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春,北海公园岸边的柳条刚冒出嫩芽,一辆深色吉普车停在故宫神武门前。车门一开,身着长衫的张伯驹缓步走下,他的马褂兜里揣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本——那正是千年孤本《游春图》。从宫门到文物保管处短短数十米,小路却仿佛无尽,他走得极慢,生怕风把画轴的温度带走。交接清单签字完毕,年近花甲的他只是轻声道:“国宝回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这一幕,被当时在场的文化部官员记下,后来传为佳话。

说来世事无常。要不是家学深厚、家底丰饶,张伯驹也难有这份魄力。1898年,他出生在河南项城,父亲张镇芳因与袁世凯沾亲带故,一路官运亨通,把持皖北盐运。宅院里马厩成排,账房里的纹银堆成小山。少年张伯驹的生活与常人隔着天堑,他七岁入私塾,十三岁读洋务新学,十七岁进北洋新军骑兵科,被期望继承父业。可他偏爱诗词金石,眼里只有纸墨丹青。外人说他“不中用”,他却乐得在画卷里寻古人心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民国四公子”中,张学良执掌东三省,袁克文沉迷赛马,溥侗流连梨园,而张伯驹最沉静——一袭长衫,满手书卷。1920年代军阀混战,当权者忙着割据,他却穿梭津京滇沪,追逐碑帖与名画。有人笑他败家,他却回一句:“钱能赚再多,千年真迹丢一次就没了。”这种执拗,后人或许难以理解,可正因如此,一百多件旷世书画才得以逃过兵燹。

抗战爆发后,日军进逼华北,许多藏家急售囊中孤本。张伯驹倾其所有,甚至抵押自宅,只为把流散海外的佚品抢回。他曾在天津盐业银行的暗室里,认出溥仪典当的宋徽宗《祥龙石图》,立刻凑金赎回;又在上海弄堂里从洋行手里购回《杜牧赠张好好诗》卷,回到下榻旅馆,抱卷席地而坐,如获重生。

新中国成立后,张伯驹受聘燕京大学中文系。学生们常见到他夜里在煤油灯下伏案誊录古帖,那盏灯光微弱,却点亮了多少断简残篇。1956年,他携妻罗瘿公将所藏国宝分批捐献给国家,文化部部长沈雁冰亲手颁发奖状。名利场的身影渐渐退去,张伯驹的日子却一天天拮据,甚至靠典当旧物度日。有人私下劝他:把余下几轴出手,大可以衣食无忧。他只是摆手,连夜把箱子上了三道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7年,陈毅外长听闻此事,上门与他秉烛夜谈。两人谈诗,谈棋,也谈新政。陈毅爽朗:“老张,你这身学问,国家正用得上。”临别又嘱咐秘书备些药品补品送去,说是“文物归了国,收藏家可别倒下”。这一份惦念,张伯驹记了一辈子。

风云骤转始于1958年底。因为写戏投剧本,他被扣上“资产阶级趣味”的帽子,调离京城,工资骤减。曾经客满盈门的后海小院,一夜之间冷清。有人好心提醒:“去找周总理,准能解决。”他摇头苦笑,“怎好耽误他们为国家大事操心?”心中苦闷,只能对着空墙练字,写一句“丹青不知老将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61年春节前夕,院门外忽然停下一辆崭新的红旗。卫士敲门,恭敬地说:“陈老总请您过去,有事相商。”他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那天晚上,陈毅握住他的手直说:“我了解情况,组织会给您一个合适的岗位。别急,先把身体养好。”一句暖语,让老人湿了眼眶。很快,文化部给他安排了中国历史博物馆古书画研究员的职务,补发了工资,生活暂时稳了。

然而命运还要开玩笑。1972年1月6日,68岁的陈毅逝世。张伯驹拄杖写下一副挽联,托人送往八宝山灵堂。翌日追悼会上,主席带病而来,步履迟缓却目光炯然。他在陈毅遗像前三鞠躬,转身时注意到写有“张伯驹敬挽”的花圈,便低声问周恩来:“张伯驹来了没有?”对话只有短短一句,却满是牵挂。周恩来回答:“他身体不好,没能到。”主席蹙眉:“听说他日子紧巴巴?这件事要管,别叫人家骂咱们。”

会后,国务院办公厅立即动作。很快,北京市民政局给张伯驹发放了特殊生活补贴,文化部安排专车接送体检,老宅也派人定期维修。那一日,周恩来批示的文件由专人送到后海,小院里久违地响起笑声。附近邻居悄悄议论:“老张的日子,有人惦记着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虽然晚年境况稍得改善,可长年劳顿与陈毅病逝的打击让这位老藏家迅速衰老,右眼因青光眼失明。他依旧每天抚卷摩挲,把所剩无几的珍品一一登记,吩咐后人:“国家若要,悉数无偿。”1973年初,张茜遵照陈毅遗愿,将一副玉质袖珍围棋送到后海。老人颤抖着抚摸棋子,低声自语:“棋友远去,此物为凭。”

张伯驹于1982年病逝,享年八十四岁。经他护佑的那一百余件国宝,如今静静陈列在故宫、北博、上博等处,供后人观赏。很少有人记得,他在贫病交加时仍拒绝出手残存的书画;很少有人知道,正是那句“不要让人家骂咱们”,让一个垂暮老人的晚景多了一点光亮。历史并非只有波澜壮阔的战斗与变革,这样的细节,同样能让人读懂一代领袖对文化血脉的珍视,也印证了知识分子与国家命运相连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