党支部会议研究决定,挑选10名表现良好,服从管理的在押人员和他在同一监室。

看守所对高承勇设置了专门的单屏显示,24小时监控他的一举一动,无缝监控。

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中队长吴育祥每天都会来到监区内的监控室查看高承勇的情况。

高承勇的妻子曾来看守所给其送过一次衣服,吴育祥没有接收,而是亲自去给高承勇买来了衣服。

到看守所之后,高承勇胖到了204斤

采访中,管教民警吴育祥特别强调说,从2016年8月28日羁押到看守所那天起到2018年3月30日宣判这天,高承勇在看守所的表现还算不错,未曾出现过骂人、打架等违规行为,个别媒体报道高承勇自杀三次的说法完全不属实,纯属谣传。

吴育祥介绍,对高承勇严管之外,成文忠所长要求管教民警,依法管理、规范管理、科学管理、文明管理,充分体现人性化。尽管高承勇罪行累累,但他也有合法权益,要尊重他,关心他,他犯罪自有法律严惩。

高承勇特别喜欢看一些历史、文学方面的书,只要他提出来,吴育祥就满足他。高承勇把这些书一本一本全读了,读完了就会让吴育祥再给他找一些。

吴育祥曾告诫高承勇,服从看守所管理,不能违反监规。高承勇说刚被警方抓住,进看守所之初后,他确实萌发过自杀的念头,那时候,他主要担心因为犯下的这个罪行,会遭到同一监室人的歧视、欺负、打骂,也担心管教会虐待他。但是,进来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同监舍的人没有一个人歧视、侮辱他。看守所的管理很人性化,管教和所领导都把他当人看,很快,他就彻底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心想自己多活一天是一天。

但凡看过开庭视频或者到过宣判现场的人都会发现高承勇变胖了。据吴育祥介绍,到看守所之前,高承勇远没有现在这样胖,气色也没有现在这样红润,到看守所后,他的体重一直增加,体检时发现他的体重到了204斤。

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中队长吴育祥询问高承勇身体情况。开庭前一天,高承勇血压突然升高,让吴育祥捏了一把汗。

大年三十之前,高承勇提了两个要求

成文忠所长表示,对白银区看守所来说,对高承勇的羁押监管工作做到位,只是一个方面,看守所另外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对高承勇的教育、感化,促其认罪服法。

成文忠说,入所初期,高承勇的气焰是嚣张的,不把民警和监管规定放到眼里,消极抵抗,破罐子破摔。由于高承勇罪行累累,极其危险,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相关规定,看守所民警对其加戴戒具,并对其作戒勉谈话。。

成文忠介绍说, 2017年农历大年三十之前,高承勇对他提了两个要求。

腊月二十六日那天,高承勇说:“想洗个澡。”

因为主管民警吴育祥家中有事,没有人安排给高承勇洗澡。成文忠当即答应并安排工作人员带高承勇去洗了澡。

大年三十的晚上,成文忠值班,到监室例行检查时,高承勇说:“成所,我有个要求,想和你说说。”

成文忠说:“你说吧。”

高承勇说:“今天过年了,这可能是我在世上过的最后一个年了,我很久没有喝饮料了,你能不能给我买瓶饮料来?”

成文忠答应了他的请求。

按照相关规定,逢重大节假日,所里都会改善所有在押人员伙食,提供一些水果饮料给大家。喝完饮料,领到自己的水果之后,高承勇给成文忠鞠躬致谢!

防止血溅,每次作案都穿黑衣服

吴育祥曾经问过高承勇行凶作案的原因,高承勇说,刚开始的确是因为想弄点钱花,那时候,家里穷,日子紧张到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周围能借到钱的亲戚、朋友都借到了,实在愁的没有办法,他骑车在白银四处踩点,伺机作案。

高承勇交代,他犯下的11起案件,起初都是因为想找钱花,被害人反抗和叫喊,他害怕被人抓住,起了杀心。至于后来强奸供电局8岁小女孩和其他几个被害人,侮辱尸体等行为都是为了寻求刺激。

尽管高承勇做了11起案子,残忍杀害了11名女性,实际上总共才抢不到100块钱和3枚金戒指,后来那3枚金戒指,高承勇随手卖给了陌生的过路人,卖了多少钱,时间久了,现在他已经忘了。

吴育祥问高承勇,他作案杀人,身上带有血迹的时候,就不怕被家人发现吗?他说,每次作案都穿黑衣服,即便沾染上血迹,也不显露,回家后,他都趁妻子忙碌之余,自己把衣服洗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白银系列杀人案件。

高承勇跟吴育祥说,事实上,他也知道警方一直在想尽各种办法抓他,他甚至看到过警方找人给他画的画像。警方录指纹的时候,他在广播里听到了,他刻意躲避到外地了,他知道,自己一旦去了,就完了。

高承勇说,自己作案这样多,肯定会被抓住。但是,没有想到这么久才被警方抓获。刚开始的那些年,他还有些害怕,睡觉都不安,慢慢就不怕了,反正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哪天抓住,哪天算。

高承勇希望两个儿子坚强

在不少媒体的报道中,高承勇都是一个冷漠内向的人,轻易不表露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相信任何人。

据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副所长陈声波介绍,他曾对高承勇做过多次心理测试,感觉他内心的那道门是封闭的,不会轻易对任何人打开。他是一个充满戒备心理,防卫心理的人。每次提讯高承勇时,陈声波都试图尽力打开他的心扉,探索他的犯罪根源。但是,每当谈话进行到关键时刻,涉及到关键问题时,高承勇都会对抗和抵制,要么闭口不说,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瞎说一气。

高承勇对外界信息的接纳属于分析型的,在做心理测试题时,他每道题都会仔细看很多遍,认真斟酌,揣摩,而后再答题。而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他属于正常型心理。

偶尔,高承勇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提起生活中那些温暖愉快的事,譬如,他小时候和妈妈在老家时,妈妈炒菜,他添柴烧火,帮妈妈做饭的事,譬如他和初恋女友的感情。

更多的时候,高承勇的内心里装着的都是一些负面的情绪,譬如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自卑的人、孤独的人,甚至也承认自己是一个变态型性格的人。由于性格孤僻,内向,他的人际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好,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据陈声波了解,高承勇和妻子的关系很一般,妻子的性格与他很不一样,是外向型的人。有时候因为一些生活琐事也会责骂高承勇,但是,高承勇很少去计较反驳,一直都是忍着,最多转身离开。

有一次,陈声波让高承勇随便画一幅画,想画什么画什么。

高承勇接过笔来,画了一座房子,一棵树,还有一个裸体的男人。他画的那座房子,很像一座庙宇。画的裸体男人有些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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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声波为高承勇做心理测试时,他亲笔画的房树人。

陈声波说,高承勇内心的某些情绪和感觉,或许就潜伏在这幅画里,需要一些时间去解析与探索。

高承勇偶尔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那天,在陈声波给高承勇做心理疏导时,提到归案之后,他可能会被判死刑,提起家中久未见面的两个儿子,高承勇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陈声波问高承勇:“有什么想和儿子说的吗?”

高承勇说:“希望他们坚强。”

谈到自己犯下的案子,高承勇也曾流露过后悔之情,他说,不该杀害建安十字路口那个女青年和电力局那个小女孩。当时,高承勇进门之后,这两个人对他都非常友好,还给他端茶倒水。可是,对他最好的这两个人,最终还是被他杀了,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陈声波到看守所工作之前,也曾是白银“8·05”案专案组的成员。在得知抓到高承勇的消息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跳——对专案组所有民警来说,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了。

高承勇希望早点执行死刑,尽快结束这些事

宣判前一天,吴育祥对高承勇说,明天就要对你依法宣判了。听到这话。高承勇多少有些紧张,问吴育祥,是不是要枪毙自己啦?

吴育祥告诉高承勇,就算宣判了,判他死刑,死刑复核程序也要一些时间,不会马上执行死刑。

3月29日那天,吴育祥亲自给高承勇收拾了衣着和卫生,还给他理了个发,洗了个澡,剪了指甲,让他换上一身灰黑色休闲服,换了内衣裤,穿上一双黑布鞋。驻所医生给高承勇做了下体检,发现他的血压有些高,高压180,低压120。看守所安排医护人员对他进行了降压治疗。

宣判当天,高承勇面无表情地站在被告人席上,表面看来,他几乎无动于衷,直视审判庭。但从29号的他血压值来看,面对宣判,他内心里应该是有很大波动的。

宣判前,高承勇对吴育祥说,政府、管教把自己当人看,自己得积极配合,把所有问题都交代清楚,认罪服法。

吴育祥问高承勇,判决生效后,想不想见见家属?高承勇说,想,但是,没有脸见。他觉得自己做的事太丢人,特别怕影响到他的两个儿子。

高承勇对吴育祥说,他没有想到两个娃娃能成才,考上学。他在大儿子考上研究生,二儿子也上大学之后,就终止了作案,主要原因是觉得俩娃娃有出息了,不能再弄事了,影响两个孩子的未来。

高承勇说,自己跟两个儿子交流得很少,儿子都喜欢和妈妈交流,平日很少和他打电话,偶尔的过年回家一次,但是,也忙着走亲戚,待几天就走了。

宣判前一天,吴育祥问高承勇:“能想到判决结果不?”

高承勇说:“肯定判死刑。”

吴育祥问高承勇:“对判决结果能接受吗?”

高承勇说:“刑事判决能接受,民事判决有异议,因为我没有钱赔受害者家属。”

高承勇又问:“啥时候执行?”

吴育祥说:“根据法律规定估计得有一段时间,现在说不准。你怕不怕?”

高承勇说:“不怕。”他希望早点执行死刑,尽快了结这些事,日子越长,给家里人带来的压力越大,影响他的两个儿子。他活着一天,他家里人就牵挂他一天。他死了,时间久了,家里人就把他忘了。时间能解决这些问题。

高承勇还问起吴育祥捐献器官的事,说能捐的话就捐了,能给一部分钱赔偿被害人家属,赔多少算多少吧。

高承勇曾对吴育祥说,如果最后那一天来了,他想吃顿羊肉泡馍,再抽几根烟。

吴育祥说,公检法各级领导都高度重视白银市白银区守所的工作。去年7月18日高承勇开庭的当天晚上,看守所突然遇到电路故障,白银市公安局白银分局局长郭卫平、副局长杨成亲自到看守所值班,2018年3月29日,宣判的前一天,又遇到线路故障,分局政委李林明专门来所检查指导工作,对高承勇进行谈话教育,做心理辅导。

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这一生

4月2日下午3点,记者与陈声波一起对高承勇进行谈话教育,并与其做了简短的交流。

问:你怎么评价自己这一生?

答:不评价。

问:为什么?

答:不知道怎么评价。

问:你自卑、孤独吗?

答:自卑,孤独。

问:为什么?

答:不知道。

问:你跟父母关系好吗?

答:很一般。

问:你内心里有阴影吗?

答:没有。

问:年轻时,特别是小时候在学校时,有女性伤害过你吗?

答:没有,那时候男生和女生都不怎么说话,不交往。

问:你现在怎么想?

答:希望这事早点过去,早了结。

白银连环奸杀案嫌犯妻子回忆:他被排查后吃饭手抖彻夜失眠

尘封28年的白银市连环杀人悬案终被告破,注定震动全国。

多年来,网民反复推论的白银市连环杀人案嫌疑犯形象是:变态、仇视女性、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孤僻。这与村民眼中那个孝顺、稳重,沉默少语的高承勇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的家人、朋友“非常意外”,甚至“难以置信”。

可事实上,高承勇并非能冷静到底,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说,在今年3月,公安部开展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后,高承勇也曾有过失常反应。

抽完血后心不在焉 变得不爱出门

8月28日天还没亮,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雇了辆车,想将白银市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内的生活用品和家具拉走。东西琐碎,她足足拉了两趟。过去的两年里,她和丈夫高承勇一直生活在这里。“在外闯荡了多年,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自己固定的家,我把这个铺子盘点下来,也算是有了固定的家。”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至今都无法想象,和自己一起生活了30年的丈夫竟是“杀人狂魔”。

高承勇家破旧不堪。 北京时间 图

“实在是无法接受。”张清凤希望这个消息是假的。但想起十几天前,警方给丈夫抽血,说要做DNA对比的时候,高承勇慌张的眼神和之后的一系列失常反应,让她不得不信。“被抓的是他,公布的照片还是他。”张清凤除了迷茫,就是后怕。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高承勇了,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30年的男人,一下子变得陌生而恐怖。 “那天抽血后,他就好像心不在焉,晚上吃饭时手有点抖,我还担心他病了,就问他咋了,他还说没事,可能是白天搬东西累了,我就没有在意。”张清凤说,在这之前,一直都表象稳重的丈夫在最近的两三个月里,有那么几次彻夜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事实上,自从网上看到公安部展开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甘肃省决定启动白银连环杀人案再侦破的新闻后,高承勇就变得不爱出门了。

“有时候,我忙,让他去到外面换零钱或者进货,他都懒得动,一天没事就倒在床上睡觉,”张清凤说,在这之前,高承勇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婚后他有时候出门一个星期,或者好几天才回家,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出门是去作案了。“那时候他回来,啥也不说,也没啥反应,和平常一个样。但是这次却不一样,经常心不在焉,好像有心事,有时候我问多了,他就说是累了,或者说想娃了。”高承勇被抓的那一刻,张清凤觉得意外,丈夫一向不惹事生非,为何会被公安抓走。完全不知情的张清凤最终被网络上连续爆炸的新闻吓傻了,那一刻,她的世界塌了。

经常性无端失踪 坐月子期间挨过饿

在张清凤的眼里,丈夫高承勇是个老实人:话少,稳重,即便是生气打架,他也不那么爆发式的发火。“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甘肃稀土公司打工,偶尔贩卖些小东西。”那时候,张清凤也在附近打工,两人是偶然认识。在交往中,张清凤觉得高承勇人老实,就答应了高承勇的追求。那时候的高承勇很会哄人,偶尔给张清凤买个小礼物。“我至今记得他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对一块钱的小耳环。”高承勇也时常带她去小饭馆吃炒面。当时,张清凤家庭条件要比高承勇家好。虽然家人反对,张清凤还是死心塌地地跟了高承勇,她觉得这个内向老实的男人就是此生的依靠。

“结婚的时候,他家很不好,我们就将就着办了婚礼。”结婚后,两人一直在青城镇务农,地里的收入是有限的,夫妻俩的经济状况一直都没有改观。婚后第二年,第一个儿子降生了。张清凤坐月子时,高承勇本应在家照顾妻子,但他经常性地会消失好几天。张清凤没得吃,也无人照顾,只好扯着嗓子叫一墙之隔的堂嫂,勉强要点馍馍饱腹。张清凤所说的堂哥家就是高承科家,高承科和高承勇是一个爷爷的孙子。高承科向西部商报记者证实,虽然两家相处得并不融洽,但高承勇经常无端失踪,张清凤在月子期间挨过饿。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农村实行产业结构调整,青城镇开始了大棚种植,高承勇家的收入才有点改观。但在高承科眼里,堂弟高承勇是个大手大脚的人,经常是有一个花两个,而且时常赌博。“只要有钱,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得很好。”高承科说,好在他不是个酒鬼。

曾多次为跳舞发生争吵一吵架就冷战

和张清凤生活的日子里,高承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闯荡。平庸地过了30年,突然变得暴风骤雨。“在家干几天活,就出去转几天,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总能多出几百块钱。”张清凤一直以为,高承勇出门是去赚钱了。2002年后,大儿子在白银市上学了,张清凤和父亲劝说后,一家人搬到了白银市。喜欢跳舞的张清凤晚上会去活动一会,高承勇觉得不是好事,经常性地吃醋,两人也多次为跳舞发生过争吵,甚至打架。以致后来,张清凤要跳舞的时候,都拉上高承勇,渐渐地高承勇也学会了跳舞,但他不会主动去舞场。

在白银的日子,高承勇干过各种零活,但都是短期的,很难维持生活。在别人的介绍下,高承勇便去了内蒙古打工。张清凤说,在内蒙古,高承勇也是干些比较苦的活,在一家冶炼厂烧炼炉。“即使再苦再累,他也不跟我说,我们也几乎不交流,老夫老妻的,谈不上感情好,但也不像别人说的,有多不好。”张清凤说,两个人吵个架,高承勇就会进入冷战状态,每次都是自己先主动说话的。“我是个急性子,可他关键时候一声不吭,把人能急死。”

在张清凤看来,婚后的高承勇越发沉默,直到两个儿子考上大学后,他才有了笑容。上个月,张清凤去成都看儿子,还和儿子商量,等老二的工作稳定了,她和丈夫也搬到成都去。“我回来告诉他,他特别地高兴,说搬到那里再也不回来了。”现在想来,高承勇当时兴奋的背后,居然隐藏着天大的心事。

和亲哥哥反目突然变得迷信

“他好着呢,刚开始,村里人都不相信,他乖着呢,咋能杀人,一看电视才知道是真的。”青城镇城河村6社村民刘维花和高承勇同岁,老家在白银市水川镇的她嫁到青城镇时,高承勇还是个小伙子。“我结婚的那天他还和同村的人一起闹过我的洞房呢,话不多,但是蔫坏蔫坏的。”

以刘维花的了解,高承勇很是记仇。而这个被记仇的人是高承勇的亲哥哥。西部商报记者试图找到高承勇的哥哥高承民,但被村民告知,高承民的妻子去榆中县城做手术。据村民说,当年高承勇还在家务农的时候,高承民把自家一块和弟弟家相连的地给了高承勇,让他搭个大棚,多种些蔬菜,增加点收入。但高承勇觉得麻烦,就将哥哥给的地和自己家的地都让给另一个村民种,两个人因此吵了一架。刘维花说,自从吵架后,高承勇就和哥哥成了陌生人,即使是哥哥娶儿媳时,高承勇也没来帮忙,两家人自此没有来往过。

不过,村民诧异的是,之前一直不爱烧纸的高承勇,在最近的几年里变得迷信起来。“以前我们在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一、年三十的时候,都会给先人们烧纸,但高承勇不会。”高俊伟说,每次看到村民烧纸,高承勇就说:“你们无聊的,这是给谁烧纸呢,烧也是白烧。“但是这几年里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清明节,七月十五他都会来村里给父母坟上去烧纸钱。

专家

高承勇人格扭曲有严重的心理障碍

村民眼里的“好孩子”突然成了惨无人道的杀人犯,高承勇的罪行,心理专家也有着自己的分析。

西北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彭德华表示:“从表面上看高承勇话少、稳重,但是从犯罪成因来看,他具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和人格扭曲,人格扭曲与他的生活经历是密切相关的。”特别是高承勇新婚不久,按理应该是享受生活的,他却干了一系列违背常理的行为,这都说明高承勇人格偏执。“从高承勇的犯罪过程来看,他是有蓄谋、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犯罪的。这就充分说明了,他的心灵是极度扭曲的,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残暴的犯罪行为。”

回顾

律师谈白银奸杀案:性变态非精神病应承担刑责

专家称,性变态并非精神病,“作案的时候,他不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而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精神病是大脑神经系统和心理的整体瓦解,性变态则是大脑功能正常。

白银案疑凶供述首次作案动机:盗窃未遂被撞破杀人

被捕后,高承勇向警方供述作案动机,称第一起案件,是因盗窃未遂,被受害者撞破才杀人。

对话白银连环杀人案疑凶长子: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2016年8月27日下午,缠绕了西部小城白银28年的连环强奸杀人案宣布告破。犯罪嫌疑人高承勇被警方控制。

8月28日下午,每日人物联系上高承勇的大儿子高玉言(化名)。整个交谈过程中让人意外的是,高玉言情绪异常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家的故事。得知父亲被控制的消息,他并没有、也没计划返回甘肃老家。

平复了心里最初的震惊,对于身背11条人命被警方追查了28年的父亲,他的心情只剩下“很遗憾”三个字。

高玉言说,他自幼很少见到父亲,在有限的父子交集中,也从没有和父亲有过深刻的交流,更别提从父亲那里接受到教育。

自上大学至今的10年里,高玉言每年只在过年回家时见父亲一次,二人简单聊上几句。高欲言的母亲、弟弟以及他本人甚至都没有加高承勇的微信。“我并不了解他”。高玉言说。

不理解他为什么做这样的事

每日人物:昨天白银连环杀人案的疑犯高承勇被控制,他是你的父亲吗?

高玉言:是我父亲,我从新闻上看到信息了,应该是的。

每日人物:你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高玉言:通过新闻看到的。当时我在宿舍,差不多9点多10点钟,已经准备睡觉了。一个朋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是我老乡,说白银出了这么件事。我一看名字就有点懵了,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搞错人了,赶紧上网看了下,核对了下信息。

每日人物:确认了那是你父亲。

高玉言:嗯,我很震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每日人物:有怀疑过这事情不是你父亲做的吗?

高玉言: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做这件事情。

每日人物:之前有听过白银连环杀人案这个事?

高玉言:听过,但不是十分了解(具体案情),完全(和父亲)联系不到一起。

父亲以前赌博输了好多钱

每日人物:可以说说你的家庭吗?

高玉言:实际上,我在外地读书,父亲以前也在外地打工,回家次数比较少。

每日人物:你父亲以前在哪里打工?做什么工作?

高玉言:以前在青海和内蒙打工,做金属冶炼,加工方式比较落后。在正规的工厂打过工,也有打短工。

每日人物:家里聚少离多?

高玉言: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家人是团聚的。一般我在家时,家里都比较平和。但我不在家时,父母前些年有时候会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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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勇被抓前经营的小卖部高承勇被抓前经营的小卖部

每日人物:因为什么吵架?

高玉言:最主要是因为,他打工的钱很多都是赌博输掉了,至少有一两年是这样的。

每日人物:赌什么?输了很多钱吗?

高玉言:应该是打麻将吧,因为我个人比较讨厌这件事情,所以就不太了解,不想问。那时候我还太小,也不知道输了多少。

每日人物:那家里现在经济条件怎么样

高玉言:经济条件其实并没有因为打工而改善

每日人物:你们家的小卖部是哪一年开的?

高玉言:应该有三四年了吧。因为我爸原来是在外面打工,也比较伤身体。我妈在这边开了小卖部之后就喊他过来帮忙。

每日人物:现在开小卖部每月收入大概多少?

高玉言:具体(挣多少)不太清楚。但在学校里应该比外面好一些,但因为比较偏僻,人(顾客)还是比较少。

和父亲一年联系一两次

每日人物:你跟爸爸的感情怎么样?

高玉言:我们之间很少交流,我爸跟我妈吵架,有时确实会和我妈动手,我就对这件事不满,我会劝导,但毕竟不那么管用。

每日人物:你从小到大,爸爸有没有打骂过你?

高玉言:这个倒很少,但是我弟弟,可能(被)骂过。因为我本身就属于比较安静的人,很少跟人起冲突。

每日人物:在两地生活,你和父亲联系得多吗?

高玉言:一年就(联系)一两次,回家的时候聊,平时过节偶尔会。但我每周会跟我妈聊天。

每日人物:你跟爸爸有过比较深的交流吗?

高玉言:在我们家,我跟我爸交流还是相对比较多的,我会跟他聊传统文化、国学之类的,因为我个人比较感兴趣。其他方面很难跟他深谈。有一些很复杂的原因。他和母亲应该是从结婚开始就有了一些矛盾吧。我要去劝导,很难去把握一个点去劝,让他不产生排斥心理。

每日人物:你爸爸小时候是怎么教育你的?

高玉言:我爸很少在家,我属于放羊式教育。

每日人物:你爸爸做过什么事情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高玉言:很深的印象?恐怕就是最近这件事。其他的我真的是,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嘛。

父子之间,没加微信

每日人物:你觉得自己对爸爸了解吗?

高玉言:我相对别人更了解一些,但我也不敢说我很了解。

每日人物:在这个事情之前,你喜欢父亲吗?

高玉言:他身上有一些我比较讨厌的缺点,但是有血缘关系嘛,是吧。他是本身命比较苦的人,但是他做的选择的确是,只能说让人非常遗憾。

每日人物:父亲之前对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不满的情绪?

高玉言:我个人感觉没有,除了我父母之间可能有一点矛盾。

每日人物:他会上网吗?平时会用微信?

高玉言:他只局限于手机上网,只会用电脑看电视剧,会看娱乐的,流行的电视剧、一些相亲节目等等,因为我妈经常看,我爸也就跟着看。别人下载好的,他也会去看。事实上他会用微信,他玩手机比较多,经常上微信聊天。但他没有加我为好友。

每日人物:父子之间都没加?

高玉言:我当时也没问他。他没有加是他个人的事情。

每日人物:爸爸平时有没有情绪反常的时候?比如突然生气、不理家人或比较自闭的情况。

高玉言:没有太大反常。有时候他打麻将,打了一夜比较疲惫,就不跟家里人说话了。

每日人物:除了麻将,父亲有别的喜好吗?

高玉言:以前养花养狗养鸟。我小学时,养一两条狗,那时候在我们那,养狗挺普遍的,看门用。

每日人物:我看到有记者说你父亲爱跳舞。

高玉言:他有跳,他们没事就稍微活动下。我妈妈本身比较活泼,就学了下跳舞,就拉我爸一起跳。爱跳舞就谈不上,会参加这种活动。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每日人物:你会怪自己的爸爸吗?

高玉言:遇到事情如果总是怪别人的话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变通的。这句话也代表了我的观点吧。

每日人物:会觉得失望吗?

高玉言:我也经受过不少挫折,所以这种东西不能强求。

每日人物:如果见到爸爸会说什么?

高玉言:要见到他才能说。

每日人物:想去见他吗?

高玉言:这个我要考虑家里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应该会见他。见了也没有太多可说的。

每日人物:自己主观上有意愿吗?还是说寒心了不想见?

高玉言:寒心,这个不好说,觉得比较可怜。唉,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每日人物:可怜在哪?

高玉言:比较复杂我也不想多说。而且我也是断断续续听我妈跟我说的。我昨晚基本没睡着,我在想他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那些原因应该不至于做那些事情。

每日人物:父亲以前有没有说过小时候经历过什么挫折?

高玉言:知道一点点,但现在不太方便说。

每日人物:你爸爸有几个兄弟姐妹知道吗?

高玉言:你是问他跟兄弟姐妹关系吗,属于正常的亲戚关系吧。但是我之前跟你说,我爸爸妈妈吵架是因为当时跟他们的一些经济上的纠纷。他的处理方式让我妈不满意。

每日人物:亲戚之间的纠纷还是经济上的纠纷?

高玉言:亲戚之间。主要涉及我爸爸这边的人,不太好说。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有纠纷,另外一方面他有其他方面的……应该是事业或感情方面。他高中毕业之后,发展遇到了一些挫折。

每日人物:可以说一下吗?

高玉言:因为我爸当时考飞行员,当时八十年代体检非常严格,全县只有两个人过了,我不能保证信息一定准确。然后他的成绩刚过,当时只招一个人,当时因为政治审查的原因他就没有进去,我们家在解放后是地主,属于成分上差一些。这对他来讲是比较大的挫折。事业上的挫折是会引发感情上的挫折的,你应该知道。

每日人物:他会跟家里抱怨吗?对他的性格造成什么影响了吗?

高玉言:这东西对他的心理状态肯定造成了比较大的打击。这些打击可能引发了一连串的打击。伤害是比较大,可能对他的性格造成了一些影响。我是这么猜测的,掌握的信息也不是很多,都是听我妈说的,我只能说是推测。

每日人物:政审有连锁反应,是因为父亲当时有女朋友吗,所以有一些影响?

高玉言:对,我觉得也是这样。当年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而且也是上一代人的事情。

选择了就得承受

每日人物:这件事情给你的心理冲击是怎么样的?

高玉言:我自己平时属于心态比较稳定的人,但这事冲击肯定还是比较大的,倒不是不敢相信,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我觉得人面对负面情绪,他可能在应对方式和发泄方式,从小到大,他可能出去吃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