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APP的转账通知弹出时,我正蹲在客厅地板上,试图把女儿朵朵那个彻底散架的乐高城堡重新拼回个大概样子。朵朵在旁边抽抽搭搭,小鼻子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爸爸……城堡坏了……王子没有家了……”我笨手笨脚地摸索着那些细小的蓝色和白色颗粒,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自从三年前公司裁员,我从项目主管的位置上下来,辗转进了现在这家规模小得多、薪水也打了七折的私企,日子就仿佛拧紧了的发条,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却又不敢停下来喘息。房贷、车贷、朵朵的幼儿园学费、兴趣班费用,还有两边老人的心意……每个月工资到账,还没捂热乎,就被各种账单精准地分割殆尽。妻子陆雨薇对此的不满,像房间里日益增多的灰尘,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手指上的汗让乐高颗粒有点滑,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到江建国转账6000.00元。”备注是空白的,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每个月的这一天,下午三点左右,这笔钱都会准时到来,像一座沉默的桥,勉强连接着我捉襟见肘的现实和雨薇心中那份对“体面生活”的、永不餍足的渴望。
父亲江建国,退休小学教师,每月退休金8200块。三年前,母亲突发脑溢血去世,处理完后事,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沉默了很多。他固执地不肯跟我们同住,说住惯了老单位分的房子,街坊邻居熟,空气也好。我知道,他更怕给我们添麻烦。但自从我收入锐减后,不知从哪个月开始,他主动提出:“致远,你压力大,爸也花不了什么钱,每个月给你转点,贴补家用。”最初是三千,后来变成四千、五千,直到半年前,变成了固定的六千。他总说:“我一个人,两千足够了,吃食堂,看看报纸,遛遛弯,花不了几个钱。”我曾坚决推辞过,电话里,甚至当面。父亲总是摆摆手,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拿着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爸攒着也没用,能帮衬你们一点是一点。朵朵正是用钱的时候。”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理所当然的事。可我知道,他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藏蓝色夹克,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他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也一直没舍得换。他把大半的退休金给了我,自己缩在两千块的生活费里,精打细算。
每次收到转账,我心里都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混合着羞愧、无力,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我成了那个需要父亲用退休金来“帮衬”的儿子。而这份沉重的“帮衬”,在陆雨薇那里,似乎渐渐变成了某种“理所应当”。
“又是六千?”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吸尘器,视线落在我还没锁屏的手机上。她今天休息,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敷着面膜,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的那种微妙的、介于确认和不满之间的调子,我太熟悉了。没等我回答,她接着说:“这个月朵朵的芭蕾舞班要续费了,三千八。我看中了一套护肤品,代购价大概一千二。还有,周末我表妹孩子满月酒,礼金总不能少于八百吧?这加起来就……”她顿了顿,像是在心算,“差不多又要出去小六千。这还不算日常开销。”她把吸尘器靠墙放下,撕下面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眉心习惯性蹙着的脸,“江致远,你说咱们这日子,怎么越过越紧巴呢?我同事小李,人家老公也是普通上班族,怎么人家就能换新车,每年出国旅游一趟?”
又是这套说辞。我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该死的乐高颗粒,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辩解吗?说我工作多么努力,但行业不景气?说我们已经比很多同等收入的家庭过得好了?这些话说过无数次,最终都湮灭在她更具体、更迫切的“需求”对比里。她看不见父亲那件磨袖口的夹克,只看见同事新换的包包;听不见我深夜加班回家的疲惫脚步,只听见别人家又去哪度假的欢声笑语。父亲的六千块,在她那里,似乎只是杯水车薪,而且这“水”来得太固定,反而让她觉得,我们的“缺口”本该由更多来填补。
“爸那边……毕竟退休金也就那么多,八千二,给我们六千,他自己就剩两千了。”我最终还是嗫嚅着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两千怎么不够?”雨薇提高了音量,“一个老人家,吃饭能吃多少?又不用买衣服化妆品,不用应酬,两千块在农村都够活了。再说,他不是还有存款吗?妈走的时候,应该留了一些吧?”她说得又快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她无关的、再平常不过的家庭资产配置。
我的心猛地一沉。母亲确实留下了一点积蓄,那是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父亲说过,那是他的“棺材本”,也是万一有个病痛急用的“保命钱”。雨薇居然连这个都算计进去了?我抬起头,看着她:“那是爸留着应急的,我们不能动。”语气难得地强硬了一些。
“应急?我们现在不就是急吗?”雨薇冷笑一声,“朵朵上学,房子月供,哪样不急?他是你亲爸,帮儿子度过难关不是应该的?等我们以后宽裕了,再孝顺他也不迟啊。”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致远,我不是贪图老人的钱,我是为这个家着想。你看,如果爸每个月能再多给我们一些,哪怕就再多两千,我们的压力立刻小很多。朵朵可以上个更好的英语班,我们也能偶尔出去吃顿好的,不用天天算计着花钱。爸就你一个儿子,他的钱,迟早不都是我们的?早一点拿来用,解决实际问题,不好吗?”
“再多两千?”我愕然,“那爸自己就只剩……”八百块?这两个字我没说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在雨薇的逻辑里,父亲的生活质量可以被无限压缩,直到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填充我们这个仿佛永远填不满的“家”的无底洞。父亲的牺牲,成了某种可以被量化、被最大化利用的“资源”。
“就八百块怎么了?”雨薇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老人家的开销,我们可以另外负担啊,平时多买点水果牛奶送过去,过年过节多给点红包,不一样是孝顺?关键是钱要集中起来办大事。你呀,就是死脑筋,不会变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不说这个了。明天周末,正好叫爸过来一起吃个饭吧,我也好好跟他说说,老人家通情达理,会理解的。”
她转身走向厨房,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狼藉的乐高碎片发呆。朵朵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靠在我腿边,仰着小脸,懵懂地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又生气了?”我摸摸她的头,心里一片冰凉。明天……吃饭……说说?雨薇想怎么“说”?我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而我,我又能做什么?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沉默,顺从,看着父亲为了我,一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周末的傍晚,父亲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一进门就弯下腰,笑着对扑过来的朵朵说:“朵朵,看爷爷给你带什么了?”袋子里是应季的樱桃,个大饱满,红得发紫;还有一小盒精致的老式鸡蛋糕,是朵朵最爱吃的那家店买的。我知道,那樱桃不便宜,鸡蛋糕也是父亲绕了远路特意去买的。他总是这样,来儿子家,从不空手,哪怕自己平时连水果都舍不得买好的。
“爸,来就来,又买这些东西,花这钱干嘛。”我接过袋子,心里不是滋味。
“不花钱,爷爷看到朵朵高兴。”父亲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还是穿着那件藏蓝色夹克,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净整洁。脸色比上次见似乎又憔悴了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雨薇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爸,您来啦!快坐快坐,饭菜马上就好。今天特意炖了您爱喝的排骨汤。”她系着围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贤惠媳妇的模样。但我看得出来,那笑容里有些过于用力的表演成分。
饭桌上,菜肴很丰盛。雨薇确实费了心思,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朵朵高兴地挥舞着小勺子。父亲也很高兴,连连夸雨薇手艺好,辛苦。
气氛似乎其乐融融。父亲问起我的工作,我含糊地应付着,说还行。他又关心朵朵在幼儿园的情况,雨薇接过话头,兴致勃勃地讲起朵朵最近学了什么舞蹈,老师怎么夸奖,然后话锋很自然地一转:“爸,您不知道,现在培养一个孩子成本多高。朵朵的芭蕾舞班,一年光学费就小两万,这还不算演出服、比赛报名费什么的。还有,我们想给她加个英语启蒙课,外教一对一的,一节课就好几百……”
父亲听着,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只是嗯嗯地应着,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雨薇给父亲盛了一碗汤,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具目的性:“爸,有件事,我跟致远商量了一下,还是想跟您老人家念叨念叨,听听您的意见。”她放下汤碗,坐直身体,目光直视着父亲,“您看,致远现在工作压力大,收入也一般,我们这小家,开销实在太大,月月光,有时候还得靠信用卡周转。您每个月给我们那六千块钱,真是帮了大忙了,我们特别感激。”
父亲摆摆手,声音温和:“说这个干嘛,一家人。”
“就是一家人,我才直说了。”雨薇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是那种“我为这个家精打细算”的认真表情,“爸,我们仔细盘算了一下,如果您每个月退休金,能再多支持我们一些,我们的生活品质就能有个质的提升,致远的压力也能小很多,更能安心工作。您看,您每个月八千二,去掉给我们的六千,自己留两千二……”
“是两千。”父亲轻声纠正了一句,语气依然平静。
“哦,对对,两千。”雨薇从善如流地改口,但节奏丝毫没有被打乱,“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开销小。我们想着,如果您能每个月转给我们……八千。”她清晰地说出这个数字,然后迅速补充,“当然,不是白要您的!剩下那两百,您零花。您这边所有的生活开销,米面粮油,水电煤气,甚至您的手机话费,我们全包了!我们定期给您买好送过去,或者折成现金给您,绝对不让您为这些琐事操心!这样,钱集中起来用,效益最大。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八千。父亲每月退休金八千二,转给我们八千,自己留两百。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板上。我像被瞬间冻住了,血液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看向雨薇,她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算计和某种笃定的神情,仿佛在提出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家庭财务优化方案”。我又猛地看向父亲。
父亲没有看我。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碗。那碗汤他只喝了一口。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没动几筷子的清蒸鲈鱼,看了很久。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朵朵不明所以、轻轻用勺子敲击碗边的叮叮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能看到父亲花白头发下,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搁在腿上的手,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手背上老年斑清晰可见。
然后,他抬起头。
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雨薇,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积累后的、终于到达临界点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撑着桌子边缘,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微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依旧没有看我们任何人,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爸?”雨薇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父亲是这样的反应。她可能预想了父亲的推诿、为难,甚至讨价还价,但绝没有预想到这种沉默的离席。
我也猛地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爸!您去哪?”
父亲走到玄关,停下,弯腰,拿起他带来的那个旧帆布袋。袋子很轻了,里面只剩可能一点他带来的、没吃完的水果。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让我浑身一颤。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是几十年如一日支撑着他的、关于“家”、关于“儿子”的某种信念。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江致远。”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从小到大,他很少这样叫我。
“从下个月开始,那六千块,没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呆的雨薇,最后又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除了破碎,还有一丝极深的失望,和一种痛定思痛后的决绝。
“我的退休金,是我跟你妈一辈子工作换来的。怎么花,留给谁,什么时候给,我自己决定。”
“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
“从今往后,我的老房子,我的退休金,我的‘棺材本’,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地带上。那“咔哒”一声轻响,却比任何巨响都更猛烈地撞击在我的耳膜上,轰然回荡。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父亲最后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长久以来浑浑噩噩的伪装。提款机……是啊,在雨薇的步步紧逼下,在我懦弱无能的默许下,我们何尝不是把父亲当成了一个可以不断提取、甚至想要榨干最后一滴的“资源”?我们算计着他的钱,算计着他的“剩余价值”,唯独没有算计过他的尊严、他的晚年、他那份沉默而沉重的爱。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雨薇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怒,“不就是商量一下吗?不同意就不同意,说这么难听的话干什么?还断绝关系?有他这么当爹的吗?江致远,你看看你爸!”
“你闭嘴!”我猛地扭头,冲她吼了一声。声音之大,之怒,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朵朵“哇”地一声吓哭了。
雨薇彻底呆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我顾不上她,冲到门口,拉开门追出去。电梯已经下行。我沿着楼梯疯狂地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巨大的回响。
跑到楼下,夜色已浓。昏暗的路灯下,我看见父亲瘦削的背影,正在往小区门口走。他没有骑他那辆破自行车,只是慢慢地走着,微微佝偻着背,步伐显得有些踉跄,但依然固执地向前。
“爸!爸!”我喊着,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父亲停下来,没有甩开我,但也没有回头。
我喘着粗气,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孤单的侧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上来,却只剩下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父亲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决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致远,”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爸老了,没用了。但爸,还想留点钱,给自己看病,给自己买口好棺材,不用你们操心。还想偶尔,能给自己买包好点的烟,买斤贵点的排骨,不用算计。这要求……过分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砸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位般的疼。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这是他最基本的权利!可我们,他最亲的儿子和儿媳,却连这点权利都想替他“规划”掉,还想拿走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父亲看着我脸上的震痛和悔恨,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了。
“回去吧。朵朵该吓着了。”他说,“爸没事。就是……以后,各自过好吧。”
他挣脱我的手,再次转身,慢慢融入夜色,走向公交站的方向。这一次,我没有再追上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比不上我心里的寒意和灼痛。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楼上的。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朵朵还在小声啜泣,雨薇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看我进来,立刻像点燃的炮仗:“江致远!你爸他到底什么意思?你们家就是这么办事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图什么了?现在倒好,钱没多要着,反而连原来的六千都没了!这日子还怎么过?你说!你说啊!”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和算计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我曾经发誓要共度一生、却不知不觉和她一起把父亲逼到墙角的女人,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厌倦。
“陆雨薇,”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她的叫嚣戛然而止,“我爸的意思,很清楚。从今往后,他的钱,是他的。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
“你……你就这么认了?”她睁大眼睛,“那可是六千块!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你就……”
“那是我爸的血汗钱,是他的养老钱,不是我们的!”我打断她,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提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爸他都多大年纪了?他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他把大半条命都给了我,给了这个家,你还想怎么样?把他抽干榨净,最后那两百块零花也攥在手里,你才满意吗?陆雨薇,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雨薇被我从未有过的激烈言辞震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再理会她,走到哭泣的朵朵身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孩子柔软的体温,让我冰冷的心找回一丝微弱的热度。我抱着朵朵,走到阳台上。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都有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而我,差点亲手把自己的父亲,从这盏灯下推开。
父亲最后那个疲惫苍凉的眼神,那句“不过分吗”,反复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彻底改变了。我和父亲之间,我和雨薇之间,这个家赖以维系的、扭曲的平衡,被打破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父亲会不会真的不再给我们一分钱?雨薇会不会因此跟我闹得更凶?我们的生活会不会更加艰难?
但有一点,我无比清晰:我不能,也绝不会,再让我父亲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活得没有半点尊严和余地。那六千块,乃至更多,从此与我无关。我得自己站起来,扛起这个家,扛起我作为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真正该扛起的责任。
哪怕前路再难。
夜色更深了。我抱紧女儿,望向父亲离开的方向。心里那根摇摇欲坠的、名为“依靠”的柱子,轰然倒塌。而在废墟之上,某种新的、坚硬的东西,正在艰难地破土而生。那是迟来的醒悟,也是不得不开始的、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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