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记者 林晓晖
一部十年前的纪录片《重返狼群》近期意外翻红,网络话题播放量突破28亿次。纪录片讲述了野生动物画家李微漪救下奄奄一息、失去双亲的狼崽格林带回城市救助,又历经周折送它重返草原的故事。
曾经,野生动物于我们而言,或许只是风景里的点缀、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宠物,或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保护符号”。但当我们跟着镜头,为格林的野性觉醒而屏息,为它被狼群排斥而落泪、融入荒野而欣慰时,注视它们的目光,也悄悄发生改变。
《重返狼群》的翻红,也激发了人类与野生动物之间“距离”的讨论,我们该如何界定这段距离?如何重新审视并确立一条关乎其生存与尊严的边界?
李微漪和格林。图 / 豆瓣
01
重返狼群有多难
纪录片中,李微漪与友人亦风为帮助格林重返狼群,在若尔盖草原驻扎超过七个月,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等待狼群集结,过程困难重重。
“越是高等的动物,野化放归越难。”杭州原乡野地生态保护与研究中心创始人沈秋解释道。生存技能、捕猎本领、危险识别、社群规则……这些复杂的“社会化课程”本应由母亲或族群在漫长的成长中传授。“以狼为例,野生狼群有着严格的等级和血缘纽带,对人类养大的‘异类’极不信任,接纳过程异常艰难。”
沈秋举例,比如我们熟知的西湖鸳鸯,若与母亲失散,救助者也通常只在原地守护,等待母鸟寻回,从不轻易干预——因为人类的过度照料,会让幼鸟丧失跟随母亲学习生存的机会。
又如水獭,哺乳动物的行为模式更加复杂。其母亲教导幼獭圈定栖息地、识别危险区域、躲避人类干扰,仿佛在绘制一张“生存地图”,直到它们能独立应对野外的一切。整个过程可能长达一年,人类的干预往往难以替代。
西湖鸳鸯。图 / 视觉中国
而且,由人类抚养长大的野生动物,容易模糊自身的物种认同。影片中,格林曾出现“学狗叫”的行为,对人类也缺乏足够的警惕,这些都让它在狼群中屡屡碰壁,多次被排斥、咬伤。
“野化放归是个漫长的过程”,沈秋说,往往需要经过多代培育,才能逐步褪去人工饲养的痕迹,让其后代重新适应野外生存。
02
距离该如何界定
然而,与纪录片中“放归”形成对照的,是当下泛滥的“亲近”。
近两年,我们看到不少动物因人类过度亲近而陷入生存危机的事件:在可可西里,一只野狼因游客持续投喂而变成公路边摇尾乞食的“网红”;在新疆喀纳斯,被投喂不当食物的“网红小狐狸”最终陈尸雪地……
这些看似充满善意的行为,缩短了人与动物应有的距离,实则是对野生动物的“温柔伤害”。
过度投喂带来的,不仅是野生动物生存能力的下降,更是人与动物之间边界的模糊。当野生动物习惯了人类的亲近,便会逐渐丧失警惕,甚至会主动靠近人类聚居区,引发冲突。而人类与其近距离接触,也可能导致细菌、病毒的交叉传播。
重返荒野的小狼格林。图 / 豆瓣
“所以,在野生动物救助中,有一个重要的‘最小干预原则’”,沈秋解释,“我们救助猛禽幼鸟时,会戴上面罩,用假鸟头形状的手套喂食,为了不让它们记住人类的气味和样貌,避免产生依赖。”
《重返狼群》中,小狼格林以有情义、憨态可掬的形象圈粉无数,这也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人与野生动物可以毫无距离地相处。
事实上,我们也该警惕这类将野生动物“萌化”的解读,其本质上是一场不自觉的物化——我们忽略了它们的野性,忘记了它们本应属于荒野,而非人类的“宠物”。
为什么我们总忍不住想要“亲近”野生动物?
环境心理学家爱德华·威尔逊在《生命的未来》中提到,现代人类远离自然的生活状态,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亲近渴望,我们试图通过接触野生动物,弥补与自然脱节的空缺。
西安秦岭野生动物园。图 / 新华社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对野生动物的最初印象,大多来自动物园——它们被圈在笼子里,供人观赏、投喂,久而久之,我们便产生可以随意亲近的错觉。
可事实上,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生存边界。沈秋说,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跳出野生动物个体,着眼于种群的整体发展,维护种群存续与整个生态系统的动态平衡。
对于野生动物,一种健康的距离,是我们后退一步,学会平视而非俯视,让它们既不困于人类社会的规则,又能凭借完整的野性,在真正的家园中安全生存。
03
进城的“新邻居”
当我们细心品味这部纪录片就能发现,这不只是一个关于狼群的故事,还呈现了一方草原上,藏獒、鼠兔、秃鹫、乌鸦、牦牛、羊群等生物共同生活的景象。
地球本就是万千生物共享的家园。这些年,我们发现,这种“共享”的边界正变得模糊,越来越多野生动物悄然成为城市的“新邻居”。
象群途经云南省普洱市江城哈尼族彝族自治县一村庄。图 / 新华社
城市,不过是人类在自然版图中划定的一片特殊区域,并非人类独有的领地,野生动物同样有权利在此栖息。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王放曾在一篇文章中介绍,北京肥沃、广阔的平原湿地,在吸引古人类定居的同时,也吸引动物,直到30年前,华北豹和黑熊还在市区周边徘徊,斑羚、猪獾和貉至今仍在郊区栖息。南京的一头野猪闯入奶茶店,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云南西双版纳的一群大象,一路向北游荡,它们从乡村漫步到了省会昆明。
在杭州,不久前余杭地区发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麂,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貉曾经出现在杭州主城区,西湖景区也有人遇到过一只野生黄麂……
“从大的趋势来讲,随着城市生态逐渐改善,种群增长,一些新生的个体移居到城市里是必然的。”沈秋介绍,许多野生邻居都在城市里被观察到,例如小麂、白鹇等,其中不乏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根据浙江省林业局2025年底发布的《浙江省野生动植物物种新发现公报》,全省记录有陆生野生脊椎动物907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218种。
现在城市里的貉。图 / 视觉中国
现代人印象里那些距离遥远的野兽,会出其不意地闯入生活。面对这些进城的新邻居,沈秋建议遵循“三不原则”:不投喂、不伤害、不接触。野生动物保护,不一定是遥不可及的事业,因为这些动物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在城市里保护野生动物,关键还在于为它们保留城市中的生存缝隙。比如搭建野生动物通道,以便黄鼠狼、松鼠等动物在不同绿地之间迁移。
回顾历史,人类与动物的关系主线曾是驯化与利用。如今,从动物表演到生态观察,从获取野生动物战利品到记录生命故事,这种转变标志着一种可贵的自省——我们正尝试以拜访者、学习者和邻居的姿态,去平视另一个物种的生存智慧与内在价值。
正如灵长类动物学家珍·古道尔所说:“你只要和任何动物一起生活过,就会知道,我们并不是这个星球上唯一拥有个性、思想和情感的生物。”
影片之外,这种温暖的共鸣也在延续。许多网友评论:“按照年龄推算,前几年格林就已经离开了,但是我们能一起去保护更多的格林。”因为格林的故事,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了野生动物保护、投向自然生态保护。这是《重返狼群》最好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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