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仲春的南京空气潮湿,雨丝粘在玄武湖畔的柏油路上。刚从灵堂出来的几位老战友扶了扶帽檐,望着黑底白字的挽联发呆。年仅四十八岁的陈龙,没等到休假,也没来得及向北京的老首长告别,心脏病把他匆匆带走。人群里有人低声感慨:“要是当年留在中南海,没准有更好的医护条件。”另一位摇头:“老陈的脾气,真放在中南海,怕是待不下三天。毛主席那句话,最懂他——‘人家不愿意来,就算了吧。’”一句感叹,把众人思绪带回十多年前的几段旧事。
陈龙原名刘汉兴,一九一一年出生在辽宁抚顺。少年时代他最爱《岳飞传》,逢人便说要做顶天立地的好汉。九一八事变后,家园满目疮痍,他背着书箱改扛步枪,进了东北军。可“攘外必先安内”的消极策略让他心灰意冷,几个月后便悄悄脱队,拉起几十个同伴自立门户,挂上“抗日救国军”的旗号,钻树林、蹲山沟,专挑日伪的运输线下手。也正是那段时间,他被周保中、李延禄等人看中,加入了东北抗联。
一九三五年的团子山夜色如铁。日军混编的队伍摸向陈龙驻地,他顺手把几个铁皮喇叭卡在树杈,嘹亮的喊声顺风飘去:“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掉转枪口,咱们一起赶走日本鬼子!”伪军本就心虚,这一吼,前排人竟走了神,接着全线溃散。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俘虏百余人,还缴了不少弹药。战后,“陈龙”二字在东满山林间被口口相传。也是这一仗,让他获得了前往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第八分校深造的资格。
两年半的异国课程砥砺了他的谋略与外语。归国那天,陈龙踏上延安黄土,接到的却是保卫党中央的任务。枪林弹雨里的急先锋,被拉去当警卫,自然有点不适。他摔过椅子,拍过桌子,李克农却看在眼里:这小子心直口快,可心眼不坏,关键时能豁得出去,“留着有用”。事实也果然如此。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日机轰鸣中,载着毛泽东、周恩来的专机在重庆降落。护卫名单原拟定好,但毛泽东抽着烟,临时加了句:“李克农,你们队里那个叫陈龙的怎么样?”李克农略一踌躇:“能打,头脑快,就是脾气有些犟。”毛泽东笑出声:“有点火气不妨事,他有胆量就行。”一张手令发出,陈龙成了“三龙护驾”中的一员。
抵渝之初,他把所有巷道、饭厅、楼梯都跑了个遍,还用粉笔在墙角做暗记。有意思的是,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梳洗,而是空腹做二十组俯卧撑——保持血液循环,始终戒备。国民党宪兵夜里时不时来走廊探头,他就干脆把床靠门,半睡半醒。扛到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一日飞机落回延安,他才觉得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临别前的合影成了缘分的伏笔。毛泽东把照片递给他:“小陈,留个念想。”陈龙憋着劲答:“主席多保重。”其实就在那一刻,主席已经动了让他常驻身边的心思。
重庆回来不到两个月,中央社会部开会,毛泽东提名:“陈龙不错,可以调过来。”消息传到陈龙耳里,先是一阵狂喜,随后就是犯嘀咕。夜深躺在窑洞里的木板床上,他想到自己性急,又想到东北正云集日伪残部,战友们都盼熟脸。他翻来覆去,第二天找到人事干部王涛江:“这活我怕干不好,想请回东北战场。”这一次,是第一次明确的拒绝。
王涛江难以启齿,还是把情况上报了。毛泽东听完只摆摆手:“人往高处走,他偏爱前线,那就让他去。”随后把那张合影留在桌角,没有再提。
一九四九年九月,北平筹备开国大典。城里军调、交接、安保事无巨细,汪东兴忙得直掉秤。毛泽东又想起了在哈尔滨任公安局长的陈龙:“再请他来。”于是,东北接到电报,一封措辞诚恳的邀请信递到陈龙案头。他读完,看着窗外索菲亚教堂的弧形尖顶犹豫了整整一个午后,最终提笔回信:愿意听从组织调遣,但恳请容留前方;此地敌特活动猖獗,自己熟地熟人,更能发挥作用。信寄出后,他心里七上八下。数日后,李克农捎信:“主席说,‘人家不愿意来,就算了吧’。”这是第二次。
同年冬,他路过北京,硬着头皮进中南海面见毛泽东。推门的瞬间,他本能挺胸,随即听到熟悉的声音:“老陈,东北冷吧?坐下嗑颗花生。”几句轻描淡写把尴尬化解。谈了半个时辰,毛泽东笑着送他到门口:“好好干,别让特务再钻空子。”陈龙一抱拳,心里悬石落地。
时间一晃到一九五四年春。新中国的外交活动日益频繁,毛泽东考虑给汪东兴配个得力搭档,再度点名:“把陈龙请来吧。”此时的陈龙,因多年操劳落下严重心脏病,才走两层楼就大汗淋漓。医生劝他静养,他却舍不得脱离一线侦查。电报送到哈尔滨,老部下劝他:“这次别推了,机会难得。”他苦笑:“身子骨不行了,去了也是拖累。”于是第三封婉拒信飞往北京。
没过多久,他又一次到京公干。为了不让人担心,硬撑着去了中南海。毛泽东看他脸色蜡白,执意要他去卫生所检查。陈龙低声道:“主席,我是真干不动了。”毛泽东点头:“身体要紧,别勉强。”随即转过头,吩咐工作人员:“给陈龙找台车,把路程缩短一点。”
从此,两人再未共事。陈龙调至南京,主抓华东地区的公安谍报。他把在抗联、在苏联、在哈尔滨积攒的侦查套路写成三十多万字的《市区反特经验录》,供总参和公安部参考。南京地下敌特据点被连根拔起,与他的排查体系密不可分。遗憾的是,高强度工作让他的心脏透支过早。一九五八年三月,他在办公室突发心梗,经抢救无效,与世长辞。
守灵那天,中央送来花圈,挽幛上写着:忠诚干才,战友永念。汪东兴捧着那张十多年前的“重庆合影”,轻声说:“老陈头,合影里就剩主席和我了。”风把纸幡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回答,又像是沉默。
回头想来,陈龙的三次拒绝与其说是推脱,不如说是一种秉性——要么冲锋陷阵,要么干自己最擅长的事;至于“光环”“近水楼台”,他从未动心。毛泽东看重的,恰是这种不趋炎附势的本色,因此每次都留有余地,“人家不愿意来,就算了吧”成了宽容的注脚,也让这段佳话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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