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母亲又醒了。
这是第十二个夜晚。她像上了发条的钟,准时在深夜呼唤我的名字。我跌跌撞撞冲进房间时,她已经把尿不湿扯得粉碎,碎屑像雪花般铺满床单。
“妈,您这是干什么呀?”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茫然地看着我,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要找我妈妈。”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五十六岁的我,在八十八岁的母亲面前,突然成了她寻找的母亲。我蹲下身开始收拾,手指粘上温热的排泄物时,胃里一阵翻涌。
白天更漫长。
喂饭要一个小时,她总把粥含在嘴里不咽。洗澡像打仗,她死死抓住门框,说我要淹死她。最难受的是她清醒的时刻——她会摸着我的脸说:“女儿,你瘦了。”然后下一秒,又把刚喂的药吐在我手上。
昨天推她去晒太阳,遇见邻居陈阿姨。她夸我孝顺,说现在像我这样的女儿不多了。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陈阿姨不知道,就在前一天,我差点把母亲的 ** 全吞下去。
真正崩溃是在晚饭后。
母亲突然说想吃老街的桂花糕。那是二十年前就拆迁的老店。我解释了半天,她突然抓起碗摔在地上:“你们都想饿死我!”瓷片溅到我脚边,有一片划破了脚踝。
血珠渗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粥菜,想起小时候打碎碗,母亲总会先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现在她坐在轮椅上,气呼呼地瞪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深夜,我翻出相册。年轻时的母亲穿着碎花裙,在公园里教我骑自行车。她扶着后座跑得气喘吁吁,却一直喊:“别怕,妈妈在!”
如今她轻得我能抱起来,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朋友建议送养老院,亲戚说可以请保姆。但每次看到母亲依赖的眼神,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社会都说“百善孝为先”,可没人告诉我,当孝顺变成日夜不停的消耗时,该怎么办。
第十二天凌晨,母亲终于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灯火。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里是“养老院收费标准”。风吹在脸上很凉,我想起母亲最爱说的那句话:“等你当了妈就懂了。”
现在我懂了——懂得她当年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外婆的艰辛,懂得她为什么会在外婆去世后哭了整整一个月。那不是悲伤,是解脱后的负罪感。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不是送养老院,也不是继续硬撑。我联系了社区,申请了喘息服务——每周有两天,专业护工会来帮忙。我还报名了照护者支持小组,听说那里都是像我这样的人。
回到房间,母亲睡得正熟。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为我缝补衣裳、擦拭泪水的手。
也许有些孝顺确实在“吃人”,吃的不是肉身,而是照顾者最后的一点自我。但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在照顾好他们的同时,也留住自己。
晨光透过窗帘时,母亲醒了。她眯着眼看了我很久,突然轻声说:“你去睡会儿吧。”
那一刻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天,我们都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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