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经第三年,我才明白的事
前阵子女儿送我一本讲更年期的书,粉粉的封面,上面写着“优雅度过第二春”。我翻了两页就扔茶几上了。什么第二春,根本就是烘炉似的第一夏——半夜突然一身汗醒过来,床单湿了个人形;早上起来关节咯吱响,像生锈的门轴;最恼人的是情绪,明明没什么事,眼泪说来就来。
绝经三年,五十六岁,我有时觉得身体像个叛徒。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是大哥,哦,就是我先生,六十三岁,退休三年。他在电话里说:“阿珍,我们去海南吧,就我们俩,七天。”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老夫老妻了,还搞什么二人世界。再说,我现在这副样子——脸上的斑遮不住,腰上的肉藏不了,出门前得吞两颗褪黑素才敢坐飞机,怕更年期的潮热在半空中发作。
“我都订好了。”大哥在电话那头说,“退不了。”
得,硬着头皮上。
第一天到酒店,我就想回家了。
大堂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大哥去前台办入住,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裤子有点不对劲——那种熟悉的、尴尬的潮湿感。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个年纪了还来月经?不,不可能,都三年了。
到了房间,我冲进卫生间检查。还好,不是血,是汗。更年期的盗汗,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来。我换了条内裤,出来时看见大哥正蹲在地上开行李箱。
“你干嘛呢?”我问。
“给你带了这个。”他掏出个小电风扇,“还有这个。”又掏出一条薄披肩。
我愣住了。结婚三十四年,他从来没这么细心过。年轻时他忙着跑运输,我在纺织厂三班倒,两个人都累得像狗,回家倒头就睡。孩子是外婆带大的,我们就像合租的室友,分摊水电费,偶尔一起吃顿饭。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我问。
“上网查的。”他头也不抬,“更年期妇女出门必备清单。”
我本来有点感动,听到“妇女”两个字又火了:“说谁妇女呢?”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光,亮晶晶的:“不然呢?更年期少女?”
我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好像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二天早晨,我被阳光叫醒。
海南的阳光真不一样,金灿灿的,泼辣辣地洒了一屋子。大哥已经在阳台上了,背对着我,白背心,宽短裤,微微驼背。我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后颈上有几块老人斑。
“看什么呢?”他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酒店送的,速溶的。”
我们坐在阳台的小桌子两边,谁也不说话。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夏天,他穿着借来的白衬衫,汗湿了后背,请我在街边喝橘子汽水。那时候他头发乌黑,眼睛亮得吓人。
“你记不记得……”我们同时开口。
又同时笑了。
“你先说。”我说。
“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北戴河?”他说,“你非要下海,结果被浪打翻了,喝了好几口水。”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我们结婚第二年,还没孩子,穷得很,硬座火车坐了十几个小时。海水很凉,他的手臂很暖。
“你现在还能游泳吗?”我问。
“游不动了,泡泡水还行。”他摸摸膝盖,“这里不行了,去年做了手术,里面打了钉子。”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他膝盖不好,不知道这么严重。这些年,我们都忙着关注自己的身体问题,忘记了对方也在老去。
第三天,我们租了辆电动车,沿着海岸线瞎逛。
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年轻时候坐他的自行车,我都是搂着他的腰的。现在……现在这么做好像有点奇怪。
“抱紧了,摔了我可不负责。”他在前面说。
我轻轻环住他的腰。很结实,但比以前细了。是啊,我们都瘦了,肉松了,骨头的形状更明显了。
电动车开得很慢,路边是椰子树和卖芒果的小摊。有个上坡,车子哼哼哧哧上不去,我们只好下来推。推到一半,两个人都喘得不行,相视大笑。
“老了。”他抹了把汗。
“早就是了。”我说。
坐在路边休息时,他忽然说:“厂里那会儿,你上夜班,我每天凌晨三点去接你,记得吗?”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冬天的凌晨三点,冷得骨头都疼。他总是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手里捂着个烤红薯。
“那会儿觉得日子真苦。”我说,“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苦。”
“苦是苦。”他看着远处的海,“但你在,就不觉得难熬。”
这话太直白,不像他会说的。我转头看他,发现他耳朵红了。
第四天,我们报了个一日游去热带雨林。
导游是个小姑娘,嘴特别甜,一口一个“叔叔阿姨感情真好”。我有点不好意思,大哥却挺受用,腰板都直了。
雨林里湿热,我的更年期潮热又来了,汗如雨下。同团的年轻人走得飞快,我们俩渐渐落在后面。
“慢点走,不急。”大哥说,接过我的背包。
路过一棵大榕树时,他忽然说:“我查过了,更年期一般五到七年。”
我愣了愣:“所以呢?”
“所以还有两到四年。”他认真地看着我,“这段时间,我陪你。”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难过,是某种被理解了、被看见了的感觉。这段时间,我跟女儿抱怨,跟朋友诉苦,但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以为男人不懂,也不关心。
他慌了:“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我摇头,眼泪却止不住。
他手足无措,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居然还带了纸巾。我接过,擦眼泪,擦汗,也擦掉了某种固执的东西。
第五天,我们在酒店躺了一整天。
是真的躺着,什么也不干。他看手机新闻,我刷电视剧。下午一起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发现我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一起。
很奇妙的感觉。不是年轻时的悸动,不是中年的习惯,而是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像两棵并排长的老树,地下的根须已经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晚饭就在房间叫的餐。他点了啤酒,我点了果汁。我们碰杯。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旅游?”我终于问出这个憋了几天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酒:“老张上个月走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他的工友,心梗,从发病到走就三个小时。
“他老婆哭得不成样子。”大哥说,“不是哭他走了,是哭他们本来计划下个月去云南的,票都看好了,一直拖着没买。”
他又喝了一口酒:“我就想,不能再拖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拖呢?”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海面一片金黄。
第六天,我们去了一个小渔村。
渔民在补网,老太太在晒鱼干,孩子在沙滩上追逐。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楚每一道皱纹的走向。
大哥跟一个老渔民聊上了,递了根烟,两个人就坐在码头边聊。我远远看着,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我认识了三十八年,结婚三十四年,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我看见他笑起来时眼角的鱼尾纹,看见他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看见他走路时左脚有点拖——可能是膝盖手术的后遗症。这些细节,这些年来被生活的灰尘掩盖了,此刻在海南的阳光下,纤毫毕现。
老渔民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简单的海鲜,清蒸鱼,白灼虾,一碟青菜。渔民的老伴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我们夹菜。他们结婚五十年了,她说,吵过闹过,但没想过分开。
“到我们这个年纪,”老太太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风花雪月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陪伴才是真的。”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最后一天,我们去看日出。
起了个大早,沙滩上已经有一些人。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黛青色,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冷吗?”大哥问。
“有点。”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这次我没拒绝。
太阳出来了。先是一点金边,然后像颗咸蛋黄,慢慢往上爬。整个过程很慢,慢到你可以看见每一秒的变化。就像变老,是一点一点发生的,等你发现时,已经完成了大半。
“真美。”我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太阳完全跃出海面,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次旅行的意义。不是寻找逝去的激情,不是逃避更年期的烦恼,而是确认——确认我们还在一起,确认在所有的变化中,有些东西没有变。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着窗,他靠着我的肩睡着了。空姐经过时对我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理解。是啊,这个年纪还一起旅行的夫妻,不多见了。
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他记得我带小风扇,他陪我慢慢走,他说“这段时间我陪你”。这些细小的瞬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回家那天晚上,女儿打电话来。
“玩得开心吗?”她问。
“开心。”我说。
“有没有浪漫一下?”她语气调皮。
我想了想:“有啊,你爸请我喝了速溶咖啡。”
女儿在电话那头大笑。我没告诉她,那杯速溶咖啡,比年轻时任何一杯红酒都醉人。
更年期的症状还在——昨晚我又盗汗了,今天早上膝盖还是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不再觉得身体是叛徒,它只是在提醒我:看,我们都走到这个阶段了,挺好的。
大哥在阳台上浇花,哼着跑调的歌。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我忽然想起渔村老太太的话。是的,到这个年纪,才明白幸福无关风月。它有关清晨的一杯咖啡,有关走路时放慢的脚步,有关深夜盗汗时身旁平稳的呼吸声。
它有关陪伴——在所有的激情褪去后,在所有的浪漫被生活磨平后,在身体开始背叛我们时,依然选择并肩站在一起。
茶几上那本粉色的书还躺在那里。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更年期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合上书,我走向阳台。大哥转过身,递给我一小盆刚开花的茉莉。
“路上看见买的,”他说,“香。”
真的很香。是那种淡淡的、持久的香,不像玫瑰那样浓烈,但能香很久很久。
就像我们的生活。不浓烈,但够久。够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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