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城市发改委,第一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级别极高的问询。

省委专项调查组、市纪委、市审计局联合办案。

长条桌的对面,坐着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那是省委巡视组的王组长。

而坐在“被问询席”上的,是市发改委分管项目建设的副局长,高伟。

此时的高伟,再也没了往日里那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霸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滴落在面前的不锈钢桌面上。

“高伟同志。”

王组长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关于‘滨江文旅城’项目的B区景观工程,总金额4800万。”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个工程没有走公开招投标程序,而是直接分包给了一家名为‘绿野园林’的公司。”

“而且,这家公司在拿到项目后的第二天,就将工程全额转包,套取了1500万的差价。”

王组长抬起眼皮,目光如炬:

“这么严重的违规分包,这么明显的利益输送。”

“是谁批的?”

高伟浑身一抖。

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这个雷炸了。

如果不把锅甩出去,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到头了,还得把牢底坐穿。

“是……是流程科!”

高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而急促:

“组长!合同审批是流程科的职责!”

“严谨!对,就是严谨!”

“他是流程科科长,所有的合同必须经过他的审核才能盖章生效!没有他的签字,这合同根本走不下去!”

“肯定是他收了好处,放了水!我是被蒙蔽的啊!”

高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真的要把自己洗成一朵白莲花。

然而。

王组长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伟表演,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等到高伟说完,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时。

王组长才慢条斯理地从卷宗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张只有高伟一个人龙飞凤舞的签名、却没有任何流程科审核印章的“特批单”。

“高伟。”

王组长把那张纸推到高伟面前。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半年前,是你自己在局务会上动用了‘分管领导一票否决权’,宣布这个项目属于‘特急事项’,强行绕过流程科,直接落地的。”

“而且……”

王组长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系统截图,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在这一单生效之前,严谨同志通过OA系统,给你发了一份**《重大合规风险阻断函》**。”

“上面明确列出了三条违规风险,并建议立即叫停。”

“而你在系统里的回复是两个字——”

王组长顿了顿,念出了那两个字:

“已阅。”

“高伟,这份阻断函,你收到了吗?”

轰——!

这两个字,就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高伟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那张截图。

那是他当初最为不屑、甚至看都不看就点掉的“垃圾弹窗”。

此刻。

却成了锁死他喉咙的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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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回溯到半年前。

市发改委,流程管理科。

这是一间位于办公大楼角落里的办公室。

安静,甚至有些沉闷。

四面墙上全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柜,里面装满了各种项目的审批档案。

科长严谨,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是个活得像个时钟一样精准、刻板的男人。

他今年五十岁,头发半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最新版的《政府采购法》、《招投标法实施条例》、《政府投资项目管理办法》。

这些书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做的标注。

“严科长,这个发票……”

“退回去。”

严谨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合同上圈圈点点。

“缺少验收单附件,经办人签字模糊。根据《财务报销管理规定》第十八条,不予受理。”

“哎呀严科,这是给领导买的办公用品,通融一下嘛……”

“这里是流程科,不是通融科。”

严谨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的职责是把关。我要是通融了,就是害了领导,也害了你。”

来人悻悻地拿着单子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老古董,怪不得干了一辈子还是个科长。”

严谨没理会。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评价。

在他看来,规则就是规则。

就像红绿灯,你可以嫌它烦,但它能保你的命。

然而。

发改委的天,变了。

一周前,原来的分管副局长退休。

新调来了一位年轻的副局长——高伟。

三十五岁,名牌大学毕业,从下面县里提拔上来的。

年轻气盛,急功近利。

他的口头禅是:“效率第一”,“特事特办”,“要结果,不要过程”。

他对严谨这种“办事慢吞吞、只会抠字眼”的老同志,有着天然的厌恶。

这天下午。

高伟气势汹汹地走进了流程科。

身后跟着他的秘书,手里捧着一份加急的合同。

“老严啊。”

高伟没有叫“严科长”,而是叫了一声带着几分轻慢的“老严”。

他一屁股坐在严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听说,那个‘机关大院绿化提升工程’的合同,在你这儿卡了三天了?”

“怎么回事?这可是我想赶在‘七一’之前献礼的项目,你这是在拖后腿啊!”

严谨放下手中的放大镜。

从那一堆文件里找出了那份合同。

“高局,不是我卡。”

严谨翻开合同,指着其中的几处条款,语气平静地汇报:

“这份合同有三个硬伤。”

“第一,金额480万,根据规定,超过400万必须公开招标,但这份合同走的是‘单一来源采购’,理由不充分。”

“第二,承包方‘绿野园林’,资质证书过期了,还没年审。”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笔钱没有列入年初的预算,属于无预算支出。”

严谨合上合同,看着高伟:

“高局,这三条,条条都是红线。这个章,我不能盖。”

高伟的脸沉了下来。

他昨天在酒桌上,可是拍着胸脯跟老同学(绿野园林的老板)保证过的,说这事儿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现在被一个老科长当面打脸,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老严,你不要这么教条嘛!”

高伟站起来,开始给严谨“上课”:

“什么叫单一来源?这家公司技术好,又是本地企业,我们支持一下怎么了?”

“资质过期那是小事,人家正在补办!”

“至于预算,我们可以先干着,年底再追加调整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高伟敲着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

“现在全市都在搞‘营商环境优化’,都在讲‘马上就办’。”

“你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儿设路障!”

“你这是典型的懒政!怠政!”

面对领导的咆哮。

严谨依然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块在海浪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高局。”

“规矩确实是死的。”

“但违反规矩的后果,是活生生的。”

“我是流程科长,我要对局里的每一个公章负责,也要对您的签字负责。”

严谨把合同轻轻推回高伟面前。

“如果您坚持要办,请您出具一份局长办公会的会议纪要,明确这个项目作为‘特例’处理。”

“否则,只要在这个科长位置上一天,这个违规的章,我就不会盖。”

“你!!”

高伟气得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老头,骨头竟然这么硬。

“好!好你个严谨!”

高伟一把抓起那份合同,狠狠地指了指严谨的鼻子。

“你给我等着!”

“离了张屠夫,我就不信还要吃带毛猪!”

“我倒要看看,在这个局里,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高伟摔门而去。

那巨大的关门声,震得严谨桌上的保温杯都晃了晃。

严谨看着还在晃动的水面。

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

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更知道。

在体制内,没有任何一种保护,比那一本本枯燥的法规更坚固。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关于“绿野园林”合同合规性审查备忘录》。

然后。

开始逐字逐句地记录刚才的对话,以及那一刻的时间:

202X年5月14日,下午14:35。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记录,就是子弹。

02

周一上午。

局务扩大会议。

这是一场全体中层以上干部都要参加的重要会议。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但气氛却异常凝重。

谁都看出来了,新来的高伟副局长,今天要立威。

而立威的对象,就是坐在角落里、正襟危坐的流程科科长——严谨。

“同志们啊。”

高伟坐在主席台的侧位,手里转着一根高级钢笔,语气虽然不紧不慢,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我来局里也有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我跑遍了所有的工地,看了所有的项目。”

“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高伟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钢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啪!”

全场吓了一跳。

“是慢!”

“是拖沓!”

“是官僚主义!”

高伟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后死死地钉在严谨身上。

“有些老同志,仗着自己资格老,在机关里待久了,就养成了‘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臭毛病!”

“明明一天能办完的事,非要拖三天!”

“明明签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拿出一堆条条框框来卡你!”

“这是什么?”

“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是阻碍局里的发展大局!”

这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扇在严谨的脸上。

周围的同事们纷纷低下头,没人敢看严谨,也没人敢帮腔。

严谨依然坐得笔直。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近期项目审批流程优化的几点合规性建议》。

他本来想在会上发个言,解释一下为什么有些项目不能快,为什么合规比效率更重要。

“高局长。”

趁着高伟喝水的间隙,严谨举起了手,声音平稳:

“关于您提到的效率问题,我想汇报一下。”

“目前积压的项目,大多存在资质不全或预算缺失的问题。按照《政府投资条例》……”

“够了!”

高伟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严谨的话。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又是条例!又是规定!”

“严谨,你是不是离了那几本书就不会说话了?”

高伟离开座位,大步走到严谨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严谨面前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这是什么?”

高伟翻开看了两眼,冷笑一声。

“《合规性建议》?”

“我不要看你的建议!我只要看挖掘机进场!我只要看项目落地!”

“你写的这些东西,在我眼里……”

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高伟把那份严谨熬夜写出来的报告,用力地揉搓。

纸张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然后。

高伟手一扬。

那团皱巴巴的纸球,划出一道抛物线。

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就是废纸!”

死寂。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把一个老科长的职业尊严,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一脚。

严谨看着那个废纸篓。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死死地抓住了裤子。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他没有站起来吵架,也没有摔门而去。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恢复了平静。

“高局长。”

严谨抬起头,看着高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悲悯。

“既然您觉得我的审核是多余的。”

“那请局里明确,今后的流程该怎么走。”

“问得好!”

高伟走回主席台,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狂傲。

他清了清嗓子,当场宣布了一项早已酝酿好的决定:

“为了提高效率,优化营商环境。”

“经我提议,并报请一把手同意。”

“从今天起,局里设立‘项目审批绿色通道’!”

“凡是金额在500万元以下的项目,不再经过流程科审核!”

“由分管领导——也就是我,直接签字生效!”

“我们要特事特办!要把那些只会设路障的环节,统统砍掉!”

全场哗然。

500万以下不用审?直接由副局长说了算?

这权力的口子,开得也太大了!

这是把“监管”这道门,直接给拆了啊!

有人担忧地看向严谨。

却发现严谨并没有反对。

他只是默默地拿出了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句话。

他的笔尖很用力,力透纸背。

散会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去。

大家都避开严谨,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失败者的瘟疫。

高伟在众人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

路过严谨身边时,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老严啊,以后你就清闲了。喝喝茶,看看报,等着退休吧。”

很快,会议室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严谨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严谨慢慢地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离开。

而是走到了墙角的那个废纸篓旁。

他弯下腰。

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因为弯腰的动作,显得有些佝偻。

他把手伸进肮脏的废纸篓里。

将那团被高伟揉皱、丢弃的纸球,捡了出来。

那是他的心血。

也是他的尊严。

更是……未来的呈堂证供。

严谨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纸球展开。

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纸虽然皱了,但上面的字还在。

那是他关于“绿野园林”项目风险的最后一次书面预警。

“扔了好啊。”

严谨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低声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会议室里,却带着一股寒意。

“你扔掉的不是废纸。”

“你扔掉的。”

“是你的护身符。”

严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将这张纸,郑重其事地装了进去。

然后封口。

就像法医在封存证物一样。

做完这一切。

严谨夹起公文包,关上灯,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

高伟那充满激情的演讲声,还在从远处的办公室里传出来:

“大家放手去干!出了事我负责!”

严谨听着这句话。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冷笑。

“负责?”

“希望等到那天。”

“你真的负得起。”

03

随着“绿色通道”的开启,发改委的项目审批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伟时代”。

如果说严谨在的时候,这里是一条限速60公里的盘山公路,步步惊心,关卡重重。

那么现在,这里就变成了一条没有护栏、没有刹车、油门踩到底的过山车。

“特快专列”,发车了。

高伟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那些曾经因为资质不全、预算超标被严谨挡在门外的承包商们,现在一个个提着厚厚的礼盒,满面红光地排队等着“汇报工作”。

“高局,这是那个河道亮化工程的补充协议……”

“签!”

高伟看都没看,大笔一挥。

“高局,这是办公楼外立面改造的预算,稍微超了点……”

“办!”

高伟眉头都不皱一下,“特事特办,不能让施工队饿着肚子干活!”

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几百万的财政资金,就像超市里的特价白菜一样,被随意地批发出去。

没有了流程科的“找茬”,没有了那令人头秃的法规条文。

高伟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王。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

这种疯狂的效率,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严谨,果然是个废物。

“你们看,离了那个老顽固,咱们的效率高了多少?”

食堂里,高伟端着餐盘,大声地跟身边的处长们吹嘘。

“以前走个流程要半个月,现在半天搞定!”

“这就是魄力!这就是改革!”

周围是一片附和的笑声。

而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严谨一个人默默地吃着饭。

即使是在吃饭,他也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规矩:细嚼慢咽,餐盘里不剩一粒米,筷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些嘲讽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他嚼的不是米饭,而是这喧嚣世界里唯一的清醒。

回到流程科。

这里已经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自从剥夺了500万以下项目的审批权,送来这里的文件少了90%。

科员们都在偷偷刷手机、聊天,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只有严谨。

依然端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弹。

他虽然被剥夺了“审批权”,但他还保留着一项并没有被高伟注意到的权限——“流程知情权”。

在局里的OA办公系统里。

每一个经过“绿色通道”直接获批的项目,都会自动抄送一份给流程科备案。

这本来是系统的默认设置,高伟懒得改,也觉得没必要改。

反正只是“备案”,又不是“审核”,那个老头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电脑屏幕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严谨打开了最新的一个抄送件——《滨江文旅城B区景观提升工程施工合同》。

承包方:绿野园林。

金额:480万元(精准地卡在500万红线之下)。

看着这份漏洞百出的合同,严谨面无表情。

他熟练地点击了OA系统右上角的“发起公文”按钮。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重大合规风险告知函》。

编号:FX-202X-042。

内容如下:

【致:分管领导高伟】

【关于“绿野园林”合同,经系统备案审查,存在以下重大风险:】

【1.该项目涉嫌将大额工程拆分以规避招投标,违反《招投标法》第四条。】

【2.承包方存在关联交易嫌疑,建议启动背景调查。】

【3.根据“谁签字、谁负责”原则,一旦该项目被审计认定违规,签字领导将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特此告知。】

写完。

检查错别字。

严谨按下了**“发送”**键。

并且,他在系统设置里,勾选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选项:

【强制回执(需接收人点击“已阅”才可消除弹窗)】。

“叮!”

副局长办公室。

高伟正跟“绿野园林”的老板喝茶聊天,气氛融洽。

突然,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弹窗,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高伟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洒在裤子上。

他凑近一看。

又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又是那个令人厌烦的名字——严谨。

“又是风险告知函?”

高伟骂了一句脏话。

“这老东西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了不用他审,他还天天发这种垃圾邮件!”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42封了。

每一封都像是一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叫着“违规”、“风险”、“坐牢”。

“高局,怎么了?”绿野园林的老板凑过来问。

“没事,一个神经病。”

高伟一脸的不耐烦。

他想把弹窗关掉。

但这该死的系统设定,必须点击**“已阅”**按钮,弹窗才会消失。

“已阅,已阅,阅你大爷!”

高伟一边骂,一边重重地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鼠标。

对他来说。

点击“已阅”,只是为了消除这个碍眼的弹窗,好让他继续享受权力的快感。

他根本没有读里面的内容。

更没有意识到。

在他点击鼠标的那一瞬间。

局里的服务器后台,生成了一条不可篡改的日志:

【202X年6月20日15:30:21,用户[高伟]已阅读《风险告知函042号》,状态:确认知情。】

楼下,流程科。

严谨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对方已读”回执。

推了推眼镜。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连接了打印机。

“滋——滋——”

打印机开始工作。

将那份《风险告知函》和《已读回执单》,一并打印出来。

严谨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档案夹。

将这两张纸,整整齐齐地打孔、装订。

这本档案夹的封面上,没有写字。

但如果非要给它起个名字。

它应该叫——《高伟的监狱入场券》。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高伟的“特快专列”一路狂飙,签发了六十多个违规项目,涉及金额两个多亿。

而严谨。

就像一个沉默的死神。

发出了六十多份《风险告知函》。

收集了六十多份《已读回执》。

那本黑色的档案夹,从薄薄的一层,变得像砖头一样厚重。

窗外,雷声隐隐。

江城的梅雨季节要到了。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严谨合上档案夹,那是他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修建的诺亚方舟。

“快了。”

严谨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说道。

“还有最后一公里。”

“这趟列车,就要出轨了。”

04

八月的一个周一。

江城遭遇了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天空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疯狂地倾泻。

但比暴雨更猛烈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官场海啸。

上午九点。

发改委办公大楼门口。

几十号穿着雨衣、浑身泥泞的民工,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堵住了电动伸缩门。

横幅上的字触目惊心:

“绿野园林卷款跑路!还我血汗钱!”

“滨江文旅城烂尾!严惩贪官!”

警报声、雨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

高伟看着楼下这失控的一幕,手中的咖啡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咖啡溅了一地,像极了他此刻污浊不堪的心情。

“跑……跑了?”

高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跟他称兄道弟、保证项目进度的“老同学”,那个送了他两箱“特产”的绿野老板。

竟然卷着一千多万的预付款,连夜跑到了国外!

这一跑。

不仅带走了钱。

更抽走了高伟脚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上午10:00,紧急党组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冰冷。

一把手局长脸色铁青,把一份省委督查室的急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耻辱!简直是耻辱!”

“市里的重点项目,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监管漏洞!”

“没有招标,没有监理,甚至连基本的资质审核都没有!”

“预付款一打过去,人就跑了!”

局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接扎向坐在副手位置的高伟。

“高伟同志!这个项目是你亲自抓的!也是你动用‘绿色通道’特批的!”

“你必须给组织一个交代!”

高伟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试图狡辩:

“局长……这……这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诈骗……”

“而且……而且流程科那边……”

高伟下意识地想甩锅。

但他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猛然想起来,这半年来,所有的项目,都是他自己**“直接签字生效”**的。

是他亲手把流程科踢开的。

是他亲口在大会上说“出了事我负责”的。

现在。

回旋镖扎回来了。

而且是正中眉心。

【下午14:00,调查组进驻】

事情闹得太大,已经捂不住了。

市纪委、审计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冒雨进驻发改委。

第一时间,封存了财务室和档案室。

所有涉及“滨江文旅城”项目的合同、凭证、审批单,全部被装箱带走。

高伟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打开电脑,颤抖着手登录OA系统。

他想把那些违规的记录删掉。

或者,至少把那些刺眼的“直接审批”改成“流程审核”。

然而。

当他输入密码后。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

【系统已被锁定,当前用户无操作权限。】

“草!”

高伟狠狠地砸了一下键盘。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却掌握着这个系统“底层逻辑”的人。

严谨!

对!严谨是流程科长!他是系统管理员!

只要他肯帮忙,一定有办法修改后台数据!

或者……哪怕让他补几个章,把日期倒签回去,也能把“个人独断”变成“集体失误”!

想到这里,高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顾形象地冲出办公室。

狂奔向走廊尽头的那个角落。

【下午14:30,流程管理科】

这里依然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外面的暴雨和喧嚣,仿佛都被那一排排厚重的档案柜隔绝了。

严谨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枚因为许久不用而落了灰的**“流程审核专用章”**。

“嘭!”

门被猛地撞开。

高伟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领带歪斜,满脸的油汗。

哪里还有半点副局长的威风?

“老严!严哥!救命!”

高伟扑到严谨桌前,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出事了!绿野园林跑了!”

“调查组正在查系统!”

“你快!快帮我个忙!”

严谨放下手中的印章。

慢慢地抬起头,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这个已经崩溃的男人。

“高局长,别急。”

严谨倒了一杯温水,推到高伟面前。

“慢慢说,帮什么?”

高伟顾不上喝水,急切地说道:

“你进系统后台!把那几个合同的审批流程改一下!”

“加上流程科的审核节点!”

“还有!我现在给你补几个签字,你把这个章……”

高伟指着严谨手边的那个印章,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把这个章给我盖上去!日期倒签回三个月前!”

“只要有了这个章,就说明你也审过了!咱们就是工作失误,不是我滥用职权!”

“老严!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保你升副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看着高伟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严谨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地把那个印章,收进了抽屉里。

然后,“咔哒”一声。

锁上了。

这个清脆的落锁声,让高伟的心脏猛地一抽。

“高局长。”

严谨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OA系统的日志是区块链技术的,不可篡改。任何后台操作都会留下痕迹,那是罪上加罪。”

“第二,倒签公文,伪造档案,是刑事犯罪。刑期三年起步。”

严谨看着高伟,摇了摇头。

“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这种犯法的事,我不会做。”

“我也不能做。”

高伟愣住了。

随即,疯狂转变成了愤怒。

他绕过桌子,一把揪住严谨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严谨!你见死不救是不是?!”

“你别忘了!你是流程科长!监管不力你也有责任!”

“我要是进去了,我也要把你拖下水!”

面对高伟的威胁。

严谨依然没有挣扎。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高局。”

“您可能忘了。”

“早在三个月前,当您把我的审批单扔进垃圾桶,并宣布开启‘绿色通道’的那一刻起。”

“我的监管责任,就被您亲手免除了。”

“那是局务会的决议,有会议纪要为证。”

严谨轻轻地扒开高伟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

“所以。”

“这条船沉了。”

“但船上只有您一个人。”

“我,在岸上。”

“你……”

高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严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终于明白。

这个被他嘲笑为“路障”的老头。

其实是一堵墙。

一堵他撞得头破血流,也翻不过去的叹息之墙。

“不……肯定还有办法……”

高伟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风险告知书……”

“对!风险告知书!”

如果严谨发了风险告知书,而他没有看,或者他看了但没有回复……

不对!

如果有那张纸,那就证明是严谨尽责了,而他是**“明知故犯”**!

那是定罪的铁证!

但是……

高伟猛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那个会议室里。

他好像把严谨递过来的一张纸,扔进了垃圾桶。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是不是写了关于这些项目的免责条款?

如果是那样,只要销毁那张纸……

不!不对!

如果那张纸上写的是“高伟负全责”,那严谨一定会把它交出去!

高伟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确认那张被他扔掉的纸,到底写了什么。

以及,严谨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备份。

“老严……”

高伟从地上爬起来,跪行了两步,抱住了严谨的大腿。

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那天我扔垃圾桶的那张纸……”

“你捡回来了吗?”

“还在吗?”

严谨低下头。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卑微如尘埃的副局长。

推了推眼镜。

“高局长。”

“您是说那张《合规性审查意见书》吗?”

“对!对!就是那张!”

高伟眼中燃起了希望。

“在那张纸上,我有没有签字?有没有批示?”

严谨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向那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柜。

“既然您想看。”

“那就跟我来档案室吧。”

“那里,有您想要的一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