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有个说法挺火的,说有人“复原了王羲之的真迹”,讲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我一听这标题,心里就犯嘀咕:王羲之真迹,那是说复原就能复原的?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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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搞明白,不能光在网上看热闹,得去瞧瞧“实物”。我说的这个“实物”,现在就立在西安碑林里,叫《兴福寺半截碑》。名儿就叫“半截”,听着就够实在的。碑前面立着说明牌,白纸黑字写着“唐开元九年立”,底下还跟了一句“明代重拓后始传”。意思很明白,这是唐朝立的碑,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拓本样子,是明朝以后才流传开的。网上一惊一乍的“神作出土”,在它面前,瞬间就有点站不住脚了。

我凑近了看这块碑。石面是那种历经沧桑的旧,上半截还能勉强看清刻字的刀口,下半截就惨了,有几道又深又直的裂痕,一看就是后来人为破坏的,不是自然风化的结果。上面的字,大多都模糊了,尤其是下半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模样大概还在,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就这状态,你跟我说这是“复原”后的“真迹”?这“原”在哪儿呢?我是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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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琢磨着,旁边一位扫地老师傅,手里笤帚“沙沙”地响。我凑过去搭话:“师傅,您天天在这儿,这块碑到底啥来头啊?”

老师傅停下手,笑了笑:“你问这个啊?打从明朝万历年间从土里挖出来,它就是个半截身子,谁也没见过它全乎的时候。网上说啥的都有,你呀,听听就得了。它本来就不是啥书法展览品,是唐朝那会儿,给一个叫吴文的人立的功德碑。刻字的人叫徐思忠,是当时一位高僧大雅的徒弟辈,规矩得很,传承是正的。”

老师傅这几句话,像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被网络传言勾起的浮躁气,一下子浇灭了不少。是啊,这首先是一块实用性质的功德碑,其次才是书法的载体。把它纯粹当成一件艺术品,甚至想象成“真迹”来膜拜,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心静下来了,再看碑上的字,感觉就不一样了。虽然残缺模糊,但盯着看久了,还真能看出点门道。清代的书法家杨宾就夸过这碑的拓本,说它有“精神筋力”,比很多拼凑王羲之字的刻本要活泛。我的目光停在“军于”和“四序”这几个字的转折处,能感觉到笔锋里藏着一股弹劲儿,像是把弹簧压下去再猛地松开,力道十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这种“筋力”,可不是后世那些把笔画打磨得光溜溜、远看漂亮、近看没骨头的样子货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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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样子货”,就不得不提让这块碑最近“火”起来的关键人物——明朝的程师羲。这位老兄干了一件事,他把早期残缺的《半截碑》拓本当底子,把里面还能看清的字挑出来,拆开,然后按照《千字文》的顺序重新排列组合,再请工匠刻成一部《断碑帖》。这么一来,散落的珠子被穿成了漂亮的项链,看起来整整齐齐,读起来顺顺溜溜。很多人一看就喜欢上了,觉得这才清晰,这才顺眼,甚至有人说它比著名的《怀仁集王圣教序》还要好。

这我就有点不同的看法了。程师羲的《断碑帖》,好比是给一张充满年代感、带着“沙沙”底噪的老唱片,做了彻底的降噪和修复处理。听着是干净、顺耳了,但唱片里那些歌唱家细微的呼吸声、手指摩擦的质感,这些最鲜活、最真实的部分,也被一并抹掉了。舒服是舒服,可原汁原味的那点“气”,也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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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比方,《圣教序》像一本王羲之书法的“字典”,你想查某个字怎么写,去那儿找,标准又清晰。而《半截碑》呢,它虽然残了,但原本是一段完整的话,字和字之间是有呼应有联系的,气息是连贯的。你硬拿整理过的“字典”和一段残存的“活话”比哪个更好,这不是关公战秦琼吗?根本不是一码事。

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恰恰是这块碑的“残缺”。正因为断成了两截,反而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上一行的最后一个字,和下一行的第一个字,在笔势上那种暗中的勾连。比如一个“林”字的捺脚刚沉稳地收住,隔着一道残缺的空白,下一行开头那个“下”字的起笔,在角度和气势上就跟它遥相呼应,像地下两条暗渠悄悄连通了。碑是断了,但书写时那股一气呵成的“笔势”没断。这缺口非但不是障碍,反而成了我们窥探古人书写节奏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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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那个炸眼的说法——“程师羲复原了王羲之真迹”。这话听着唬人,但根本经不起推敲。程师羲是明朝人,他怎么可能见过唐朝人都没见过的王羲之真迹?他看到的,也是前人临摹、雕刻、拓印的版本,不知道隔了多少层。这就像隔着好几层脏玻璃看山,你能把玻璃上的影子当成真山吗?

启功先生当年一句话就道破了天机,他说这体现的是一种“典型”,而不是“真迹”。这话说得太有分寸了。“典型”是什么?是后世公认的、最能代表王羲之书法风格的模样,是一种艺术范式。程师羲做的,就是按照他心目中“王字应该的样子”,做了一次筛选和整理。他整理的是“典型”,而不是复原了消失的“真迹”。这顶帽子,不能乱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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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这块碑从来就不是什么新发现的神秘之物。西安碑林早就把它摆出来示人,相关的影印资料也早就在书里放着。只是现在信息传播快了,短视频喜欢制造故事,给它套上一个“神作出土”“真迹复原”的惊悚外壳,流量自然就来了。风一吹,话就容易跑偏。

我不觉得这是多大的坏事,热闹有时能吸引人关注本来冷门的东西。但作为看客,心里得自个儿有杆秤。临走前,我又问那位老师傅:“要是有人想学字,您推荐看这个吗?”

老师傅憨厚一笑:“我是不懂练字。但依我看,你要真想学,就把《圣教序》当字典查,把这个《半截碑》当成一段话去读,琢磨字和字是怎么连起来的,那股气是怎么转的。别光挑顺眼的学,顺眼的不一定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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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最终,我们面对的无非是两个选择:你是想要一个修过噪音、听着顺耳的“精修版”,还是愿意去聆听那个带着呼吸、有些嘈杂却无比真实的“原声”?

你要的,到底是一个标准好看的“样子”,还是字里行间那股流动的“劲儿”?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但值得想一想。如果你有兴趣,不妨找两张拓片,一张原始的《半截碑》旧拓,一张程师羲的《断碑帖》,并排放在一起,安静地看上半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林”和“下”之间,那条无形的“暗渠”。

找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边用力。找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你的眼睛和心思,都为这穿越千年的笔墨,真正地动过一回了。这,或许比争论“是否真迹”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