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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
王志远用下巴朝宴会厅最角落的位置轻蔑地点了一下。
那里的灯光昏暗，紧挨着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
“对，就那桌。”
“可王董，那是临时加的备用桌……”
“备用桌怎么了？”
王志远的声调陡然拔高，一丝酒气混着不耐烦喷涌而出。
“坐不下了吗？”
“能坐，能坐。”
“那就行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仿佛那里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把小晴她那个搞研究的老公，就安排在那儿。”
“记住，别让他乱走动，碍着贵客的路。”
婚礼前夜，空气里浮动着樟木箱子和新衣裳的味道。
李晴把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铺在烫衣板上。
蒸汽熨斗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我姨夫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蒸汽声搅得有些模糊。
“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默从一本厚厚的资料里抬起头，笑了笑。
“我只是去吃饭，祝贺表妹。”
“可他们不那么想。”
李晴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满是忧虑。
“在他们眼里，参加婚礼就是一次身家背景的大排名。”
陈默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妻子的腰。
“那我就争取排个倒数第一，让你省点心。”
李晴被他逗乐了，但眉宇间的愁云并未散去。
婚礼酒店的门前广场，像一场名车展览会。
黑色的辉腾，白色的帕拉梅拉，还有几辆车头立着小金人的劳斯莱斯。
王志远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梳着油亮的背头，正意气风发地站在门口，与每一位下车的“贵客”热情握手。
陈默的国产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停车场。
保安正要上前引导。
王志远看见了，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他朝保安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嫌弃却毫不遮掩。
“那辆车，让他停到最里头的角落去。”
他用手指了指靠近垃圾中转站的位置。
“别停在前面，挡了贵客的路，看着碍眼。”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刚下车的李晴的耳朵里。
她的脸白了一下，握着车门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陈默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走吧，我们是来祝福新人的。”
02宴会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斑斓的光点。
主桌区域，宾客云集。
有挺着肚腩的银行行长，有戴着金丝眼镜的区局局长，还有几位本地知名企业的老总。
王志远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在他们之间穿梭，介绍着，奉承着，笑声洪亮。
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陈默和李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朝这边招了招手，像是召唤一个服务员。
等他们走近，他甚至没正眼看陈默，直接对旁边一位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说。
“这是小晴他们两口子。”
“安排到最后面那桌去。”
他指了指宴会厅的尽头，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跟咱们家那几个远房亲戚坐一块儿，他们年轻人，跟咱们这些老家伙聊不到一起。”
李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陈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他们被带到了那张“末席”。
桌子紧挨着厨房的上菜通道，盘子碰撞的叮当声和服务员的催促声不绝于耳。
旁边还临时堆放着一些婚礼杂物，散发着塑料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同桌的几位远房亲戚只是拘谨地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逗弄着怀里吵闹的孩子。
这里和前面主桌区域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尘埃里。
婚礼仪式开始了。
音乐声，掌声，主持人的煽情话语，交织在一起。
陈默安静地坐着，偶尔给妻子夹一块她爱吃的菜。
他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周围的喧嚣和冷遇都与他无关。
很快，到了敬酒环节。
王志远红光满面，端着酒杯，带着一对新人，从主桌开始。
“王局，我这杯酒，您一定要喝掉！我公司下半年的项目，全靠您多多关照！”
“李行长，您真是给面子！来来来，我先干为敬！”
他的声音充满了谄媚和炫耀，每一句都刻意提高音量，好让全场都听见。
一桌又一桌，他敬得仔细，说得动情。
终于，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宴会厅的末端。
到了陈默这一桌，王志远脸上的热情瞬间冷却下来。
他只是潦草地举了举杯子，杯沿甚至都没有倾斜。
他的目光扫过陈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陈啊，多吃点。”
他的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平时在你们那个什么研究所里，伙食不怎么样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个跟着的亲戚发出几声压抑的窃笑。
那笑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让人心烦。
李晴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默却像没听见那话里的刺。
他平静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姨夫和新人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那种极致的平静，在王志远等人看来，就是窝囊和麻木的最好证明。
王志远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下一桌。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烈。
酒店的宴会部经理突然一路小跑过来，神色紧张又兴奋。
他凑到王志远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王志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震惊，随即被一阵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顾不上扶，只是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衣襟。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主桌的客人们，用一种神秘又无比骄傲的语气宣布。
“各位，各位，静一静！”
“今天，有位真正的大人物，要来咱们这个小小的婚宴现场！”
“大家等下都给我王某人一个面子，一起迎接一下！”
主桌的宾客们立刻骚动起来。
“谁啊？王董，面子这么大？”
“难道是市里那位？”
王志远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市委一把手，张书记，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沉稳地走了进来。
王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立刻堆起自己这辈子最灿烂、最谦卑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远远地就伸出了双手。
“张书记！哎呀！张书记！您能来，我这……我这真是蓬荜生辉啊！”
张书记只是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握手也只是一触即分。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而是越过了王志远，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主桌。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已经纷纷站起来，准备迎接他的局长和行长们。
在全场所有宾客，包括王志远在内，那既困惑又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张书记径直穿过了人群。
他一步一步，稳健有力地，走向了宴会厅的最末端。
走向那个最被人忽视的角落。
最终，他停在了那张最不起眼的末席旁。
停在了正准备随大流站起身的陈默面前。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张书记向陈默伸出了双手。
那是一个非常郑重、非常热情的姿态。
他紧紧握住陈默的手，声音洪亮，充满了真诚的敬意。
“陈老师！您也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我刚从省里开会回来，会上领导还特别提到了‘盘古’计划的巨大突破！”
“您可是定海神针，是咱们市，不，是咱们国家的宝贝啊！”
“国宝”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王志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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