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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灰光刚爬上洛阳城头,军统河南站后院的花坛却已被翻得一片狼藉。

泥土翻新,月季枯枝歪斜,一个深坑赫然在目——崔方坪的尸体被连夜掘出,脖颈处的枪伤在晨光下泛着青紫,像一条凝固的黑色毒蛇,无声控诉着昨夜的背叛。

站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雪茄与劣质烟草混杂的气息令人窒息。
调查专员赵麟钧坐在崔方坪曾坐过的那张宽大皮椅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阴鸷如鹰。
戴笠的电令已至,字字如刀,悬于众人头顶:

“崔方坪失踪,速查真凶,严惩不贷。若查无结果,豫站上下,一并问罪。”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迫中,刘子龙带着两名行动队员,将余师与荆楚林押了进来。
两人面色惨白如纸,衣衫凌乱,显然已被连夜审讯,精神几近崩溃。

“赵专员,我们冤枉!”余师声音发抖,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崔站长失踪,我们毫不知情!这分明是李慕林和刘子龙所为!他们早有夺权之心,如今杀人灭口,嫁祸于人!”

赵麟钧冷笑一声,正欲开口,门外传来沉重而克制的脚步声。
王振东与戴立勋走了进来,神情凝重,眼中似有挣扎,又似有决绝——仿佛刚刚跨过一道生死线。

“赵专员,”王振东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颤抖,“我们……有重要情况汇报。”

“说。”赵麟钧目光如刀,扫过二人。

王振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压入肺腑:“就在崔站长出事前两天,余师曾私下找我,说要‘清理门户’。他说崔方坪贪污军饷、克扣抚恤、私通日伪,早已失尽人心,‘该杀’。他还许诺,只要我参与行动,事成之后提拔我当行动队队长,每月多发五十块大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吓坏了,没敢答应。可他威胁我,说要是不从,就让我‘消失’。我……我慑于淫威,不敢举报。如今见总部彻查决心坚定,我才敢出来揭发——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戴立勋紧接着道:“我也一样。荆台长也曾找过我,说崔方坪破坏统一战线,阻挠对共作战,必须除掉。他还说,只要我们点头配合,以后电台的情报优先给他,功劳算我们一半……我那时只当他是酒后胡言,没想到……”

赵麟钧目光一凛,猛地转向余师与荆楚林:“你们,可有话说?”

余师浑身一颤,嘶声喊道:“血口喷人!这是诬陷!我与李慕林素有嫌隙!我多次向他举报地下共党线索,都被他以‘执行统一战线,不能搞摩擦’为由压下!我怎么可能与他合作?刘子龙才是真凶!他有共产党嫌疑,他才最想除掉崔方坪!”

“是不是诬陷,很快就知道。”赵麟钧冷冷道,挥手,“来人!搜余师办公室与住所!再去李慕林家,翻个底朝天——他既已畏罪潜逃,匆忙之间,必留罪证!连他办公室的地板缝都给我撬开!”

片刻后,两名队员快步奔入。

一人双手捧着一只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崔”字——正是崔方坪从不离身的瑞士金表,表链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报告!从余师办公桌暗格里搜到的!”

另一人则高举一本皮面日记本,封皮磨损,却保存完好:“报告!在李慕林卧室床板夹层中发现此物,应是其亲笔所记!”

赵麟钧接过日记,指尖拂过纸页,翻开泛黄的纸张。一行行字迹跃入眼帘,墨色新旧交错,笔锋熟悉得令人心寒:

九月十七日,阴。余师夜访,言及崔某贪腐成性,克扣军饷,私通日伪,已失人心。若不除此害,河南站将毁于其手。余愿为先锋,只求事成之后,能继任副站长之职。吾已应允,待时机成熟,共举大事。

九月十九日,雨。与荆楚林密谈,其亦愤慨。电台情报网可为内应,确保行动万无一失。崔某命不久矣。

字迹与李慕林平日公文上的笔迹极为相似,连用词习惯都如出一辙——“共举大事”“命不久矣”,正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措辞。

余师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喃喃道:“不……不是我……这是陷害……李慕林他……他早就……”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赵麟钧猛地拍案而起,将日记“啪”地摔在桌上,震得茶杯微晃,“李慕林杀害崔方坪,图谋夺位,他的日记里白纸黑字写着,事成之后保举你担任副站长之职!你们狼狈为奸,如今崔站长的金表又在你手里,你还敢说清白?”

荆楚林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忽然想起什么——那本日记的纸张质地、墨水颜色,竟与刘子龙前几日“借阅档案”时用的公文纸一模一样!连裁切边缘都过于整齐,像是从整张纸上精心裁下再装订的。

他想开口指认,却被赵麟钧凌厉如刀的目光逼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刘子龙早已布好局,他们是棋盘上注定被吃掉的卒子。

“你们向总部密报是刘子龙所杀,真是贼喊捉贼!”赵麟钧厉声喝道,声音震得窗棂微颤,“谁不知道刘子龙是军统河南站的一把利剑?他刚挫败‘赤龙计划’,截获日军机密,戴老板亲批嘉奖!岂会自毁前程?倒是你们,觊觎权位,贪图财物,十恶不赦!”

他当即拟电,笔走龙蛇,向重庆总部汇报:

“崔方坪遭内部叛徒刺杀,主谋为前副站长李慕林、行动队副队长余师、电台台长荆楚林等人。其人贪财忘义,勾结内鬼,杀害长官后侵吞财物,证据确凿。李慕林已畏罪潜逃,余、荆二人人赃并获。恳请总部速批,就地正法,以儆效尤,肃清豫站!”

三日后,戴笠回电仅八字:
“准其所请,就地正法。”

行刑那日,天阴如铅,细雨如丝。

余师与荆楚林被五花大绑,押至后院。
枪声响起,两具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渗入新翻的泥土,与崔方坪的坟茔仅一步之遥——三座未立碑的坟,埋葬了权力、野心,与真相。

赵麟钧站在廊下,望着硝烟散去,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太清楚这案子的漏洞:王振东与戴立勋的“举报”来得太巧;金表藏得太过刻意;那本日记的纸张边缘,竟有极细微的裁切痕迹,像是从档案室公文纸上裁下伪造;更可疑的是,李慕林“潜逃”后,家中连一张私人信件都没留下,唯独留下这本“铁证如山”的日记……

但他更明白,在军统,真相从不重要,结果才决定生死。
况且,刘子龙昨夜派人送来的那十几根金条,沉甸甸地压在他抽屉底层,闪着诱人的光。
崔方坪已死,站内必须有人顶罪,才能向戴笠交代。
至于真凶是谁?只要他不说,谁又知道呢?

他转身回屋,将一份密报锁进铁皮抽屉——那是昨夜刘子龙派人送来的,薄纸一张,只有四个字:
“风紧,扯呼。”

窗外,秋雨淅沥而下,冲刷着泥土中的血痕,也冲刷着洛阳城中层层叠叠的谎言。
而真正的猎手,早已隐入迷雾,静待下一个猎物。
他不动声色,却已执掌全局;
他不发一言,却已改写命运。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
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枪,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